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要是生气了,以后就再也不肯来了(2)
作者:毕淑敏
服务小姐说:“包间要加收10%的服务费。”老李说:“按说加收服务费是不合理的,但今天我有要事,就不和你理论,会付这笔费用。好了,送我们到包间去吧。”包间金碧辉煌,能坐八个人,老李让小姐把六把椅子六套餐具撤掉,对于两个人来说就显得更大了。一人把住一头,有点大陆与海岛的味道。老李礼貌地把菜谱递给贺顿。贺顿装模作样翻了翻,心里回忆着当初黄阿姨贺奶奶教给自己的礼仪。可惜纸上谈兵和真正的临门一脚还是有区别,可以让她不出丑,却不能保证她如鱼得水。贺顿索性把流金溢彩的菜谱还给老李,说:“我就客随主便了。您看着点什么都好。”老李接过菜单,问:“有什么忌口的?”贺顿说:“没。我什么都吃。”老李点了鲍鱼鱼翅等昂贵的海鲜,贺顿本想拦阻,觉得太靡费了,又怕人家觉得自己小家子气,在表示了客气之后就客随主便。两人喝着普洱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老李说:“贺小姐,我是你节目的忠实听众。你谈的好多问题,对我有启发。”贺顿说:“你的日常工作是开车,心理学对你有什么帮助呢?”老李说:“当然有啊。比如有一天你说到为什么开车的人不能礼让三先呢?宁停三分不抢一秒谁都会说,可有多少交通事故就是被生抢出来的!有句骂人的话说,你找死啊?有的人就是找死。这次死不了下次也得死……”贺顿快乐起来,说:“那期你也听了啊?”老李喝了一口洋参血燕汤,说:“听了。认认真真地听了。听的过程中,还发现了你的一点小纰漏。”贺顿立刻变得紧张起来,说:“哪点纰漏?”因为每次完成节目后,钱开逸事后都要和她复盘,说哪里好哪里不好,那天好像并无异议。老李很肯定地说:“你不会开车,说到车辆行驶术语时,出错了。”贺顿松了一口气说:“我当然不会开车了,出错是难免的。等以后我有了钱,我会买一辆最美丽的车。在梦里,我常常看到一辆红色的火车冲上山巅……”老李停住了筷子,问:“后来呢?”贺顿说:“什么后来?”老李说:“就是那辆红色的车啊。”贺顿说:“它变成了一辆飞机。”老李微笑着纠正:“是一架飞机。”贺顿执拗地坚持:“不,是一辆。它完全是火车的模样,但是会飞。”老李说:“你怎么能肯定它一定是在飞,而不是在颠覆之前脱离了轨道呢?”贺顿说:“我看到云在我的车轱辘下面。你见过这样的颠覆吗?”老李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对,这的确是在飞。”贺顿一直低头喝汤,老李看不到她的表情。一来是这汤实在好喝,二来贺顿不想让人看到她的得意之色。现在她得回答老李的问话,抬起头说:“我什么都不信,就信我自己。”老李说:“那你信自己的父母吗?”贺顿用餐巾擦擦嘴,很警惕地说:“这和父母有什么关系吗?”老李说:“当然有关系了。没有父母,怎么会有你呢?”贺顿说:“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我们都是父母生父母养的,难道就一定要信他们吗?”老李说:“那我知道了,你是不信他们的。”贺顿说:“岂止是不信,我恨死他们了。”老李点点头说:“这就对了。”贺顿很生气,说:“我恨我的父母,和你有什么关系?和对错又有什么关系?”老李说:“我是你的听众,当然这就是关系了。我在你的节目里,听出你对父母有一种仇恨。而且,你到底是老大还是老二呢?很模糊。我觉得你好像既当过老大也当过老二。或者反过来,既当过老二也当过老大……当然,这在逻辑上很难讲得通,所以我很好奇,想从你这里直接得到答案……再有,你好像和农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告诉我吗?”贺顿站起身来,说:“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吃饱了。谢谢你。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邀我吃饭,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是为了搞清你心中的谜团。本来我这顿饭吃得还有点于心不忍,现在咱们扯平了。”老李说:“广播电台把你挑了去,实在是有眼光。多灵的脑筋多快的口舌!只是你还要坐在这里等一下,我还得结账,果盘还没有上。”贺顿说:“我先走了。果盘你一个人吃吧。”老李说:“别啊,我送你。”贺顿说:“不必了。我吃饱喝足,也不怕冷了。谢谢你。”说罢转身。老李也不拦,由她出走。冷冷的街道,风雪已经停了,空气有冰块一样的清洁。饭店离住处不远,贺顿步行,在被冻僵之前回到家。柏万福听到门响,哧溜一下就从自己的房间钻了出来,吓了贺顿一跳,说:“以后不兴这样,你要事先闹出一点声响再出屋。”柏万福心疼地说:“看你冻的!我以前都是先闹出动静才出来,今天实在惦记你,就一个箭步冲出来。”贺顿听出埋藏着的关切,不想让柏万福异想天开,就说:“有车送我回来,你不必担心。”柏万福说:“有重要的话。贺顿,明天,我和我妈要坐飞机了。”贺顿说:“到哪个游乐园?我记得那种飞机好像专给小孩玩,不让大人坐。”柏万福说:“不是游乐园的假飞机,是真飞机,就是掉下来能死人的那种。”贺顿说:“你们坐飞机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