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当中,至少有一个说了假话(2)
作者:毕淑敏
柏万福说:“妈,要是不说,您认得出谁是流氓吗?”婆婆不乐意了:“看你说的,以为我真是老眼昏花,连个流氓也认不出来了?吊儿郎当油嘴滑舌头发锃亮游手好闲的就没错!”百般无奈之下,贺顿去电台主播钱开逸家。钱开逸看到贺顿来了,十分高兴,用像薄荷一样清凉的嗓音说:“我一直在等你。”贺顿脱了鞋子,在钱开逸家中花纹纷杂的波斯地毯上盘腿坐下,说:“等我来还钱,是吧?”钱开逸说:“你总把人想得那么坏。”贺顿说:“人其实比我想的还要坏得多。”钱开逸说:“我是更想见到你。”贺顿开始脱衣服,说:“这就是比想到钱更坏的地方。”钱开逸说:“错了。这是因为爱。”两个人就在地毯上缠绵,贺顿并不感到快乐,那无往不在的半身寒冷也不曾丝毫消退。好在一种充满了疲惫的放松,也让人渴望。钱开逸抱着贺顿说:“你为什么当初不嫁给我呢?”贺顿说:“嫁给了你,我就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我是一个把梦想看得比爱情更重要的人。”钱开逸说:“这么绝对?”贺顿说:“不说这些吧。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有这样一个来访者,我接还是不接?”贺顿就把大芳和老松的故事约略讲了一下。当然了,很多具体的带有特征性的地方都敷衍了过去,这样,就算钱开逸在人群中遇到大芳和老松,也无法辨认出他们。钱开逸听完了,久久不吱声。贺顿说:“你也拿不定主意了?如果你要反对,就别说话了。我听到的反对意见够多了。”钱开逸说:“比如?”“小心他在心理室奸了你!”钱开逸说:“不至于吧?贺顿说:“我也很怕访谈的过程出现不可预测的情况。”钱开逸说:“有那么严重吗?我看他既然来找你咨询,就说明他也在谋求答案和改变。如果要奸杀你,躲在犄角旮旯就把你办了,何必要现身在光天化日之下,还要给你交咨询费。天下有这样的谋杀者么?”贺顿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说完,穿上衣服,掏出钱包,开始给钱开逸点钱。钱开逸说:“这是付给我的咨询费吗?我给你指点了迷津,劳有所得。在你们的行话里,这好像叫督导。”贺顿说:“这不是劳务费,是付给你的欠款本息。再有两次,咱们就两清了。”钱开逸伸着懒腰说:“你们还有没有二期工程了?或是续集?”贺顿说:“什么意思?”钱开逸说:“我继续投资啊。不然的话,我生怕你还完了贷款,就不理我了。”贺顿说:“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愿意听你这样说。”贺顿力排众议,约下了和老松再次访谈的时间。老松和他的妻子有一点很相似,都非常守时。在规定的时间之前,出现在佛德门前。看看表,时间还早,就同一位白发苍苍警惕地注视着街面手拿长把笤帚的老人搭讪起来。他微笑着问:“您住在这里啊?”老人说:“是啊。老街坊了。”老松说:“晒太阳啊?”老人说:“站岗呢。”老松不禁好笑,这样弱不禁风的老太太,给谁家站岗呢?如同风干的黄色洋葱,虽然形态还可疑地保持着圆状,但皮肤菲薄细脆,一触即破,纷披倒下。老松打趣道:“防火防盗啊?”老人说:“不是。防流氓。”老松说:“你们这儿流氓多啊?”老人说:“以前不多,最近听说要来。”“为什么呀?”老松纳闷,此处乏善可陈。“都是我儿媳妇招来的。”老人直撇嘴。老松心想别看楼房不起眼,还藏掖国色天香。对老太太说:“儿媳妇漂亮好啊,生个孙子也不难看。”老太太说:“丑。还不肯生孙子。”老松一看话不投机,赶紧转移方向,说:“若是流氓来了,就您这个身子骨,也不是对手啊。”老太太挥舞着笤帚说:“我不跟他动手,轰跑了就完。”老松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就说:“您老保重,我走了。”老人说:“去哪儿啊?”老松说:“佛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