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孔令松的表情里,林凤娇隐约读到了一些什么,却又不敢确定,沉默了一会子,突然问:“小孔,咱们认识也有两三年了,这些年,你把我当没当成好朋友看?”
孔令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过这笑容实在是不够自然,说:“瞧你这话说的,你还不知道吗?在咱们厂长里,你是我的顶头上司,可是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把你当成领导看,而是一直都当成我最好的朋友。……”
“这样就好,”林凤娇打断孔令松的话头,说:“关起门来没外人,你给我老实说,那些经费支出上到底有没有问题?”
林凤娇的目光咄咄逼人,孔令松毕竟年轻,社会经验少,此时便有些做贼心虚起来,不敢直视林凤娇的眼睛,而是目光游离地说:“问题肯定是没有,帐目上都很清楚,不过……不过怎么说呢,你也知道,毛舜喜这个人是个社会人,爱交朋友,平常跟我有一些交往,咱们厂里这些司机们免不了就会瞎猜疑,怀疑我们两个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说不定,这些话也传到了厂长耳朵里,所以厂长才会……。”
“我不想听你这些解释,”林凤娇再次打断孔令松的话头,说:“我想听你说实话,毛舜喜私下里到底有没有给你送过好处费?”
“以前那家修配厂的老板逢年过节的时候,也会给我送点烟酒之类的东西。”孔令松被林凤娇追问的都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了,心头突然便生出一股子莫大的悲哀感来。心想,林凤娇虽然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可是以前自己在她面前,也并未有过矮她一头的感觉,彼此都是平等的。可是现在,一旦有什么把柄落到人家手里,便不由自主的自惭形秽起来。尽管尚未东窗事发,但心里有鬼,底气不足,说话自然也就不硬气了。
林凤娇的表情严肃的要命,她沉吟了一会儿,说:“我没听懂你的意思,你看我这么理解对不对,你的意思也就是说,那个毛什么来着确实给过你好处费,对吧?”
林凤娇的话让孔令松一时无法回答,肯定也不是,否定也不是。
“好了,我知道了,这个事咱就不要再说了,”从孔令松的表情里,林凤娇已经得到肯定的答复,所以她绕过这个话题,接着说:“那么接下来我再问你,厂长从你们的帐目明细表上,能不能看出什么问题来?”
“这个不太好说,帐目做的都很清楚,一笔是一笔,”孔令松觉得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了,于是他便伸手一边搓着脸一边说:“但是有些维修项目的价格上……稍微有点高,我不知道厂长会不会揪住这个做文章。”
“叫我怎么说你好呢?我叔的脾气我最了解,”林凤娇长吁了一口气说:“他眼里从来都容不下半粒沙子,别说你,就是对我,他从来也公私分明,我叔当了这么多年领导,还从来没有那个下属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什么手脚,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孔令松垂着头,一声不吭。不过心里却突然懊悔了起来,他这时才想起,毕竟事情还未败露,只要自己跟毛舜喜统一口径,矢口否认,即便厂长看出问题来,也不一定能找出证据。说不定,便能侥幸蒙混过关。可是现在,自己终究是少不更事,一遇到事情便乱了方寸,让林凤娇三言两语便给套了进去。自己原本想,跟林凤娇关系不错,希望她能替自己想办法摆平这件事,可现在才突然意识到,林凤娇跟厂长那才是正宗的一家人,人家根本没有理由来坦护自己、去欺骗亲叔叔呀!早知道这样,悔不该跟林凤娇说那么多话,现在就是把大肠头悔成青瓜蛋子色,也他妈的晚矣。
“要是缺钱用,你可以跟我说呀,怎么能……,我真是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林凤娇怒其不争地数落着孔令松。
“你要是不知道该说我什么好,那就干脆什么都别说,”孔令松平常给人的印象挺稳重,可却是遇事爱冲动的人,这时候,他一方面懊悔不该跟林凤娇说那么多,另一方面又觉得林凤娇说的这些话让自己更加心烦,于是一冲动,便赌气说:“反正我认倒霉,你们愿意怎么处理我随你们便,这总行了吧?”
“你……你这叫什么态度?简直是不可理喻。”林凤娇被孔令松一句话给噎住了,一张脂粉笼罩下的肉脸竟然也浮现出了红彤彤的血色。
虽然对孔令松的态度不满意,但这件事毕竟可大可小,林凤娇当然不会坐视不管。所以,跟孔令松谈完话不久,尽管揣着一肚子不满意,林凤娇还是去了厂长办公室,替孔令松打探消息。
“厂长,在这个厂子里,我还是不是办公室主任?”林凤娇一进厂长办公室,便没头没脑地说。
林长治已经看完了当天的报纸,现在正坐在办公桌里核对孔令松送来的帐目明细表,他被林凤娇没头没脑的这句话给问的有些莫明其妙,便反问说:“当然是了,为什么说这种话?”
“是就好办,”林凤娇走近了两步,说:“我听孔令松说,厂长今天查他的帐了,这事我怎么事先一点都不知情。”
“我是厂长,我想查谁的帐还非得提前通知你吗?”林长治笑着说。
“查别人我不管,可孔令松是我办公室的副主任,”林凤娇寸土不让地说:“查他的帐,总得提前通知我一声吧?”
对这个侄女,林长治一向是疼爱有加的。大哥死的早,这些年,林长治一直把这个侄女当亲生女儿看待。并且,这个侄女做事精明、干练,在厂子里也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他也时常觉得,身边还真缺少不了这么个心腹之人,所以便有些宠着她。现在,虽然林凤娇语气不善,林长治却也不去生气,仍旧笑着说:“好好好,是我的错,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要查孔令松的帐目,批不批准呀林大主任?”
林风娇被林长治一句话给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马上又说:“批不批准能咋的,反正你都已经开始查了,我来就是想告诉厂长一声,这两年虽然是孔令松在管理车队,但他经手的每一笔帐目,都是我签批许可的,有什么问题,厂长可以直接找我。”
“你怎么知道这帐目一定会有问题呢?”林长治的脸色马上变的严肃起来。
“我……我没说一定有问题呀,我是说如果万一有问题,那也是我的责任。”林凤娇说。
林长治若有所思的打量了林凤娇几眼,沉默了一会子,才说:“好的,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