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殇天唤来一辆马车,与天羽登上车厢,其余黑衣人则往街尾投去。马车缓缓驶进把角处,葛地停下,天羽奇道:“怎么不动哩?”
李殇天轻笑数声,拽起天羽左臂,步下马车,车夫长吁了声,纵辔而行,李殇天并不多语,大步走进右侧屋宅,天羽微愣了下,亦快步跟上。
屋宅的冷清出乎天羽的意料,虚廊内无一人可言,李殇天回顾天羽,道:“天儿莫要猜疑,此处连通西街,从这里过,可避开细作。”
天羽闻言,笑道:“前辈想得真周到。”
两人穿过殿堂,从后院宅门而出,门外早已有车驾等候,李殇天轻笑道:“上车吧!”天羽低应了声,紧随而上,车厢内,天羽憋着一肚子的疑问,却不方便问,李殇天似乎察觉到天羽神态上的怪异,笑道:“天儿有事要说吗?”
天羽洒然笑道:“前辈与师尊是故交?”李殇天颔首道:“另师与我确是故交,且对某有再生之恩,虽多年却不敢忘。”
天羽忽觉怎么如此熟悉,似与某人所述一样,忙道:“晚辈有一事不明,请前辈赐教。”李殇天“呵呵”笑道:“天儿有何不明呢?”
天羽轻笑道:“吾闻现今长安,均言在下身怀飞霜剑秘密,不知此消息为何人所传?”
李殇天单手托颌,寻思道:“公子真的知道飞霜剑的秘密吗?”天羽心头立时绷紧,狐疑的看着李殇天,道:“要是知道呢?”
岂知李殇天长笑数声,道:“某可肯定天儿不晓得飞霜剑的秘密。”天羽讶道:“前辈为何如此肯定?”
李殇天好整以暇的道:“天儿若身怀绝秘,定当远遁,而不是奔回长安,此为其一。天儿若真知晓飞霜剑秘密,便应与剑尊大师同行,此为其二。而最重要的是,某已料到飞霜剑在何处,故汝之言,骗不了某呵!”
短短几句话,便把天羽内心所想剖析得通澈分明,可见李殇天手段确是厉害。天羽暗吃一惊,讶道:“前辈看得真准,若落在前辈手上,真的插翼难逃哩。”
李殇天抚掌笑道:“天儿年纪尚轻,江湖中的狡诈,不似汝想得如此简单。”稍顿了下,长舒了声,油然道:“天儿认为小女如何?”
天羽疑惑的道:“在下并没见过另嫒。”
李殇天饶有兴趣的道:“小女李月儿,天儿不曾见过?”
天羽暗呼一声,原来救自己的人既是李月儿的父亲,难怪会和师傅有关,口舌打结的道:“她……她挺……好的。”
李殇天大笑数声,道:“也不勉强你了。”天羽俊脸绯红,略显尴尬的道:“晚辈不敢生异念。”
马车渐渐减速,车夫低声呼道:“王爷,到府了。”李殇天单手撩开遮蔽车厢的暗帘,道:“把车驶进内巷。”车夫应诺了声,加鞭而行。
车驾至内巷处停下,李殇天步出车厢,回首笑道:“从偏门入府吧!”天羽笑道:“王爷处事真谨慎,晚辈佩服。”
李殇天见天羽改口称自己王爷,甚感怪异,笑道:“天儿何故改口呢?”天羽剑眉轻挑,嘴角微扬,轻笑道:“一时口快,望前辈莫要见怪。”
李殇天笑道:“某与另师乃生死兄弟,天儿不必拘礼。”说罢,倾身步入偏门,门内侧早已有人恭候,见李殇天进,忙躬身行礼。李殇天唤人解开天羽双脚间的铁链,笑道:“进里面吧。”
天羽复进李府,心态却全然不同,前次因匆匆而行,未曾饱览此地风景,如今放眼望去,只见青松带露遮高阁,翠竹环云护珍楼,园林境寂散天香,确是一方好住处,不禁吟道:“水自岩隙出,香从碧林飘,此境清虚雅,全无半点尘。”
说罢,纵声长笑,时李月儿身居内堂,忽闻堂外诗香飘至,知是天羽来了,顽皮的轻笑数声,旋又略微收敛笑意,佯作嗔怒状,正身而坐,只等天羽到来。
李殇天领着天羽,至堂前停下,回首笑道:“小女在里面等候公子多时了,某有要事处理,恕不相陪。”言毕快步走向对楼。
天羽见李殇天已远去,略显难色,踌躇不前。李月儿高声喝道:“门外的客人,不能进来相见吗?”天羽苦笑道:“李大小姐莫要捉弄在下哩。”
李月儿娇嗔道:“你这人好不讲理,不接受人家好意,径自离去,却还说人家捉弄你。”天羽忙笑道:“前因在下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强行离去,现怕小姐怪罪天羽,故口漏此言,望小姐莫怪在下无礼。”
李月儿转嗔为喜,道:“月儿不责怪公子,公子可以进来吗?”
天羽闻言,轻步走进内堂,于李月儿半丈前止步,作揖道:“在下特来请罪,望小姐原谅。”李月儿“噗哧”笑道:“我有那么可怕吗?”
天羽暗忖你自己不觉得而已,嘴里却道:“在下不敢说小姐可怕。”李月儿横了天羽一眼,凤目含喜,樱桃小嘴微启,正似红花桃锦,天羽忙凝聚心神,卓立于前。
李月儿见天羽开口闭口均称自己小姐,且语意多含讽刺,也不想跟他贫,高声道:“公子现在空闲吗?”天羽暗思片刻,道:“小姐有何吩咐?”
李月儿努起小嘴,模样甚是可爱,道:“公子又不是下人,为何妄自菲薄呢?”天羽无奈的笑道:“在下怕一时口疏,得罪小姐,故需步步为营,风声鹤唳。”
李月儿闻言,蛾眉微蹙,嗔道:“天羽,你既然耍我!”
天羽一脸无辜的表情,叫屈道:“在下哪有?”李月儿呼吸急促,片刻后勉强平息下来,愤愤的道:“你开口闭口均讽刺我,哼,人家不理你了。”说罢冷眼看着天羽,樱唇紧抿。
天羽被她看得全身不自在,强作笑颜道:“小姐为何如此说呢?在下并无此心哩。“李月儿依旧闭口不语,只瞪着天羽不放,天羽忽觉似真做错事般,垂首低声道:“若在下真有冒犯小姐的地方,还请小姐原谅。”
李月儿咬紧了唇,凤目含煞,这回天羽真的心虚起来,试探的道:“李大小姐……李姑娘……”李月儿轻哼了声,哽咽的道:“我要告诉爹爹,你这小贼就知道欺负我!”
天羽见李月儿板着脸,似乎真的生气了,连忙道:“在下真的没讽刺过小姐呐!要是无意中……有那么一次,也是无心的。”
李月儿嗔道:“我问你,我真的很凶吗?”天羽此时哪还敢刺激她,笑道:“你别乱想啦,你很温柔”李月儿狐疑地看着天羽,双眼似烟水碧湖般,轻声喏道:“你不是骗我的?”
天羽轻笑道:“都叫你不要乱想了,我看似会骗人吗?”李月儿脸露喜色,轻声道:“好吧,这次先不和你计较。”
天羽见李月儿转怒为喜,内心稍定,试探的道:“小姐不生气了?”李月儿娇声道:“爹爹与剑尊大师乃生死兄弟,你也比我大,我就勉强点叫你声大哥吧!”
天羽错愕了下,笑道:“李大小姐不是在开玩笑吧?”
李月儿脸色再次转暗,道:“我都勉强叫你大哥了,你只会叫我李大小姐?”天羽暗忖有你这种小妹,以后的日子肯定苦不堪言了,生硬的道:“月儿妹子……”
李月儿闻言,嫣然一笑,模样甚是可爱,天羽见她笑了,亦笑道:“月儿妹妹不恼我了吗?”李月儿嗔怪的看着天羽,道:“羽哥哥给我续说那个传说,月儿就不恼你哩。”
天羽垂首寻思道:“上次不记得讲到哪里哩,我先卖个关子,给妹子讲另一个传说吧!”李月儿不依的道:“月儿就要听那个。”
天羽轻笑一声,道:“妹子莫急,待我换个角度述说这个传说。”顿了顿续道:“古老相传,天地混沌亿万年,孕化出盘古,他执起利斧,用尽全力把天地劈成上下两半,尔后,盘古因耐不住寂寞,自解全身,化为万物。”
李月儿兴致阙如的托着香颌,道:“月儿都能把这个故事倒背如流了,羽哥哥可以换个话题吗?”天羽举手示意李月儿静下来,续道:“神亦是人,自盘古自解全身后,受先天清浊二气的引导,天充溢着仙气,地弥漫着死气。”
“第一批居住在天上的人们,渐渐与仙气融为一体,有了不生不灭的体质,当然,人都是自私的,居住在天上的人,怕再有人闯入天上,便布下回流旋涡阵,让苍天看上去,茫茫一片,永不到尽。”
“地上,死气一片,这里的人们,憎恨天上的人拥有的一切,嫉妒他们不死的体质,这些被遗弃的人,慢慢的等待,终于,共工与祝融的不和,导致了人类第一次大规模的战争。那一战,沙石滚滚,风雷飒飒,共工九战九输,恼怒下,用劲撞破不周山的天柱,顿时,迷阵烟消云散,天地再次变得通澈。”
“存活于地上的人类,见迷阵被破,一拥而上,战争持续了几百年,最后,以地上的人类占领天上划上句号。新的领导者出现了,自然不会再让被驱赶下去的天人重回天上,他们需要力量,需要法力……”
李月儿听到此处,喃喃的道:“然后呢?”
天羽笑道:“九重仙女的出现,让新的领导者成为最终的天上居民,她的神力,她的武功,她的才识,均是别人望尘莫急的,她用手中的五颗灵子,稳稳的扎进大地,让天与地相隔九重,让地上的人不能再回到天上。”
“面对无尽的黑夜,地上的人绝望了,他们开始疯狂,开始暴走,一场又一场血腥的战争,让大地失去一切生机,九重仙女不忍心看着大地变得荒无人烟,她从遥远的九重天飘然降下,用心滋润大地,用爱感化疯狂的人们,用力量创造出新的自然规则。”
李月儿微抬螓首,轻声道:“新的自然规则?”
天羽来回踱几步,油然道:“天地原本是双通的,地上的人们死后,化作怨灵,群居天上,混浊的力量漫无边际的生长,九重仙女为了让这些徘徊的灵魂得到净化,于是打通了天地间的第三条通道,这里无比阴暗,无比混浊,怨灵们由天人的引导,渐渐回到第三条通道——冥界。”
“至此,天地基本步入正轨,天上的人被神化成仙人,地上的人称为凡人,又过了几千年,凡人出了夫铁,他不甘心让天上的人不破不灭的活着,他要重新改造这个世界,他骗了五神,利用冥界鬼王,却依旧得不到他想拥有的东西。”
“他绝望过、振作过、失望过、疯狂过,终于,他获得了最后一次机会,鬼王之子来到了凡间,那夜,他疯狂的笑了,他帮鬼王之子取名为灭天,意思是要毁灭原本的一切,他把灭天教养成没有情感的傀儡,在他眼里,灭天是他完成目的的工具,工具是没有必要获得情感的。”
“又过了二十年,九重仙女再次下凡人间,夫铁自然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他布下天地网,命令灭天追上九重,刺杀仙女。仙女见有人闯入仙境,唤来了风火雷电,但灭天继承了鬼王不怕任何法术的体质,风火雷电对于灭天来说,可谓不疼不痒。”
“女神大惊,一股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那种体质,是那个另自己永远不能忘记的男人,所拥有的体质,女神降落到空中,伸手抚摸着灭天的头,直觉告诉女神,他正是当年自己狠心摔下凡间的孩子。灭天从来没有被人如此抚摸着,眼里溢出晶莹的泪花,对于一个没有情感的人,泪,是苏醒的象征。”
“夫铁怎能容忍他们母子相聚,见两人相拥在一起,便用天地网困死仙女,仙女终于知道一切均是夫铁从中作崇,手持宝剑,警惕的与夫铁周旋着。”
李月儿轻声道:“这里月儿听过哩,后来仙女怎么样了,灭天又怎么样了?”
天羽油然续道:“后来,灭天受尸儡虫的影响,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持剑的手缓缓举起,仙女全神与夫铁周旋着,却忘记了身后还有灭天,‘噗!’”
“九天十地,六合八极,碧落黄泉,须弥芥子,无不动摇。仙女握着穿透自己身体的宝剑,回首看着身后毫无表情的灭天,缓缓抬起粉臂,用充满鲜血的手抚摸着灭天英俊的脸庞,轻道了句,‘长得真像你爹……’话音刚落,风雷并起,仙女的身体渐渐涣散,灭天用手擦拭着脸上的鲜血,只想它快点消失……消失……”
“夫铁见仙女逐渐飘散的身体,疯狂的笑了,少顷,他收敛笑意,箭步跃上,用尽全力袭向灭天,‘逢!’血花四溅,夫铁惊讶地看着灭天,口舌打结地吐出几字,‘怎……么……你……’灭天双眼溢出暗红的鲜血,冷若寒冰的长笑,旋又变得异常愤怒,双手疯狂地轰击夫铁,直至肉体变成齑粉。”
“当血与肉消散在空中,灭天高举双手,效仿盘古,自解全身,让精魄紧随仙女而去,从此,凡间流传着一个神秘的传说,只要获得六剑,便能得到鬼王的体质,神女的仙力……”
天羽说罢,见李月儿呆呆地看着自己,轻笑道:“传说至此便完结哩。”
李月儿轻轻颔首,道:“羽哥哥,你相信六剑的传说吗?”
天羽耸耸肩,笑道:“六剑只会带来血腥,曾有人言:飞霜,飞霜何在?当龙吟虎啸掠过,血花漾起,后人诗泣:上古六神剑,各居天地间,霜气所过处,千里不留人。”
李月儿疑惑的道:“那……那为何世人均竭力寻找六神剑呢?”
天羽苦笑数声,道:“飞霜剑,一个让所有人憧憬的宝器。仿佛薄若发丝的剑身带着魔力,见过的人,无不想据为己有。传言神剑出鞘的刹那,必有人含笑而死。死去的人,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或许,他们临死前,终于看到了,自己想拥有的一切……”
李月儿咋舌道:“那岂不是从来没有人真正拥有过飞霜剑?”
天羽油然吟道:“与其竭命相争,不如忘却江湖,寻觅清静之地,绝别哀伤季节。”李月儿语气转哀,幽幽的道:“飞霜剑,真的那么神秘吗?”说罢,起身走向天羽,天羽微笑地看着李月儿,轻声道:“美丽而凄凉,正如飞霜,月儿莫要哀伤,它只是一个没有结局的传说罢了。”
李月儿轻叹一声,正欲说话,堂外声音传至,“王爷有请天公子到寒烟阁。”天羽高声应道:“我这就去”言罢回顾李月儿,笑道:“我先去见你爹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