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王府,朱宫贝阙,与世不殊,飞龙斗角,尽是玉石,槛砌黄金,枢饰珊瑚,高堂设宴,众宾齐欢,歌女抚琴,音节殊妙,艺女品萧,音色渊渊,舞女盈袖,香气漫天,八宝珍羞、琼浆尽罗列,有人叹曰:“云迷世界,雾罩六朝,奢侈至此,夫复何言!”
话说天羽被擒,细作早已报知张大人,张大人惊得冷汗渗渗,忙差遣下人通知李家,一边应付平阳王。
宴会上,舞女身披锦衣,腰缚玉带,金钮渐松,酥胸半露,平阳王倚着酸木藤椅,抚掌欢笑,时报邢部张大人求见,平阳王摆摆手,道:“本王兴致正浓,待宴会后在接见。”
待宴会尽,已是申时,张大人焦急的搓着手,来回踱步,忽报王爷传见,张大人轻嘘一声,于殿前拜候,平阳王在众幕宾蔟拥下缓步走出殿门,油然道:“张大人因何事求见本王?”
张大人长拜道:“因闻反贼天羽被擒,特来祝贺。”平阳王长笑数声,声音若金石般渊渊有力,显然是内功修为极深者,道:“区区反贼,何需张大人特来道贺,若无它事,便请回吧!”
张大人举袖轻拭额前密布的细汗,道:“下官此来,是想把反贼押回邢部,审问其同党下落。”平阳王闻言,略微沉思,众幕宾不敢多言,就像一根弦紧崩着,刹那间陷入肃静。
半响,平阳王缓缓的道:“本王听说李家的人暗中帮助反贼,确有此事?”张大人内心一惊,略显慌张的道:“下官不曾听说。”
平阳王大喝一声,道:“休想瞒我!”张大人全身轻颤,道:“下官确实不知……”幕宾低声道:“左将军李绪天握有兵权,扎住城外,若李家有变故,怕会生变。”平阳王微一颔首,张大人不知那幕宾说什么,内心甚为惊恐,颤道:“王爷还有吩咐吗?”
平阳王喝道:“把天羽给我押过来。”仆人应诺而出,须臾便入,龙云等人押着天羽至殿前,暮秋长拜道:“托王爷洪福,反贼天羽已擒下。”平阳王笑道:“本王在皇上面前会记上各位功劳。”暮秋再拜道:“谢王爷。”
张大人偷偷瞥了天羽一眼,见天羽紧闭双目,脸若石像般毫无表情,道:“下官先告退哩。”平阳王颔首许之,张大人急忙起身往府门走去,暮秋似突然想到什么般,道:“这位不是刑部的张大人吗?”
张大人含糊的应道:“正是张某。”暮秋轻笑一声,不再多言,任由他离去,张大人不清楚暮秋葫芦里卖什么药,嘟囔一声,快步离开王府。
待张大人远离,暮秋道:“怎么处理这反贼?”平阳王笑道:“本王闻此人知晓飞霜剑的秘密,是真的吗?”
暮秋笑道:“下官不知,可问此人。”言罢用手按住天羽的左肩,道:“只要肯说出来,可免受皮肉之苦!”天羽重哼一声,依旧紧闭双眼,平阳王大笑道:“好!有种!若肯说出秘密,本王可免你一死。”
暮秋闻言,眼神掠过一丝杀意,道:“王爷肯饶你一命,还不快说!”天羽轻挑剑眉,道:“鄙人粗野惯了,不懂礼节,更不懂何为飞霜剑呵!”
平阳王确是老狐狸,见天羽有意耍自己,亦不动怒,眯眼笑道:“小子肯降否?”天羽哂道:“我又不是战俘,从何降起?”
平阳王“呵呵”的轻笑数声,道:“你杀官吏,闯城门,已是死罪。本王怜才,愿饶你一命,给我松绑!”
暮秋微一错愕,自己处心积虑捉拿的人,既给一句话便放了,平阳王误以为暮秋没听清楚,道:“暮少侠,给我放了他!”
暮秋双手倏地握紧,旋又缓缓松开,极不情愿的道:“放了他!”龙云重哼了声,松手退开几步,荒火等人见状,亦不敢违抗,忙松手退开。
天羽嘴角微微扬起,溢出一丝轻蔑的笑意,两手弹拭衣袍的细尘,至此至终不肯看平阳王一眼。
平阳王负手踱前几步,傲气凛然的看着天羽,双眼若电亟般,他很清楚天羽的底细,肯在这里让天羽松绑,便有十成的把握不让天羽逃离。
龙云到是怕天羽逃脱,横身左侧,两手撮成刀状,只待天羽催动真劲,气机牵引下,龙云立马动身追击。天羽斜瞥龙云一眼,轻笑道:“云大师何必如此紧张,难道还怕我在你手上逃脱吗?”
龙云哼了声,道:“小子诡计多端,老夫有所准备而已。”天羽闻言,神态更加轻蔑,哂道:“大师难道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吗?”龙云啧了声,闷气填胸,双眼杀意大甚,低声道:“小子找死!”
平阳王见气愤凑至极端,咳了数声,油然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天少侠让本王十分佩服呐!”天羽漫不经心的道:“要问飞霜剑的下落便问吧!我可不吃赞捧这套。”
平阳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旋又轻笑道:“本王就喜欢你这种性格,够直接!”天羽笑道:“草民亦佩服王爷,够深沉!”
暮秋喝道:“敢出言不逊,是否找死?”天羽轻哼了声,不再言语。平阳王道:“天少侠既然知道飞霜剑的秘密,本王可用一物与你交换。”
天羽剑眉轻挑,哂道:“王爷想又什么换?”平阳王笑道:“除了饶你性命外,本王愿意用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冠玉、珊瑚珠、玳瑁两车,以及两套江湖失传已久的功法和狻猊换!”
天羽奇道:“狻猊?”平阳王长笑道:“天少侠果然识货,此是上古神兽,不知为何落尘凡间,给本王逮住,现愿用此与你换飞霜剑的下落。”
天羽笑道:“王朝将亡,必有妖魅,此等妖兽,不要也罢!”暮秋冷声道:“找死!”
平阳王却是在意飞霜剑,并不与天羽计较,笑道:“那用金银珠宝和武功心法换,如何?”天羽哼道:“人生行乐,何必富贵,武功心法,授之与师,何必贪婪!”
暮秋厉声道:“王爷,我看他根本不知道飞霜剑的下落,何必跟他废舌!”平阳王摆摆手,示意暮秋不要多语,笑道:“天少侠真不肯换?”
天羽轻笑道:“飞霜剑乃上古神器,我怎可让它落入贪婪之徒的手上。”平阳王依旧不动怒,沉声道:“天少侠可知自己现在的处境?”
天羽摆手笑道:“王爷请赐教!”
平阳王淡淡的道:“杀官吏,闯城门,本王可以饶你。”稍微停顿,声音转厉,喝道:“吾皇天资聪明,威风凛凛,仪态稳重,天少侠身为臣名,不为朝廷效力,已是身浊,态度不正,乃是心浊,出言不逊,口浊耶!即使本王肯饶你,只怕众人不服呐!”
天羽闻言,哂道:“夏桀、殷纣、鲁恒、楚穆状貌英伟,却有禽兽之心,包牺、女娲、神农,蛇身人面,牛尾虎鼻,形貌非人,却有圣人之心。鄙人虽身浊、心浊、口浊,仍然能分辨好坏是非,王爷心明口清,却颠倒黑白,此乃国家不幸耶!”
平阳王举手指着天羽,怒喝道:“本王不敢杀你否?”天羽微扬嘴角,道:“我已是近土之人,又怎会怕死呢?”
平阳王竭力平息怒火,好半响才道:“给我押下去,好好看管!”暮秋应了声,比了个手势,荒火等人上前按住天羽,天羽知逃脱无望,亦不反抗,心想张大人既已知道自己被擒,李家应有所行动,自己只要拖延时间便行了。
在荒火等人蔟拥下,天羽被带到一间密室,暮秋阴沉的笑道:“天大哥不珍惜眼前的机会,真可惜呐!”天羽轻哼了声,笑道:“秋兄真甘愿臣服平阳王?”
暮秋内心微颤,眼内神光毕现,道:“此话怎讲?”天羽半身倚着墙壁,洒然道:“我看秋兄几番想弑主,故有此问。”
暮秋双眼敛去神光,眯眼看着天羽,良久,轻吁一声,道:“天兄果然高明,小弟佩服!”天羽知自己看穿暮秋的心思,引得他欲击杀自己,但考虑到种种因素,暮秋终还是没下手。
天羽长笑道:“难道我有说错吗?”暮秋轻哼了声,转身便走,掠过荒火身旁,低咐几句,荒火微一颔首,快步离去,暮秋回首道:“天兄好自为之!”言罢亦退出密室。龙云重重地关上室门,光线转暗,密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寂静。
人生自是有情痴,悠悠离别之间,绯红花瓣轻轻落下,徐徐清风在指间绕过,我追逐你的身影,怕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我动情,不在乎往昔,无所谓今朝,碧血青泪,瘫成残阳,惟有我的思念,永远不变!
天羽轻叹一声,眼神迷离,萧玲的背影缓缓浮现于眼前,天羽轻唤道:“玲妹,是你吗?”良久,室门开启,光线似潮水般汹涌而进,那怀念的背影,瞬间化作晶莹,慢慢飘散。
平阳王立在门口,傲气十足的道:“把秘密告诉本王,还可以保存性命,不然……”话音刚落,只见他单手按住石壁,暗施真劲,石壁立时凹陷,平阳王收手喝道:“就像这石壁般,变成齑粉!”
天羽哼笑一声,缓缓支起身体,道:“我根本不晓得飞霜剑的下落,王爷死了这条心吧!”平阳王冷眼盯着天羽,缓缓道:“真不肯说?”
天羽两手微张,耸肩道:“本人说得一清二楚,王爷听不明白吗?”平阳王双拳紧握,内心填压已久的怒火终于喷发,喝道:“来人!”
须臾,暮秋高瘦的身影投进室内,平阳王举手指着天羽,深吸口气,喝道:“给我剁成肉齑,拿来见我!”暮秋低声邪笑,作揖道:“王爷,处死反贼,应斩首示众。”
平阳王一扫袍袖,道:“给我准备刀斧手,本王要亲眼看着他变成肉齑!”暮秋应诺而去,忽又一人飞身而入,长跪道:“晋阳王,荡寇将军,李殇天要见王爷您。”
平阳王“啧”了声,低声骂道:“挨千刀的,且看你有什么话说。”言毕大步而去,室门再次重重关起,黑暗再次席卷而至,天羽仰首轻笑,笑声是那样狂,那样悲,那样无奈,缓缓,气凝舌尖,一声长啸,从罅隙中涌出,传遍平阳王府。
话说李殇天见平阳王久久未到,回顾身后官员道:“待他至,切勿行礼,我自有话说。”众官员哪敢违命,个个垂首称是,约过半个时辰,平阳王在幕宾的蔟拥下,漫步走来,睡眼惺忪的看着李殇天,徐徐道:“原来是晋阳王大驾,恨家奴不早报,有失远迎。”
李殇天脸上堆满笑容,道:“平阳王政务繁忙,还是多休息为善。”平阳王亦笑道:“殇天啊,你也知道皇上把重任都推给本王,任重而道远呐!”
殇天踏前几步,佯作关心的道:“浩云你可是朝廷的栋梁,切勿操劳过度。”平阳王轻笑数声,抚掌道:“近日听闻贤弟要远征,本王先祝贺殇天你马到成功了。”殇天笑道:“谢兄关心之意,殇天定报效朝廷,以示忠心!”
平阳王“嘿嘿”的笑了几声,搓手道:“不知贤弟找本王何事?”殇天轻叹一声,语气转重,沉声道:“听闻反贼头头已被王爷擒下,想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罢了。”
平阳王略显为难的道:“那贼狂傲得很,还是不见为好。”李殇天笑道:“我到要看看他有多狂,不会连这点薄脸都不给我吧?”平阳王自知理亏,强作笑态道:“看你说得什么似的,随我来便是。”言毕转身走向密室。
室门再次开启,李殇天晃过平阳王,走进室内,见天羽半身挨着石墙,低声吟着“云淡淡,天边风,水沉沉,自思念。”平阳王不屑的道:“本王没说错吧,一介腐儒而已。”
李殇天低唔了声,走近几步,蹲身看着天羽,道:“汝为何人?”天羽嘴角微扬,道:“狂人是耶!”李殇天重哼了声,左手食指拗内,所谓手指拗内不拗外,此举乃暗指自己人,天羽会意,长笑道:“天羽是耶!”
平阳王看不见李殇天的动作,道:“此贼克日处死,贤弟不必与他废舌了。”殇天起身转向平阳王,道:“押至刑部拷问如何?”
平阳王哼了声,道:“我恨不能把他搓成肉齑,贤弟不用多言,克日处死!”李殇天暗叹一声,抱拳道:“那我先告辞了。”平阳王呼道:“来人!送晋阳王返府。”
李殇天瞥了天羽一眼,不再多语,大步走出密室。平阳王重哼一声,亦步出密室,眼见李殇天已走远,急唤暮秋,少倾,暮秋快步走至平阳王身旁,低声道:“王爷,刀斧手已准备好哩。”
平阳王颔首应了声,道:“适才晋阳王来看过此贼,我猜其中有诈,不可不防!”暮秋垂首沉思,喃道:“按理说晋阳王不应与他有来往。”
平阳王双眼掠过一丝恶毒的阴光,啧道:“李家的没一个是好东西。”暮秋大讶道:“下官差点忘却一件重要的事哩!”平阳王看定暮秋,道:“何事如此重要?”
暮秋单手按额道:“下官听闻李家正点拔会家子,不知何意。”平阳王闻言,拍手道:“肯定是要来劫人,本王在李殇天面前说克日处死这贼,汝快去准备,即日推出市集斩首。”
暮秋应诺一声,转声欲走,平阳王喊道:“且慢!”暮秋回首道:“王爷有何吩咐?”平阳王缓缓道:“给我准备车骑,本王要亲自监斩!”
暮秋长揖道:“王爷贵体不宜轻动,这等粗劳交给下官便行哩。”平阳王摆手道:“此话不能这么说,待斩了这贼的狗头,本王还要亲自送礼到李家呵!”暮秋知平阳王意在挑衅李家,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且说李殇天回府后,立即点拔家将及会家子,以黑衣裹体,只待平阳王有所行动。李月儿怒嗔道:“我就知道会出事!”李殇天微笑道:“月儿莫急,恩人的徒弟,我定全力营救。”
李月儿娇嗔道:“爹爹怎可叫月儿莫急呢?”李殇天“哈哈”笑道:“小妮子莫非动情乎?”李月儿微愣一下,俏脸顿时升起两朵红霞,嗔怪的道:“月儿怎会看上他。”
李殇天饶有兴趣地看着李月儿,笑道:“口是心非哩!”李月儿猛跺香足,眼神却透出欣喜,道:“爹爹勿要取笑月儿哩!”
李殇天咳了声,道:“我看天少侠未必会要你这波辣货。”李月儿反驳道:“我才不要他呢,我已有心上人了。”正说间,家奴飞身入殿,长跪道:“王爷,南市大街好大排场。”李殇天奇道:“知道是哪家人否?”
家奴道:“应是平阳王府的人。”李殇天暗呼一声,撇下李月儿,大步流星的往殿外走去。
南市大街,百姓早被赶至街角,吏民两行而出,各持板仗,立定两旁,中间白马金鞍,暮秋安坐其上。后有马队并列而行,武士手执大红罗销金伞盖,平阳王稳坐其中,护驾龙虎将军并行两旁,左金槌又银戟,打龙凤五色旗。
天羽被囚禁在牢车内,脚带铁镣,左右皆有武士看守,龙云与荒火等人合后,天羽长笑数声,仰首歌曰:
天若有情,人亦情痴。思念伊人,忧愁实多。
雾鬓云鬟,冰肌玉骨。花开媚脸,星转双眸。
梦中相见,欢乐苦短。黯然云雨,一时放却。
郁郁黄花,离离飘落。细雨连绵,寒彻心骨。
杯酒即尽,残影几何。几何几何,何劳把捉。
半百生死,唯自心观。缘起缘灭,岂可强求。
歌罢,尽声长啸,喝道:“奸臣贼子如蚁聚,魑魅魍魉皆鹰扬。吾欲挚剑清寰海,金樽琼浆洗六朝。”暮秋听罢诗歌,冷笑数声,低声道:“给你插上双翼,也难逃此劫哩!”
第一部完待续——海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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