马群过了平原,顺山而上,只见淡云撩乱,山月迷蒙,霜露生寒,密林万树连绵起伏,长道不见行人迹,萧玲背后依着天羽,长细舒缓的气息透体而至,顿觉两耳热辣,心绪迷乱。
山势陡峭,马群停在山腰处,豹头粗汉拉缰轻吁,翻身下马,道:“此境恶不堪行,我们下马走吧。”
萧玲见山路十步内全无平路,削石峭崖,壑谷深处流水似泻玉般,道:“此路确是颠簸,我家公子伤势过重,怕不能前进。”粗汗垂首道:“让我背他吧!”言罢走到天羽身边,一手托起天羽,就像托起婴儿般。
粗汉回首道:“我们山寨设在此山后面,官府的人是找不到的。”萧玲笑道:“官府怎会想到如此恶劣的地方有人呢!”
粗汉干笑几声,道:“山已石为骨,石已土为精,人以物为本,我们都是倚赖自然才能活下去。”萧玲点头道:“大叔是否是读书人?”
“哈!我看起来像吗?”粗汉饶有兴趣的道,萧玲笑道:“只是大叔谈吐非凡,小女子妄自猜测而已。”
粗汉熊背巨颤,笑道:“我却是从行人包袱中发现本破书,闲暇时拿来看看罢了。”此时众人已穿出山崖,不远处出现一座用木石构建的小寨,汉子道:“前面便是寒寨了。”
萧玲骋目看去,木寨内外均有人把守,楼台上站着哨卫,四周插满火把,确有军队的规模,暗忖这支山贼应不是近期发展起来的乌合之众。
到了寨口,萧玲见木拦外围处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用朱红大字写着:“皇天不佑,早弃臣名,皇帝承嗣,海内侧望,而帝暴戾成性,威仪尽失,天资轻佻,否德既彰,有碍大位,三纲之道,天地之纪,毋乃有阙,今天降大任于天威将军,威仪圣德,休声美誉,天下所闻,宣承洪业,顺天应人。”
见拦上贴着的告示,萧玲更肯定这里并不是一般山贼占据的地方,走进寨内大堂,粗汉把天羽放到藤木大椅上,见天羽像磐石般纹丝不动,奇道:“这位兄弟受伤有这么严重吗?”
萧玲轻叹一声,道:“我家公子在静花宫少主手上收伤,现在情况未明……”粗汉讶道:“是静花宫那位清心少主么?”
萧灵微一颌首,道:“正是他哩。”粗汉笑道:“我闻言从没人能从他手上全身而退,今日终于见到活生生的例子了。”
粗汉屏退贴身的部属,神秘兮兮的关上堂门,低声道:“姑娘是否看了那张告示,心有所感想?”萧玲见汉子似要说极为重要的事情,略自思忖,道:“贵寨是否有高人在此?”
粗汉神情凝重,良久才道:“大半月前有一人投靠我寨,我见此人生相俊朗,便引荐给我们的大王,大王身边自从有了此人,性情变得十分古怪,自封天威将军,还准备讨伐朝廷。”
萧玲道:“大叔为何不私自处理那人?”粗汉无奈的摇首,道:“那人武功十分诡异,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呐!”
粗汉垂首叹气,似悔恨自己引狼入室,萧玲安慰道:“等我家公子醒来后,或许有办法对付他。”听罢萧玲的话,粗汉笑道:“大王最近正对峰顶飘零门动武,我曾看过那人对付飘零门的人,视线内空间似凹凸不平,那人双手朱红,旋又默黑,要不是飘零门有神秘高人帮助,怕早就灭派了。”
萧玲正欲说话,天羽剑眉微颤,轻咳了声,双手反掌至于丹田处,粗汉喜道:“你家公子醒哩。”萧玲眼泪婆娑的看着天羽,见天羽缓缓睁开双目,眼内神光毕现,内心稍定,道:“羽哥哥……”
天羽轻吁一口,脸色逐渐回复血色,道:“玲妹,这里是何方?”萧玲把天羽昏迷后的事大致说了,天羽油然道:“方才我听到玲妹你们的对话,能告诉你们所说那人的名字吗?”粗汉笑道:“那人自称暮秋,是否真实并不清楚。”
天羽眼观鼻,鼻观心的思忖一番,道:“若我没猜错,此人是天魔派门人。”萧玲惊呼一声,道:“天魔派?”天羽点头道:“惟有天魔派地狱魔功方能出现那种现象。”
粗汉搔骚头,道:“天魔派是?”天羽道:“玲妹你告诉他吧。”萧玲颌首道:“天魔派是武林中一支另走别径的门派,武功诡异,我曾听师傅说过,天魔门人武学心法讲究灭情灭性,只有把一切繁琐的感情抛弃,方能通达万空的境界。”
萧玲说完,见粗汉脸色大变,问道:“大叔你脸色怎么?”粗汉双手抱头,道:“我们大王最近的性情也是接近六亲不认,怕也是被魔门所害了!”
天羽站直身躯,道:“天魔派最高武学名为地狱魔功,分十八层境界,从最初的吊筋狱开始修炼,练者会觉得全身真气尽失,空空荡荡,接着便是火坑狱,练者会觉得全身若火焚,奇疼无比,后面的丰都狱、拔舌狱、剥皮狱、磨捱狱、唯捣狱、寒冰狱、脱壳狱、抽肠狱等,都是极为邪恶的武功。”
粗汉咋舌道:“兄弟为何如此清楚天魔派的武学?”见粗汉狐疑的看着自己,天羽轻笑道:“我曾遇到一位朋友,那人便是天魔派门人,只因受不了邪法的蛊毒,逃了出来,告诉我这些密事。”
萧玲轻吁一口,因到目前为止天羽并没有向自己说明身份,适才见天羽把魔门的绝学如数家珍般道出,心头一紧,怕天羽也是天魔派的人。
天羽笑道:“本人姓天,名羽,这位大叔如何称呼?”粗汉抱拳道:“在下姓向,单字一个霸,请多指教。”天羽侧首看向萧玲,道:“玲妹昨夜一晚未睡,先去休息吧。”
粗汉见天羽叫萧玲去休息,心细一想,附和道:“姑娘劳累了一夜,怕是累了,就请到偏房歇息吧!”言毕呼来手下,萧玲欲言又止,似有深意地看了天羽一眼,便跟着粗汉的手下步出大堂。
待萧玲离去,天羽笑道:“方才我听见你们谈话,说飘零门多了位神秘的高人,甚感好奇,能说得详细点么?”
粗汉明白天羽是有意支开萧玲,低声道:“此人一身青袍,五缕长须,频有仙风道骨的气度,我见过暮秋和那人动手,斗了十几回合,不分胜负,后来那人拿酒猛灌,脸色泛红,似凭空变了个人出来般,剑势大增,暮秋只能暂且回寨。几日后也斗了几回,结果都是一样。”
天羽单手托颌,道:“那人是否用一把破得不能在破的长剑?”粗汉讶道:“天兄认识那人么?”天羽大笑道:“向老兄能否帮我照顾玲儿几日,我有要事去个地方。”
粗汉豪气的拍胸道:“我向霸在江湖混了这么多年,最讲义气,兄弟若是信得过我,便让萧姑娘留寨几天吧。”天羽道:“那就有劳老兄了。”
两人正准备走出大堂,见一人堵住门口,此人正是萧玲,天羽频为惊讶的看着粗汉,粗汉则为自己手下办事不牢略显尴尬,轻哼道:“姑娘没去休息么?”
萧玲不理会向霸,看着天羽,道:“羽哥哥是嫌我拖累了你吗?”粗汉见两人关系复杂,摇首径直离去,留下天羽一人神色尴尬的搔着头,萧玲续道:“若羽哥哥认为玲儿是累赘,那我自行离开便成了。”言罢转身欲走,天羽轻扯萧玲的衣袖,道:“玲妹勿要生气,我只是想一人上神女峰顶罢了。”
萧玲别转娇躯,让天羽看不到自己的脸庞,哽咽的道:“为何要留下玲儿一人呢?”天羽最怕便是女子对他用这招了,慌乱的道:“玲妹莫哭,我带你一起去便成了。”
萧玲见天羽答应自己可以同去神女峰,破泣为笑,道:“羽哥哥答应玲儿,不许反悔哟!”天羽无奈的点首称是,萧玲不放心的续道:“反悔的是小狗。”
天羽心里正想着连夜来个不辞而别,凭自己的身手,来回只需半日,这样就算反悔了,萧玲也不会胡思乱想。正觉得此计甚妙,突然听到从萧玲香口中吐出反悔是小狗,计划没实行便胎死腹中了。对天羽来说,做小狗可是人生之大耻,无奈的叹气道:“我不会反悔的。“
萧玲低垂螓首,道:“羽哥哥若是觉得麻烦,玲儿就在这等你回来好了。“天羽怕萧玲误会自己又要撇下她,道:“神女峰顶巅奇险无比,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而已。”
“有羽哥哥在身边,玲儿便觉得很安全。”萧玲无意中说出,立即俏脸飞红,天羽悟根在劣,也明白此句话是何等暧昧,侧首咳了声道:“那就明早出发,玲妹先去休息吧!”
萧玲应了声,施施而去,粗汉不知从哪里蹿出来,幸灾乐祸的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兄弟以后苦了哟。”
天羽嘴角溢出一丝笑意,道:“有酒吗?”粗汉大笑,道:“男儿无酒岂能成事,说酒会乱性者均是懦夫,我这就去拿酒来。”
看着粗汉大步离开,天羽环顾周围环境,见寨外乔松上栖息着水鸟,疏林出传出阵阵幽深的禽鸣,油然道:“人生好比栖息鸟,道不堪行需敛翅,昨日还是青丝绕,今日头边雪片浮。”说完独自大笑,向霸提着两罐水酒,道:“鄙人虽然粗鲁,也能听出此诗把生命阐述的淋漓尽致。
天羽接过向霸递过来的酒罐,举起猛灌一口,续道:“拿剑来!”向霸立马奔入大堂,把天羽的宝剑拿出来,道:“宝剑在此。”
天羽在灌上一口,右手闪电般握住向霸的手,轻轻一转,剑既然奇妙的落至天羽手中,向霸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手,自己方才确是紧握着剑把,不曾松开,顿时对天羽崇敬三分。
天羽负剑于后,左手提罐,道:“生生死死是前缘,短短长长自分明,长空万里空长叹,美酒相伴是佳期。”
粗汉见天羽出口成诗,喝彩道:“兄弟果然是人中之龙耶!”
天羽如冠玉般的俊美脸庞升起一丝醉意,虚步踏前,剑如灵蛇般探出,旋又如飘叶般在空中翻转,口里吟道:“柳岸黄莺各自飞。”身子猛坠,剑气在地上划出两道裂痕,向霸见气势汹猛,忙退了开去,天羽侧身作倾倒状,道:“一片行云过万山。”身子向侧倒去,快要贴地又腾空飞起,手中宝剑化做重重剑芒,向霸只觉天地间所有光线都被夺去。
待天羽落回地面,向霸长笑道:“兄弟真英雄耶!”天羽见罐里已没有酒,把剑随手一抛,道:“没酒就不灵哩。”
向霸笑道:“我这就去把所有的酒拿来,让兄弟喝个痛快。”言罢转身正欲离开,突然脸色大变,口舌打结的道:“暮秋……”
天羽抬首看去,来者身形高挑,可说是干瘦,脸部狭长,鄂骨极高,眼睛细而长,唇薄而反,一副刻薄的模样,天羽单手按住向霸的肩膀,示意他稳定下来,暮秋慢步走向天羽,天羽看着暮秋似缓似快的步调,油然道:“霸兄先去拿酒吧!”
向霸踌躇不前,暮秋笑道:“霸爷不是要去拿酒么?”向霸瞪了暮秋一眼,哼道:“去便去!”言毕大步离去。暮秋长细的双眼突然睁开,本来看似不搭配的脸容突然变得明亮起来,眼内神光熠熠,天羽暗忖遇到高手哩,只见暮秋轻笑一声,嘴角似故意扯大般,道:“小弟名为暮秋,请问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天羽笑道:“鄙人姓天,名羽。”暮秋大笑一声,道:“好名!”两人表面上看似乎很客气,其实气势上一直在较量,方才暮秋似缓似快的走来,向霸看不出来,天羽却明白是冲着自己来的,这是极为高超的步法,高手间最讲究细微处分胜负。
天羽自幼跟随剑尊习武,潜移默化的也培养了高手应有的气度,见暮秋有意挑衅,双手负后,身体笔直,如脱鞘宝剑般锋芒毕露,内中不敛气,外在不收形,毫不示弱的回敬暮秋,暮秋见步法上不能对天羽造成心理影响,猛睁双目,内华毕现。
天羽眼内神光一闪即逝,暗示自己已达到气机收发由心的境界,暮秋嘴脚隐孕冷笑,高大的身躯向着天羽,双手交于胸前,两人在气势上一直处于剑弩相交的状况,只要任何一方稍显破绽,必会引起另一方的全力攻击。
暮秋脸上一直挂着阴邪的笑容,不多时,只见向霸急跑而至,喝道:“寨中所有守卫都被杀哩。”天羽内心本已进入古井不波的境界,听到向霸的声音,突然想到玲儿,心神皆乱。暮秋邪笑道:“嘿!兄台输了。”说话的同时单手撮指成刀,快若流星般袭向天羽。
天羽心神上一直担心萧玲,无意与暮秋纠缠,横退一步,正欲离开,暮秋双手突然变成朱红色,似炼狱般的热腾真气透掌而出,天羽旋身闪至宝剑处,单手抽剑连刺三下,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来势凶猛,此正是虚剑门剑式中的“长江后浪推前浪。”
暮秋双掌毫无顾忌的与宝剑相拼,双掌由朱红转为墨黑,剑气去处的空间似被扭曲般,宝剑突然变成三段。天羽暗吃一惊,虽然对魔门中的武功略有理解,但真正对上手时,感觉既是这般难受,身体像陷入一个硕大的火笼般,全身皮肤闷燥,天羽虚刺几下,回身飞退至向霸身边。
暮秋双掌再度变色,这次是艳红,如鲜血般的双手袭向天羽,天羽横剑于胸,旋身一刺,宝剑不带起一丝破风声划向暮秋,暮秋双掌夹住剑身,笑道:“好剑法!”
天羽毫不示弱的笑道:“好魔功!”暮秋见天羽言语中暗讽自己武功走偏道,轻笑一声,道:“敢问兄台师承何处?”
天羽化去暮秋双掌营造出来的幻象,道:“虚剑门是也!”暮秋长笑一声,双掌转为紫蓝,如毒蝎般侧身击向天羽右胸,天羽手腕轻转,负剑于后,另一手聚指猛刺,凌厉的剑气透体而出,暮秋首次在对决上回避,轻身飞旋,退后三步。
见暮秋没有加紧对自己的进攻,侧首道:“霸兄快去看看玲儿是否安在。”向霸突然醒悟般,猛拍前额道:“我这就去查看!”
暮秋大笑道:“不用看哩,你们这就去陪她吧!”向霸惊呼道:“天兄小心!”天羽大讶道:“什么?!”回首一看,见暮秋的双掌已攻至胸前,只觉天地间的死气都汇聚于此,暮秋这一掌乃全力攻出,向霸武功低弱,不能相救,只能瞠目结舌地看着天羽被铺天盖地的掌影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