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小梅站在一边,好像为这盘苦菜炒饭等我做决定似的。我奇怪极了,问:“你盯住我干什么?该炒饭赶快去炒呀!”
她垂下眼帘,舔了一下薄薄的嘴唇说:“外面的火已经加上炭。煤气中午用完了。柴油灶我不敢弄。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没好气地说:“你不至于对我说连苦菜都不会切吧?”
她没有再说什么,进去抓了把苦菜便切起来。我走到门口往外张望,希望小芹回来,可哪见她的踪影?无可奈何地走进厨房,我站到灶台上。
开柴油灶还是小芹教我的,很是要点技巧。得先放点煤油出来,点上火加热,三四分钟后才能开风机和加油。我严格依照小芹所教的程序,一会儿,炉子里便呼呼地冒出了蓝色的火光,可以炒饭了。把锅拖上去,我放了点油,感觉眨眼的工夫火苗就把锅烧得冒起了青烟。我想把锅拖到一边,又觉得不妥,便对一边的小梅喊道:“快呀!把苦菜倒进来。”
小梅很快把苦菜倒进锅里,接着又把一碗饭放到我手上。
圆勺炒菜不那么好把握,拌了几下我便把勺扔到了一边。顺手抓起抹布捏住锅把,我试图学着郭平的样子把锅里的饭甩起来,让饭自己翻个身。我用力甩了,可饭纹丝不动,往日在郭平手里轻如鸿毛的炒菜锅此刻竟会重如泰山。我不甘心地又甩了一下,那饭还是一动不动。
小梅在后面咕咕地笑。油门鼓起蓝色的火苗咝咝地舔着锅底,等我再抓起勺锅,里面的饭已冒起了青烟。我慌了,胡乱地搅拌了几下便扭头对站在旁边的小梅嚷道:“笑个屁!还不快拿个盘子出来装饭?你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一锅饭着火呀。”
小梅慌忙抽出个盘子放到案板上,我双手把锅端起来,然后松开右手拿勺来扒饭。没等抓到勺,锅就整个地翻转过来,饭撒得案板上到处都是。
叹了口气,我把锅随便一扔,手往腰上一叉说:“完了!赶快切苦菜,这饭得重炒一份。”
有人在笑,是那种抑制不住的窃笑。抬头张望,见厨房门口站着一个脸憋得通红的小伙子,他个子很高,年约二十六七岁。乍看去像个读书人,细看又过了读书的年龄。是个过路人吗?他窄窄的脸上有着高挺鼻子,一双不大的眼睛黑白分明,右嘴角微微有点往上挑,牙齿齐齐的很白。
他又笑了。想着刚才的狼狈劲,我很尴尬。低头一看,两手黑黢黢的,我飞快地把手藏到背后,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有什么事吗?”
他扬头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出了眼泪,说:“我要吃你的苦菜炒饭!”然后,转身离去。
他说的是普通话,江浙一带的口音,难道是商场里的人不成?我咬住嘴唇低下头,眼见案板上撒落的苦菜炒饭,乱七八糟。如果他真是商场里的人,以后还会再来吗?可能想想这一幕就饱了。
四点多钟,姑娘们嘻嘻哈哈地回到饭店。她们都买了东西,小香买了一件粉红色的薄毛衣,小兰买了一套绿色的西装裙,春花买了几块布说要做鞋垫,小芹给儿子买了一双小皮鞋。惟有春燕是空着两手回来的。
一会儿,小兰上楼去把西装裙换上,兴高采烈地跑下楼来。实在说,裙子买大了,小兰穿在身上松垮垮的,就像错穿了别人的衣服一样。再就是小姑娘穿西装裙太古板,把一身的朝气都遮盖了。还有那颜色,草绿过头了变成深绿,显得老气了一些。
小兰脸红红地走到我面前问:“姨,你说好不好看?”
我不想实话实说让她难过,便模棱两可地说:“不错,这衣服就是上点年纪穿也不过时。只是太大了,如果能贴身点会漂亮些。”
小芹在一边嘻嘻地笑着问:“小兰,是不是买了存上将来怀娃娃穿?”
个个都笑了,小香说:“我就说大了,可她偏偏说等缩缩水正好。”
我说:“傻瓜,这年月已经很少有会缩水的衣服了,明天快拿去换套小的。”
春燕靠在门上嗑着瓜子,一脸不屑地看着小兰身上的衣服。看了一阵她一扬头,呸的一声把嘴里的一片瓜子皮吐到小兰脸上,满不在乎地说:“土得掉牙了,亏你想得出花钱去买这种衣服。换了我呀,你就是送给我我都不要,黑黢黢的穿在身上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小兰一把抹去脸上的瓜子皮骂道:“你吐屎啊?我喜欢!你管得着吗?”
小芹靠在厨房的门上,她顺手抓了几颗毛豆甩到春燕的脸上骂道:“欺人莫欺头,谁知道你口水里有没有毒呢?可别把小兰的脸给染上病了!”
春燕狠狠地剐了小芹一眼,一扭身摇摇摆摆地往商场走去。小兰瞪了她一眼,嘀咕着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上楼去把衣服换了。
大家收拾了一下,准备卖饭。这时,一个浑身上下油花花的男人背着个大背篓伸头进来问:“老板娘,要不要鸡?”
小芹过去伸头看了一眼问:“多少钱一斤?”
那男人把背篓放下来,拉扯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说:“我便宜卖了,六块一斤。”
冰冻鸡都要十块一斤,这鸡怎么才卖六块?我快步走过去一看,见一箩筐白乎乎的鸡像是用水浸泡过两三天似的,肉的颜色都变了,泛着淡淡的青灰。我皱着眉头问:“哟!这是什么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