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施展起轻功,有如天空中飞逝的流云。他是用剑的,却很少佩剑,也从不在我面前展示他的剑法。直到有一次三叔教了我们那招“蓝田日暖”,我才知道这么简洁美妙的剑招原来出自二哥,父亲瞧见后略加修改,成为后来饮誉江湖的“琢玉剑法”的第一招。
十六岁起二哥开始跟着父亲和大哥踏足江湖,常常一去数月。每次回来,他都会带给我一些奇巧的小玩艺儿,讲一些稀奇的见闻给我听,但这样快活的日子总是短暂,他在家里住不了多久便又会离开。
偶然他也会受伤,在府里休养一段较长的时间。他自己开出药方,他惟一的僮仆阿楠替他买药煎药。当他养伤时,父亲和大哥似乎便遗忘了他。他们从不来看他,事实上除了我,再没有别人会去看他。
我于是从早到晚缠在他的身边,给他念书,逗他说笑,或者把他睡着时才露出的攒眉咬牙的样子,画下来送他。看见我画的画,二哥总会笑,我多么喜欢看到他的笑容,特别是当他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宇间聚起淡淡的忧悒。
“二哥,你要怎样才会真正快活?”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他怔一怔,过了一会儿转过头去:
“也许……当我在乎的人也在乎我的时候。”
我没有料到他会提及我们之间这心照不宣的秘密,两个失宠的孩子对父亲无望的爱与崇仰。我们那一剑光寒名动天下的父亲,高贵完美得近乎神祉。即便我们从不敢奢望他的爱,我们仍渴望得到哪怕只是个转瞬即逝的注目眼神。多年以来我早已习惯了失望,但二哥却比我更执著也更悲哀。
我忽然觉得鼻子酸涩,心里空荡荡的,仿佛要无比贴近二哥才觉得不那么空虚。我紧紧抱住他的臂膀,把脸贴在他肩上,不知是想要安慰他,还是要从他身上得到安慰。
“不要紧的,”我说,“我在乎你,我真的在乎你。”
二哥轻轻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发。“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二哥的医术想必是很好的,因为他总能很快治好自己的伤。他的伤好了以后,就又会跟着父亲和大哥离家远行。离家时,父亲和大哥并辔而行,而二哥则孤单地落在后面。每次给他们送行,我总是无法不为二哥难过。
但大哥的确更有理由获得父亲的欢心。与默默无闻的二哥不同,大哥慕容源十五岁便崭露头角,十九岁时连胜十三名一流高手而声名鹊起。二十二岁那年,大哥挑战江湖三大顶尖剑手中的武当掌门松岩道长,激战五百招后,终以一招从未一现江湖的剑法,破去了对方的绝招“万壑松涛”。松岩道长虽未落败,却心灰意冷弃剑而去,临去时断言五年之内,将不会有人能在剑术上胜过大哥。
这一战的消息传遍江湖。老夫人在他们回府当晚便广邀亲朋为大哥庆贺。当晚大哥风采照人英俊无比,大夫人更是笑逐颜开,连一向冷漠的父亲表情也似乎温和了许多。
但我总忍不住望着二哥,我看见他苍白脸色与淡漠神情,看见他默不作声地喝酒,一杯接着一杯。然后我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有时落在二哥的脸上,冷冷的锐利的眼光,二哥却像是毫无察觉。我渐渐开始为二哥担心,不知道他的郁郁寡欢会不会终于惹恼了父亲,然后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在二哥几乎喝完了第二壶酒时,父亲忽然扔出一根竹筷,击碎了二哥的酒杯。
“一人向隅,举座不欢,”父亲说,“既然不高兴坐在这里,就回房吧。”
席间一片寂静,百十双眼睛盯着二哥。
二哥低头望着碎了的酒杯,呆呆出神。
我只觉得心脏一时停跳,血全涌上了脸,双颊火一般地烫。但愿受到父亲这般羞辱的是我,而不是我那太过执著而无法不脆弱的二哥。
二哥慢慢抬起头来,烛影晃动,模糊了他秀逸的轮廓,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慢慢起身,双手有些颤抖,但他很快把它们拢在袖中。
他穿过大厅,神色出奇地平静从容。我目送他在门外廖落的灯影中渐行渐远,然后我再也吃不下一口东西。
……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溜出了宴会。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二哥,无论是快乐或者不快乐,我们总会躲进我们的废园。
二哥果然在那儿,坐在我第一次看见他的亭子里,身边放着不知从哪儿来的酒坛。
看见我,他笑了笑。
“阿湄,”他说,“过来陪我喝酒。”
我坐到他的身边。我们默默无言喝了很久,夜风吹来,令我忽觉无限悲伤。
“二哥,”我说,“其实你不用在意爹的。”
“是么?”二哥抬头微笑,“可我是他的儿子。”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二哥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这么对我已经二十年,我却刚刚明白,也难怪他觉得我不配做他的儿子。”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烫得可怕,让我吃了一惊。
他挣开我,站起身来。
“天晚了,回去睡吧。”然后他步履不稳地离开了后园。
那天夜里开始下雨,夜雨声声敲打着后园干枯的草木,有一种非人间的凄凉。
我做了许多悲伤的梦,梦见了许久没有梦见的妈妈,叔叔流动着忧伤笑意的眼睛,又恍惚间听见有人在说,二哥已不在人世。猛然一阵锥心之痛,醒来时我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