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峰兮,北接天际,西连群山,南带溪涧,白云际际,树林森密,崖削崚嶒,烟霞笼远山,天羽初历此地,心情自然豁然开朗。
有词赋云:“薄云断绝,清风袅袅,鹤鸣鸟飞,碧林似屏,光景正苍凉,山长水更长,古桧高柏,林深处,听幽禽,星光乱,银河现,仰首观天,前雾茫茫。”
剑尊油然道:“前面定是生死崖哩,我们加快脚程吧!”天羽应了声,双手扶住上官弦月,萧玲紧跟其后,四人攀过对峰,上官弦月失神落魄的依着天羽,幽幽的道:“前面便是生死崖。”
剑尊腾身跃至前方的崖石上,轻稳的放下秋英的遗体,道:“弦月,葬在这里吗?”上官弦月迷惘的看着剑尊,道:“一切由大师作主哩。”
天羽轻叹一声,道:“玲妹,你扶住弦月妹子吧。”萧玲应了声,走上前去,上官弦月突然紧紧抱住天羽的手臂,喃喃的道:“羽哥哥,别离开我……”
萧玲伸出的手尴尬的收回,幽幽的道:“人家要你扶哩。”天羽没听出萧玲语气中的那一丝醋意,温柔的道:“我去帮师傅忙哦,让玲妹陪你好吗?”
上官弦月轻垂螓首,樱唇紧抿,缓缓的松开双手,天羽轻笑一声,一个空翻,落至剑尊身旁。剑尊此时正用古铁剑刻着墓碑,见天羽落到自己身边,道:“去挖个浅坑吧。”
天羽环顾周围一番,道:“若是浅坑,恐怕会被野兽挖出来,还是用磐石压在上面吧。”剑尊放下手中的木牌,应道:“就用此崖石做墓碑好了。”
天羽蹲身用手敲了敲地面,道:“是松古岩,怕不好凿穿。”剑尊抱起秋英的遗体,转身跃到低处的岩石上,道:“天儿下来,看为师的无等咒。”天羽飘身落回萧玲身旁,讶道:“无等咒可以凿穿坚石?”
剑尊似有深意的轻笑一声,道:“人力又怎可违抗大自然的力量,天儿看着为师已自然之力凿穿此坚石。”言毕往后飞退数步,单手挚剑,另一手负在背后,油然道:“力本从心生,还是从心灭,生灭由谁说,请君自辨别。”
天羽闻言,笑道:“师傅难道要借助神力来毁此崖石吗?”剑尊轻缓的垂下古铁剑,旋又闪电般一抖手腕,剑气划破两丈虚空,似彩霞横跨天际般。天羽等人忽觉有种肃杀的骇人气氛,背后早已冷汗渗渗,剑尊紧闭双目,身体若古松般卓立着,道:“此招本打算与玉萧先生分雌雄时用的,现在却用来为妹子立坟,人生太多变故哩。”
上官弦月轻声喃道:“恩师身前常在我面前提及大师,弦月替师尊谢过大师了。”剑尊长叹一声,道:“三十年来寻刀剑,半百生死两茫茫。”左手一扫,烟尘扬起,身体若接连天地般,暗含恒常不变的味道,轻身腾起,剑锋闪闪,淡日瞬间失色,天羽惊呼一声,剑尊的身体既凭空中消失了。
时间似凝止不动,烟尘逐渐消散,剑尊单手持剑,腾身空翻,落至崖石五丈前,一个回旋,剑若长龙般冲天而出,一声长啸,一阵龙鸣。天羽等人瞠目结舌的看着剑尊手中的古铁剑暴涨絢烂的光彩,只见他乘云御气般跃至两丈前,旋又凝定不动,手中古铁剑横扫过去。“轰”!
劲气横流滚烫,剑尊负剑于后,挺直仙骨,全身袍袖鼓动起来,天羽讶道:“坚石没碎……”剑尊闻言,轻笑一声,随手扫拂,崖石“哐”的一声,中心处化作粉末,众人见此,口舌打结的道:“这……这是……凡……人能办到……的吗?”
剑尊抱起秋英的遗体,用衣袖扫去周围的碎石,安稳的放进去,然后双手把地面的粉末扫进崖洞中,道:“真的不用运回飘零门厚葬吗?”
上官弦月喃道:“弦月识浅,一切均由大师作主。”剑尊轻叹一声,双手按住崖石边缘,用劲合拢,两边岩石“咣”的一声向内倾倒。天羽长吁口气,道:“师傅这招无等咒,足以登上武学巅峰哩。”
剑尊卓然而立,挚剑在崖石上刻了“秋英之墓”四字,旋又轻抚长须道:“天儿切记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武学是完美的,就连玉萧先生的彩云十八叠也内含破绽。”
天羽暗忖师傅多次提及玉萧先生,探问道:“师傅与玉萧先生比,哪个厉害。”剑尊苦笑数声,道:“二十年前,我曾在他手上十招落败哩。”
萧玲惊呼道:“那人真得如此厉害么?”剑尊转身示意边走边谈,笑道:“当年之事,早已忘却大半,云彩十八叠,我也只见到第十叠而已。”
天羽兴致甚浓的道:“云彩十八叠与地狱魔功,两者谁更精妙。”剑尊闻言,哑然失笑道:“我不曾与绛幽交过手,不能比之。”天羽笑道:“暮秋那小子也是天魔派的人哩。”
剑尊长笑道:“懦子怎可与虎师相比。”萧玲停下脚步,道:“前方是何处。”天羽和剑尊骋目望去,见前方淡云缭绕,死气正浓,风过处,幽鸣四起。
上官弦月轻抬螓首,道:“前方是生死洞府,我们绕道回飘零门罢。”天羽奇道:“既然踏足此地,何有绕道之理。”
剑尊油然道:“此地定有仙踪。”天羽闻言,脸露讶色,道:“师傅何出此言。”剑尊哂道:“此地堆石不动如山岳,其气难测若阴阳,此是至玄至妙的阵法呵!”
天羽饶有兴趣的道:“那更要去瞧瞧这阵法妙在何处哩。”剑尊回首道:“弦月知否此阵解法。”弦月轻声道:“恩师曾说此阵无穷天地,充实太仓,浩渺四海,眩耀三光,非凡人可破耶!”
上官弦月无意间提及秋英生前说过的话,顿时心头一酸,眼角又溢出清泪。天羽见此,连忙道:“弦月妹子能带我们到洞口吗?”
上官弦月轻吁口气,道:“大师要陪羽哥哥一起疯吗?”剑尊豪笑数声,道:“且到入口看看。”弦月无奈的摇首道:“萧姑娘呢?”
萧玲黛眉轻蹙,眼神缥缈的看着前方,低声喃道:“我感觉前方似有鬼神,我看还是别去哩。”天羽笑道:“玲妹不要过于谨慎,有师傅在此,我们怕什么呢?”
剑尊哑然失笑的看着天羽,道:“快走吧,前面雾大,你们三个相互牵着,避免走失。”上官弦月抬首望着前方,道:“从此径过去,便是生死洞,飘零门弟子均禁止入内。”
天羽哂道:“连掌门都不能进去吗?”上官弦月轻声道:“我曾踏足此道尽处,发现内里能去能就,能进能退,交叉错横,不能辩物,惟有依原路退回。”
萧玲轻扯天羽衣袖,道:“羽哥哥,可以不去么?我身体不适哩。”天羽回首道:“玲妹哪里不舒服呢?”萧玲幽幽的道:“也不知哪里不对劲,心里总是怪怪的。”
天羽闻言,轻笑道:“玲妹不必过于紧张,过去瞧瞧而已。”萧玲喃喃的道:“那洞不能去的……”天羽没有在意萧玲最后一句话,快步跟上剑尊,上官弦月回首低声道:“不能去?”
萧玲紧抿殷唇,轻摇螓首,弦月见萧玲不肯回答,也不在多问,继续往生死洞方向走去,四人穿过迷蒙的浓雾,眼前显现出一片如碧玉般的绿林,天羽快步跃上,笑道:“快到哩。”
上官弦月抬起螓首,道:“羽哥哥,前面便是异林,要小心了。”天羽闻言,回首迷惑的看着上官弦月,道:“异林?”
上官弦月微一颔首,道:“生死洞便在异林里,不过此林诡秘至极,没人能从里面活着出来。”天羽咋舌道:“弦月的意思是曾有人进去过?”弦月眼神迷离的看着天羽,幽幽的道:“本门叛徒紫静曾入此林,追捕她的弟子都死在此林里了。”
天羽倒吸一口冷气,道:“那我们能进入此林吗?”上官弦月看了萧玲一眼,摇首道:“就到此为止吧!”天羽眼神飘向剑尊,道:“真的不能进去吗?”
剑尊眼观鼻,鼻观心的垂首思忖,良久才道:“此林有人来过哩,且还没离开。”上官弦月惊呼道:“什么?”剑尊好整以暇的道:“本门有种秘术,可以探测人残留的微弱气味,依贫道判断,有人不久前进入过此林呵。”
上官弦月狐疑的看着剑尊,道:“那人不谙武技吗?”剑尊笑道:“此人武技应该在我之上,不然我也不会这么久才敢确定。”
天羽轻笑一声,道:“世上真的有比师傅更厉害的人吗?”剑尊笑道:“天儿还年轻呐,迟点就会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
上官弦月哀声道:“恩师不在,飘零门往日的威严已不复存在了。”天羽长吁口气,道:“我想弦月妹妹一定能使飘零门重振雄风的。”
上官弦月点首道:“希望如此哩。”萧玲酸溜溜的道:“你们还要进去么?”天羽闻言,笑道:“玲妹不是不想进去么?”
萧玲别转娇躯,嗔道:“就会欺负人家。”剑尊哭笑不得的道:“三位可以听贫道一句话吗?”萧玲道:“大师有什么话要说呢?”
剑尊举手指向幽林的深处,道:“我们从这里进去,说不定会碰上之前来的那个人哩。”天羽顺着剑尊指出的方向看去,奇道:“师傅为何如此确定。”
剑尊神秘的笑道:“跟着走就会知道哩。”言毕全身没入林中,天羽回首看着身后两名女子,道:“我们跟去看看吧。”
异林深处,剑尊手持古铁剑,把缠绕小径的藤蔓劈开,天羽单手捂住鼻子,抱怨的道:“此处为何如此臭。”
上官弦月轻声道:“是林中死沼产生的瘴气吧。”剑尊作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继续用剑撩开藤蔓前进,天羽仰首环顾周围,用手捂嘴道:“这气体真的是瘴气吗?”
“此是幻气,并非一般的瘴气哎。”萧玲轻声道。天羽脸露讶色的看着萧玲,道:“玲妹为何如此清楚。”萧玲苦笑道:“大师兄曾告诉我,此气乃上古阵法释放出来的迷惑气体,至于详情,玲儿也不知道咯。”
剑尊止步转身,道:“萧姑娘知道遁甲奇书?”萧玲轻点螓首,道:“略知一二。”剑尊笑道:“看来静清宫现任掌门人手段也挺了得。”
萧玲暗忖这些知识并非从静清宫所得,嘴里却道:“大师不是更清楚此书吗?”剑尊长笑数声,声音瞬间传遍异林,一群受惊的幽禽腾身飞起,又是一阵羽翼声。天羽奇道:“此林既有鸟兽,确是怪哉。”
剑尊笑道:“幻气只是对从武之人有影响,武功越高,便越难受,鸟兽是不受其影响的。”天羽讶道:“那先前那人怎能进入异林呢?”
剑尊叹道:“那人能把功力内敛于血气中,此非常人能及呵。”三人同时讶道:“世上有这等怪事吗?”剑尊长笑道:“隐藏林内的高手,不能出来见上一面吗?”
幽林又响起一阵禽鸣兽嘶的声音,半响,一把沉稳有力的声音传至,“虚剑的掌门和飘零的后辈,找老朽有事吗?”
剑尊卓立于前,单手轻抚长须,洒然笑道:“闻声如见人,若贫道所猜无误,阁下该是瑶璇九真仙人呵!”不多时,林幽处又传出一阵笑声,天羽暗忖自己似乎听过这把声音,却又想不起来,那人快若飞箭般跃至众人面前,道:“老朽无意闯入飘零门重地,还请上官掌门莫要见怪。”
上官弦月连忙鞠身行礼,道:“晚辈怎敢责怪大师呢。”那人洒然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旋又目光飘向天羽,道:“这位小兄弟内伤又加重哩。”
剑尊望向天羽,讶道:“又加重?”天羽尴尬的捎捎头,道:“我曾在长安城内遇到仙人。”九真仙人轻笑道:“我乃只会方术的江湖混混呵。”天羽闻言,俊脸泛红,吱唔的道:“请前辈莫要怪责。”
九真仙人小步走至天羽跟前,天羽顿时感到一股窒息的感觉涌上心头,似眼前突然被大山压顶般,而九真仙人这看似平常的步法,却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小花步,此种步调,听起来虽有种娘娘腔的感觉,内在却是至高无上的玄妙步法。
天羽见仙人身体若缥缈的气体,步法似行云流水般,不流痕迹的飘向自己跟前,来不及说话,手腕已被九真仙人握住,半响,仙人眯眼叹道:“经脉全碎,没救哩。”
剑尊长叹一声,道:“连仙人都这么说,天儿的伤真的这么严重?”九真仙人并不回答,抬首望向萧玲,道:“这位姑娘,想知道前次老朽算出的卜卦吗?”
萧玲先是暗吃一惊,道:“劳烦前辈指点。”九真仙人用食指在天羽掌心处写了几字,长笑数声,便往幽径的深处走去。天羽正想寻问,却发现仙人早已不见踪影,惟有低声念道:“不思八九,常想一二。”
剑尊闻言,道:“你们曾要仙人帮你算卦?”萧玲道:“不是哩,是前辈自己走过来的。”天羽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剑尊讶道:“这就奇哩,那仙人一生只算九卦,为何会破例呢?”上官弦月听得云里雾里,道:“你们能说点弦月听得明白的事吗?”
天羽笑道:“不管哩,笑览尘世,长情决世,心事已忘,何必回首,今生能遇到玲妹和弦月,已十分满足哩。”
萧玲和弦月顿时俏脸绯红,弦月嗔道:“才不要你这小贼哩。”天羽笑道:“我要不就行了。”萧玲嗔怪道:“羽哥哥定能伤势痊愈的。,不准在胡思乱想了。”
天羽无奈的看向剑尊,道:“师傅,我的伤真没救吗?”剑尊叹道:“不思八九,意思是你要放下尘世间一切留恋的事物。常想一二,指天儿你要反思,勿要做伤身的事哩。”
萧玲幽怜的道:“羽哥哥都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天羽笑道:“一就是全,全也是一,仙人是要我臻至观心通明的境界吗?“
剑尊讶道:“天儿的领悟力确是罕见。”天羽笑道:“我们还是进洞去看看吧。”上官弦月从衣袖内拿出紫金瓶,道:“这是本门秘药,服用后虫蚁便不会接近身体,等下进洞后一定要服用的。”
天羽接过紫金瓶,从内倒出几个小丸,分给剑尊和萧玲,然后还给上官弦月,笑道:“弦月妹妹想得真周到。”
上官弦月从不习惯别人夸奖自己,脸上的表情不自然的凑在一起,却仍是那么动人心弦,嗔道:“快走吧!”
天羽把药丸放入口中,快步跟上,弦月转身道:“我不是说过进洞前才能服用吗?药效只能维持一阵而已。”天羽笑道:“弦月妹妹莫要生气,那瓶子里不是还有很多药丸吗?”
上官弦月没好气的瞪了天羽一眼,道:“不是弦月吝啬,此药是由茴香,仙灵,毒茅,三石四味烈药制成,药引子是蛤蚧毒。”
天羽听到蛤蚧毒,胃里一阵翻腾,道:“怎么都是些毒药……”上官弦月笑答:“材料均是相互克制,故此若人服用不会中毒,但短时间内服用量过多,就很难说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