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我已抵达呼音山麓。
人马陆续抵达,距五月十三的最后期限仍有三天。
……
当夜我离开营帐,深入呼音山中。根据他信上指引,我顺利找到了阿湄所居的山洞。
在那个山洞外,我看见一座醒目孤坟。坟前立有一块圆石,石上浅浅一行刻字,令我一阵迷茫。
我记起少年时在后园中相遇的男子,那时箫声,他眉间的忧色寂静温华。他吹过的曲子我还不曾忘记,他说话时廖落自伤的神情宛在我眼前。
那是离别的曲子,他曾说过,我和一个人生离死别的曲子。
……
我慢慢取出怀中的箫,在他坟前轻奏一曲。
箫声凄寂悠扬,晚风使人惆怅。我忽然发觉有些人有些事,只是一瞥之间,已足以使人一生不可相忘。
……
我看见容颜憔悴的阿湄走出了山洞。她在我的箫声中潸然泪下。
“二哥!”在我吹完那曲子时,她低声叫我。
她慢慢朝我走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要怎样向她解释。
然而她也并未追问。
她的神色迷茫无主,仿如仍当这相逢是在梦中。
“叔叔临死时也吹了这只曲子。”她说,声音黯然。
她在我身边坐下,将头靠上我的肩膀。
“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叔叔会好的,真的,那天夜里,他终于醒过来,烧也退了。我喂他喝水,同他说话,他却不怎么出声,只默默听着,偶尔微笑。那时候关大哥在内洞里睡觉,他照顾了叔叔好几天,实在也累得不能不睡。”
“后来天渐渐亮起来,洞里的火快要灭了。我到洞外抱了一些柴,回来时听见响动,想是关大哥要起来了。我大声招呼他,告诉他叔叔已经醒了,却没听见他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走了出来,我看了他一眼,吓了一跳。刚刚填旺的火一跳一跳照着他的脸,他脸上一片青灰。我迎上去问他:‘你怎么了,可是伤势反复?’但是他并不回答。他看着我,却又像是全没看见。他那时候的样子就像是才被人唤醒,睁开眼,却不曾真正醒来,直勾勾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他仍朝前走,我竟然被他撞到一边。”
“叔叔看见他这样,也很是吃惊。”
“他半撑起身来叫他。但是他还不答应,继续走过去,一直走到叔叔身边,蹲下,不说话地端详他,就好像完全不认得眼前这人,神气怪得没办法形容。我觉得一股凉气直冲上头顶,知道有什么事情已经不对了。我跳过去,伸手想要把他拉开。可就在那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
……
阿湄忽然停下不说,目光直直地望着远方。
我宁可她说到这里便停止。
“阿湄……”我说。
她蓦然转过头来,望着我,伸手抵在我胸前。
“然后他便一掌打在叔叔的胸前,就打在这里……叔叔看着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突然吐出一口鲜血,血溅了关荻一头一脸。他也不去抹,站起来,跨过叔叔,走出了山洞。”
“……我已经被吓呆了,过了一阵,才想起去看叔叔的伤势。一撕开他的衣襟,我就知道他不成了。他中掌的地方全都凹了下去,胸骨整个儿碎了。我怔在那里,好半天才听见他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来,看见他的脸白得可怕,溅着方才的几滴血,说话时有咻咻的喘声。”
“‘不能怪他,他一定是中了蛊……要小心……他已经不是他了……你要回……回红莲山庄去……’”他忽然就呛住,拼命咳嗽。好不容易才停下,却还勉强对我笑。他跟我说,‘别哭……你妈妈和我,我们都要你过得快活。’他见我还是哭,就拣起旁边的箫,开始吹一首《探春消息》。很快活的曲子,我小的时候便听他吹过,我知道他只是想要哄我开心。但是箫声断断续续,曲子都转了调。他的目光都散了,手也在不停地抖,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喘不过气。后来他不得不停下,又咳嗽,这一次呛出很多血来……我终于忍不住了,求他不要再吹。但他看着我笑,说,‘是你说过不要我停下。’”
“二哥,你知道么?我和妈妈长得很像,叔叔那时又把我当成了妈妈……他就那么瞧着我,眼里又是温柔又是伤心,不知不觉就换了一只曲子。那是妈妈临死那晚他吹过的曲子,你也听过的,好听得不得了,又凄凉得不得了,就像是要招出一群素衣服的小人来,在月光底下慢慢地跳舞。他一遍遍地吹,总不肯停,后来都全不成调……箫也哑了,是他的血滴了进去,噗噗地闷响。后来他终于把箫拿开,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抱歉地说:‘对不起……阿翎。’”
“我觉得从来没有心痛得那么厉害,我想就让他把我当成妈妈吧。我一把抓住他的手,对他说:‘不要紧,我们又在一起了,以后再也不用听这别离的曲子。’他听见我这样说,眼睛就忽然亮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眼里的神气我从没见过,好像已经伤心了整整一辈子,才换来这么一小会儿欢喜,所以才能深成那个样子。
“他像是很快活了,却又轻轻皱着眉头,似乎还没把握这些是不是真的。他慢慢朝我伸出手臂,我一刻也没有犹豫。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是我在紧紧地抱着他。我听见他在我耳朵边上很轻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实在累得很了,却又心里满足,他低声说了句‘唉,阿翎……’,然后他抱住我的手臂慢慢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