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漠然道:“何苦如此奔波?池杨已如涸泽之鱼,远水要来何用?”
我无言,片刻才说:“爹的安排果然周密。”
父亲忽然一笑:“你还有话没说吧,是否对我借刀杀人之事不以为然?”
我不置可否,掉开头去:“我只是不愿看阿湄如此伤心。”
父亲微微冷笑:“本来何其简单?若是泠儿嫁过去,早已出手杀了池枫。也不必我费心做这许多安排,还要教那两个红莲山庄的蠢才作戏。”
我心中一震,猛然抬头。
“你明知泠儿并非你亲生妹妹,她喜欢你非只一日,你若略施手段恳求她嫁,她断无不允。你若让她杀死池枫,她也会毫不犹豫。可惜你妇人之仁,竟险些将性命断送在池落影手中。”
他停了停,淡然道:“我对你实在失望。”
山风吹来,我只觉寒意刺骨,无言以对。
我明白他关心的并非是我,而是除我以外无人能担的责任。也许为了这责任,连他自己的性命,他亦是不在意的。
沉默良久,我终于问他:“关荻中的是什么蛊?”
父亲扫我一眼:“鬼降术。”
我微微心惊,云南雪山五圣教三绝蛊之一,专制人心神。无药可解,即便下蛊人身死,蛊亦随之死亡,宿主也会丧失全部记忆,一生无法复原。不知父亲由何处得来。
“我与他们上代教主其若燕曾有数面之缘。”父亲解释,又向洞中望了一眼:“这些事不必告诉她。池枫既不可留,便不如永远不让她得知真相。”
我也望向山洞。犹豫一刻,终于点头。
父亲不再说话,重新审视方雁遥的坟墓。夜色犹深,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忽听他缓缓说道:
“我一生只败给过两人,池杨和他。池杨这一局指日可以扳回,而他,我终究还是输了。”
他停了停,声音忽而有了些遗憾:“那个女人等他多年……至死不移。”
我忽然想起我的母亲,想起她寂寞的双眼,她在我身上找寻父亲身影时温柔迷茫的神情……她又何尝不是等了父亲多年,至死无他。
父亲就在此时回头,看进我的双眼,他又一次从那里看到我的心底。
“我没有忘了你母亲,”他静静说道,“所有女人中她爱我最深……你很像她,所有子女中你爱我至深。”
一阵战栗掠过我全身内外,连五脏六腑都一时抖动。忽然我觉得如此疲惫辛酸……仿佛是一个负重之人踽踽跋涉于无边黑暗,经年累月埋头前行,以为前路永远无尽,而光明永不可来,却忽而有星辉坠地,四野清明……
父亲伸手抚了抚我的头顶,我从未想过他也会做这样的事,我听见他的声音无比温和:“多年磨炼,但愿你能有所成,不要让我失望。”
我心潮翻覆,一时竟无法答话。
他轻轻叹息一声,放手而退。
“你好自为之……后日决战,我自会前去。”
话音犹在,他已长身掠起,转瞬之间,没入茫茫山岭之中。
五月十三。
我无法将决战之事隐瞒阿湄。但令我放心的是她并没有坚持与我同去。
当晚云涛遮月,蛰萤低飞。石脉中水流岑岑,呼音山麓寒意无尽。
期限前赶到的共有六百九十三人,已编为六部,于谷中肃列成行。
我登高四望,惟见穷崖野壁,郁木森沉,众人衣襟猎猎于风,刹那间我只觉世间之事无不浩然可哀。
我深深吸入一口气,缓缓说道:
“江南慕容,塞北池家,二雄不可并世,存亡在此一举。今日之战,当一雪数十年苟安之耻!”
我拔剑出鞘,一时剑气光寒。众人出声呼喝,刀剑纷纷亮出。
“红莲山庄主力已被池落影带去江南,此刻庄中最多有一二百人镇守。此战我们以多敌少,断无不胜!”
一众高呼。
恰于此时,天空浮云尽散,寒月如潮须臾席卷大地,宇宙生辉。我仰望明月,一时为之震肃。
天意凛凛,若不可违。
……
疾行二十里,我们直扑红莲山庄。
远远只见大门洞开,几盏巨灯将红岩所刻的莲形门楣映得深泽欲滴。门内火把熊熊,标记出一条长路,通入一片梅树林,却不见一条人影。
我挥手命众人止步。
门内树木道路依稀可辨阵法痕迹,却似是而非。我沉思少顷,明白布阵之人当是杂合使用了芒鞅古阵与铜雀四像阵法。两阵本自相抵,却为他改动得如此嵌合无缝,我虽自负并非此间庸手,却也无法做到。久闻池枫于奇门五行机关之道颇有专攻,不想竟一精至此。
我暗自叹息。
大队为前阵所阻,锐气立损,惟有从速破去此阵,此外别无他途。我带同十人一同入阵,步步为营。
虽识阵法,却不抵有人于暗处施袭。弓响箭发,十人很快折损一半,而我脚下不敢踏错半步,只有招架之功。
半个时辰以后,我身边仅余两人,却终于得以破去阵眼。
阵毁路通,眼前再无挂碍。伏于阵中的十几条人影一时跃出,急闪而逝。
大队穿过梅林。
……
林外豁然开阔,波翠烟白,香气微薰,居然是一片盛放莲池。塞上五月冬寒甫消,这里的一池红莲已开如红焰,灼灼光华蚀去暗夜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