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眼前这人是有千言万语要向他诉说的,却又其实无从说起。千思万感,千头万绪,也可以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直到红尘尽头碧空落幕,无数天花寂寞飞舞……雨水凉风……
当我终于可以开口时,我却只是说:
“我很饿。”
……
那天晚上我吃光了他匆匆出诊时不及吃完的晚饭。我看着狼藉的碗碟对他说:
“你做江南的菜还是不够地道,以后我来教你。”
他却只是微笑着望我。
我指手画脚地说:“外面荷塘里就有鱼,捉一条来,我就可以做西湖醋鱼。若有鲫鱼的话,奶汤鲫鱼我也很拿手。”
他依旧笑而不答。
我忽然为这一直的自说自话觉得累,垂下头去。
“你不高兴看见我?”我问他。
他终于开口,语气同从前一样温和宁静:“怎么会?我只是太过吃惊。”
再听见他的声音,我觉得无限辛酸。
他起身去房间,回来,递过一条手绢。等我慢慢哭完,他说:“今晚住下吧。”
我点头。
他似微微犹豫了一下,又问,“你一人在外,是要去哪里?”
我怔住,眼泪刹那干涸。忽然我发现事情没有如此简单,找到他并非就是最终的了局。
“我找了你五年,”我说,将目光停留在他的眼中,“找到了你,我哪里也不必再去。”
我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两丛小小的火焰闪烁跳动,但是他随即垂下眼帘。
沉默很久,他说:“阿湄……我不能让你留下。”
“为什么?”我十分冷静。
他忽而抬头,神气平静萧然:“家破人亡后,我已万念俱灰。”
他一片坦然迎视着我,眼底火焰已全盘封存,再不见痕迹。我一霎恍惚,几乎就要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我站起来,低头望着他,缓缓却清晰地问他:“是真的?”
他移开目光,默默点头。
我于是知道再也不必追问。
……
当晚我在他的客房中睡下,睡得并不踏实,不时醒转。他的房中却无响动,但我不相信他能安然睡着。
天色发白的时候他起来,推门出去,我不知他去了哪里。
然而起床时我看见厨房盆中有一尾游鱼。
他跟进厨房来,静静站在我身后。
“我更喜欢吃奶汤鲫鱼。”我听见他说。
……
我很快做好四道菜,我们默默无言地一起吃完。
在门后的清溪中我洗净了碗盘,回头,见他在门中望我,四目相接,他轻轻掉开头去。
厨房擦洗得十分洁净,我默默站了一阵,发现我已无事可做。
我回房拿出我的行囊,走进堂屋,拉开大门。
“阿湄……”他在身后叫我。
我蓦然回头。
他看我许久,却终于垂下眼:“你要去哪里?”他问。
我想想,然后我一笑:
“总是有去处吧,至少二哥他无论何时都会让我回去。”
他缓缓点头。
“不必为我担心,”我说,“其实,我也只需要知道你还好好活着。”
再不能回头看他,我走到院中,推开篱门,沿我来时的路匆匆离去。
……
入夜时我走进那片树林。
我爬上一棵大树,割去遮挡了我视线的几根枝叶。
月明星淡,远处的清溪闪着碎银似的光华。
越过他的石屋,我看见荷塘,昨晚我倚过的柳树。再那边,是大片的水田。
他的石屋里没有点灯。
天快亮时我困了,在树枝上睡着。醒来是正午,村里的屋子全都冒了炊烟,只除了他的。
我守望了两夜两天,但我完全没有看见他出入,或是炊煮。
他的院子一片寂静,他的烟囱也是,仿佛那只是一栋空屋。然而我知道他在那里。
我终于知道我并没有猜错。然而这却使我的心酸涩湿沉,几乎要失去跳动的气力。
……
这一天傍晚飘起了小雨,我离开树林,到十里外的镇上买好了东西。
回来时,雨已停歇。
我推开他的竹篱,直走到房前。院中的机关竟没有一处启动。连房门也没有上闩。
打开房门,依然没有一丝声音。
忽然我无比恐慌,我大声叫他:“池枫!”
却没有回答。
我的心剧痛地一掀,连指尖都痛得麻木了,芒刺一般的冷汗刹那布满全身。我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得无法移动。
……然而就在那一瞬亮起了灯火。
灯火在我的左侧,是我曾经住过的客房。我冲到门口,就看见他手中亮起的火折。
他就坐在我曾睡过的床沿上,在幽暗的房中静静望我,他的神情里有一种令我心碎的迷茫。他被微火映亮的脸浮泛出一种古远的岁月浮尘的气息,仿佛那个房间,那个人,连同他手中的那一线光焰,都不过是久远以前留在此间的幻象,吉光片羽,触手即散。
……
很久以后我走进去,把手中的东西一一放在桌上。我接过他的火折点亮了油灯,在灯下我看清了他憔悴的脸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