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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少年亲王爱风流 第二章谋策立各施权术(一)

第一章少年亲王爱风流 第二章谋策立各施权术(一)

                        作者:茶禅一味
    年初四的早晨,五位亲王齐集后宫小东门,等待皇帝的召见。神宗共有十四个皇子,八个早已夭折。现今在位的是第六子,名煦,即位时才十岁,由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年号为元祐。元祐八年九月,高皇太去世,他才正式亲政,次年改年号为绍圣,前年又改年号为元符。皇上今年二十五岁,对五个弟弟很友爱,封九弟佖为申王,十弟俣为莘王,十一弟佶为端王,十二弟偲为睦王,十三弟似为简王。由于多病,他已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弟弟们了。原定早晨召见,可等了很久还未见动静。亲王们心情都很不安,用忧郁的眼光望着皇兄安寝的福宁殿。这福宁殿原名万岁殿、延庆殿,从太祖时起就是历代在位天子的寝宫,几经扩建,颇为宏敞舒适。直到临近中午,才见入内省都知梁从政、御药郝随来迎领,大家轻轻地进入寝宫。端王等人见皇兄头戴白角冠,身穿黄缎背子,拥衾而坐,本来已很瘦削的脸面,现在变得枯槁苍白了。见到弟弟们叩首请安,他悲喜交集,脸上现出惨淡的笑容,强打起精神说:“新春佳节,未能与爱弟们相叙,很是想念;看到你们青春焕发,心中特别高兴!”话只说了几句,便连连咳嗽,大声喘气。内侍忙着捶背,请求少说话。亲王们见此情形虽内心凄苦,但都说了不少宽心话,恳请安心治疗保养。他们都是在这位皇兄的关怀下成长的,看到他自奉节俭,以身作天下的榜样,室内陈设基本上还是神宗时的遗物。而对他们却备加爱护,为每人建造伟丽的府第,赏赐优厚,还常常亲自驾临,问暖嘘寒。如今在重病之中,心中还挂念他们,谁能不为之感动?太医催请皇上需静养,梁从政很快就带着他们走出福宁殿。亲王们在路上走着,个个心情沉重。简王在偷偷地哭,而端王怅然若失,觉得这次会见像是生离死别。皇上与亲王们相会的消息迅速传开。人们很自然地据此推测重病的天子已转危为安。大臣们感到危险期已过,仍可继续当官掌权;嫔妃们仍想养尊处优,等待时机争宠斗智;而京城百姓则期待着元宵灯会,那时可仰望高高地站在宣德门楼上的身体康复的天子。而真正知道皇上病情严重的只有极少数几个人。首先是执掌后宫的向太后,她可听取梁从政、裴彦臣的禀报。这两位都知是两朝随龙人,勤于职守,神宗时就侍奉左右。另外御药黄经臣,常有更为详细的口头报告。他们知道皇上长期患有多种疾病。在高皇太垂帘听政期间,皇上深感自己是个傀儡,御朝时只看见朝臣蹶起的臀背,并没有人理睬他。平时见到无礼者他只当没看见,有人问话他也不回答,自比是商朝的高宗,汉代的宣帝。由于长期心情抑郁,得了痨病,常常咯血,时好时坏。高皇太管理严格,不许他近女色。亲政后他又纵欲,生殖系统出了毛病,常流粘液,后宫佳丽三千,至今却无皇子。他有胃病,发病时食物下肚就呕吐,去年又新患腰痛,肾脏功能衰弱。皇帝患病,身系天下安危,病情历来保守秘密。咯血不准进唾壶,只使左右以手帕承唾,塞入袖内。宫中有谁胆敢泄漏,立即处死。去年冬天,皇上身受风寒,四病齐发,元气耗竭。虽然选择了医术最高的医官秦阶、孔元、耿愚三人会诊,但药石不灵,回天乏术。剩下的办法只有二个:一是大赦天下,广积阴德,祈求神灵保佑;二是进用硫磺丹砂,以收安神补阳之效。然而前一个办法太玄虚,就看天命如何;后一个办法太危险,过去仁宗病危时曾服金丹,结果中毒猝死。目前皇上气息奄奄,能动用这种猛药吗?如果救治无效,那末该立谁为嗣君呢?朝中大臣们开始了紧张的角逐。左相章惇位极人臣,有权了解皇上的病情;御药郝随是他的生死之交,也会及时地提供信息。自从皇上亲政以来,一直任他为左相,而未设立右相,言计听从,恩宠无比。只要皇上龙体健康,他也就能大展宏图,凡事称心如意。章惇,福建浦城人,身材魁梧,性格豪放,博学多文,能言善辩,声若洪钟。神宗时积极拥护变法,曾任参知政事、门下侍郎、知枢密院使。元祐初年,因与左相蔡确一起合谋夺取策立之功,并反对司马光废弃新法,被贬离京,到汝州当知州,在接连不断的弹劾声中过了七八年。绍圣以后,他在皇上的支持下,全面恢复了熙宁新法,严厉地惩治反对新法的元祐旧臣,已经死去的,追贬夺职;还活着的,重罪贬岭南,轻罪贬近地。在错综复杂、惊心动魄的官场争斗中,他时起时落,吃过亏,上过当,但对新法的信念从不动摇。他具有灵敏的政治嗅觉,善于利用时机,敢说敢为,紧紧地掌握住权力。对于政敌,他绝不手下留情,狠狠加以报复,直至致敌于死命。他的权力来自皇上的信任,而现在皇上已病入膏盲,眼看自己就要失去靠山。一旦失势,旧党的残余就会一齐扑上来,把他撕得粉碎。新党中的蔡卞、蔡京、曾布等人,也日夜觊觎着左相的高位,在紧要关头时肯定会施出杀手锏。但在目前,这些人还好对付,最危险的还是仍有影响力的向太后。她不死守旧法,不同于过去的高皇太;也不真心拥护新法,不同于神宗和当今皇上。她主张不分新法旧法,只看法是否利民;人不分新党旧党,只以忠奸来区分。她貌似公正,对新旧两党各打五十大板,骨子里却是反对新法和新党。如皇上弃天下,她可能策立端王为君,会擢用历来主张调和的范纯仁等人。到那时,他章惇即使想告老还乡也不可能。为了维护新法,为了一家老小的性命,章惇当机立断,乘大权尚在手上时策立简王为君。简王今年十七岁,风姿英俊,才智出众,爱好经学,拥护神宗的新法,言行检点,礼谦下士,是合适的皇位继承人。简王还有个好条件,与皇上是同母兄弟,亲弟继承兄位:建国之初就有成例。过年前的一天,乘皇上单独接见时,他曾称赞简王,但皇上仅含笑而已,并没有别的表示。现在处境艰危,得赶快采取行动,那末第一步该怎么走呢?他在书房中来回踱着步,思索着对策。端王虽是朝廷权力斗争的新焦点,但他好像并未觉察。在皇帝召见后的次日早晨,他仍与往常一样。跨着乌骓马前往太后处请安。在宫门前迎接的只有郑押班一人,姑娘说:“太后昨晚很忙,因皇上病情有变化,先后召梁从政、裴彦臣两位公公来议事。由于年迈操劳,一夜未睡好,正在休息,请王爷到书房内坐。”端王坐定后,讲了他所见的皇兄的病情,以及心中的忧虑。郑姑娘悄悄地告诉他,皇上的病不光是风寒咳嗽,而是多病齐发,所以太后近来寝食不安!她劝他务必谨言慎行,注意这件关系到王朝命运的大事!”端王听后神情沮丧地说:“我早就许过愿,在新年时一定请求娘娘将你和王姑娘赏赐给我,娘娘疼我,历来有求必应,谁知又遇上这样的大事!”姑娘也长长叹了口气,轻声地说:“这是没办法的,你现在绝不能提出这要求,凡事欲速则不达。再说太后年迈体弱,眼下又多事,需要贴心人侍候,我们哪能离开?”两人相对静默无言,各想心思。姑娘想:难得亲王有这份心意,如能永结同心,那就终身有了依靠。而端王也在思量:两年来每天来慈德宫,固然是为了向娘娘请安,但也期待着与两位姑娘,特别是与这位郑姑娘亲切见面。她冰肌玉貌,颊晕朝霞,明眸潋滟,自是天然标格;一笑嫣然,樱唇微启,齿如编贝,天赋风流精神。他情不自禁地拉过姑娘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小心得像怕碰破那娇嫩的皮肤。姑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就挣脱他的手,说是去给他沏茶拿果子。从背后看去,她腰肢婀娜,摇曳如汉宫春柳,说话时娇声似莺,玉润珠圆,清莹若水。他俩又谈起姑娘的家世,谈起她父母的近况。她是开封人,父亲名叫郑绅,是某王府的直省官,沉位下僚。自从有了这个绝色女儿之后,他内心燃起希望的火光。汴京习俗。中下之家不重生男,生了女儿就爱护得像捧璧擎珠。长成后随其姿质而定去向:姿色佳丽者就备选入宫,一朝得幸,全家马上贵不可言;次一等的亦可许给富贵之家,或者从事歌舞娱乐活动,出路任意挑选,名目繁多,收入也很可观。郑绅亲自教女儿研读经史,写作诗文。姑娘天资聪慧,读书能妙悟,加上倾国倾城貌,街坊邻里都说,将来必然能中选。当今皇上选后妃时,由高皇太亲自主持,她严守选后妃“先重德行家世、才貌为次”的家法,在数百名世家闺秀中,选了眉州防御使孟元的孙女。孟氏端庄稳重,清秀雅丽,时号元祐皇后。郑姑娘因年纪尚小,未赶上那次良好机会。端王也谈起他和其他几位亲王的婚事。婚事都由向太后操办,也遵循老规矩,去年为他选了正室顺国夫人。他感到自己的夫人贤淑端庄,恭谨宽厚,对他能体贴关心,但平时她的举止言行都严格的遵照《女诫》、《女论语》的规定,拘泥呆板,缺乏风流。不像崔月娥那样能歌善舞,充满着青春的活力,能撒娇寻欢,讨人喜爱。更不像郑姑娘那样懂得书翰文采,诗情画意,顾盼之间,能摄人魂魄,交谈之后,犹感余音绕梁。由于不是世家闺秀,郑、王两位姑娘不能被选为亲王正室,但太后自有安排,把她俩留在身边,很快又提升为押班。她俩勤快机灵,能细心地安排好太后的生活,妥善地处理宫中的日常事务。作为亲王,端王对所接触到的姑娘常常动手动脚,但二年来郑姑娘自爱自重,使他可望而不可及,故在爱恋之中又存尊重之意,从来不敢有太轻佻的言行。在回王府的路上,端王反复思索郑姑娘的劝勉之意,心想有关皇上病情这样重大的机密,她为何比自己更清楚?这也许是她偷听到的,及时转告心上人;也许是太后授意的,先在他耳边吹风,让他有个思想准备,过去也有过这样的先例。突然间,他又想起大相国寺的卜者浙人陈彦,赞颂他有天子之命,六十日之内要大富大贵。他的心脏顿时剧烈跳动起来,深感有此念头,那是大逆不道。自从去年入冬以后,皇上从未御朝,新年前后也未召见执政大臣议事。执政们惶惶不安,时刻关注着皇上的病情。除了耿耿忠心之外,他们担心的主要是自己头上的乌纱帽。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惯例,但从来没有像近三十年来这样残酷激烈。神宗实行变法,贬斥旧党,擢用新党。高皇太垂帘,反其道而行之,一切恢复了老样子。今皇上绍述父业,重用新党,严惩旧党。政局如棋局,风云变幻,动荡不安。没有一定的是非,没有客观的标准,一切按皇帝的意向而定。不久之前,罪证俱在的奸臣,忽然成了良臣;而被誉为伊尹、周公式的贤相辅臣,转眼间又变为败政害民的巨奸老贼。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执政们谁还能在家闭目养神,稳坐钓鱼台?他们得悉皇上会见诸亲王之后,次日五鼓就齐集尚书省大厅议事。御药郝随、刘友端传旨:皇上服药后渐安,然病未愈,无法召见。执政们讨论了如何欢送契丹等国贺正旦使者,讨论了与西夏、吐蕃的战争等问题,很快作出决议。又矮又瘦的知枢密院曾布,用他那双浑圆而锐利的眼睛,看出左相章惇在想心思,估计他又在想什么点子,就旁敲侧击地说:“圣上欠安,我们身为大臣,要用大公至正之心处理朝政。当前须想方设法,使圣上及早康复!”尚书左丞蔡卞、中书侍郎许将都表示同意。章惇知道这老对手话中有话.就用严肃的口吻说:“圣上病重,大家都心急如焚。我意当前有二事可做。一是在京都著名佛寺道观作祈禳道场七天七夜,这需要上奏,等待批准。二是寻访有效的金丹妙药,以求立竿见影之效。”在上层人物中。曾布以炼伏火朱砂而著名。左相的回击很有份量,似在谴责有人藏宝不献。但未指名道姓,曾布又不好回敬。曾布,字子宣,江西南丰人,著名文学家曾巩的弟弟。熙宁变法时,他与吕惠卿是王安石最坚决的支持者,青苗、免役等重要法令都经过他的审议。由此他得到迅速拔擢,从小小的县令破格提升为翰林学士兼三司使。当时有人上告市易司妨碍百姓经商,神宗皇帝亲自下令,命曾布进行调查。他揣摸皇上的意图,斥责吕嘉问负责的市易司,依仗官府势力垄断贸易,侵吞百姓财利。王安石看到曾布全盘否定了市易法的作用,据理力争,查明他所言有些失实。吕惠卿与曾布不和,就乘机把他作为新法的变节分子贬出京城。他辗转辛苦,在南北各地当了二十年的地方官。皇上亲政,曾布回京任翰林学士承旨,章惇被任为左相时,他借拟诏书极力称美,希望章惇引荐他当右相。但章惇对他很忌讳,只推荐他为知枢密院。双方勾心斗角,一斗就是六七年。入内省供奉官阎守懃是曾布的知交。及时地告知皇上的病情和向太后的意向,他也反复托这位知交向老太后表忠心,据说已经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此后四天,大雪纷飞,寒风凛冽,四位执政官虽都年迈,大多有病,但每天五更鼓仍齐集小东门求见。而皇上的身体每况愈下。御药们传旨时常常声泪俱下,说久病失调,上吐下泻,脉博已微弱,服用曾枢密等人所进的金丹也未见效果。事态的发展明白地告诉大臣们:皇上即将弃天下,该是策立或投靠新君的时候了。后宫和二府衙门,在表面上是死一样的平静,而幕后活动却达到空前频繁、空前激烈的程度。雪越下越大,像云鸥,像白鹭。城西竹竿巷相府花园中的老树,成了斜卧的玉龙,而翠竹被压得弯了腰。鸟群已不见,只有几只冻鹊在争枝,在觅食。入夜之后,松柏等乔木因积雪过厚,枝干不时被压折,不断地发出撕裂人心的“唿喇喇”的长声,接着是枝干落地的震撼声。这声音也震撼着章丞相的心,他还没有睡,在书房中等待一位贵客。不久,相府后门抬来一顶便轿,管家忙迎进书房走廊内。从轿内走出的贵客身穿便服,额凸眉浓,眼有异光,他就是入内省的御药郝随。御药名义上掌管皇帝的医疗服药。而更主要的是皇帝的亲信,在内侍奉左右,外出则传宣圣旨,奉命办事,权力通天。这位郝随是当今皇上身边的第一大红人,章丞相的莫逆知己和政治搭挡。他俩密切合作,内外呼应,六七年中出色地完成了皇上交给的任务。这里只说其中三件大事。第一件是废去元祐皇后孟氏。元祐皇后是高皇太亲自选中的,立皇后的典礼空前隆重。而皇上怨恨高皇太,一心想废后另立。章惇与郝随阴附刘贤妃,就诬陷孟皇后“旁惑妖言,阴挟邪道”,在禁中皇城司起诏狱,逮捕了皇后身边人员及宦官妻妾,—共将近三十人,严刑拷打,录成口供。皇上派侍御史董敦逸录问,见犯人们只剩下一口气,有的肢体已打断,有的舌头被割去,没有一个能开口说话或用手写字。敦逸看出冤状,握笔的手瑟瑟发抖,不忍心下笔。此时郝随从旁威胁说:“这样做是奉御旨和章丞相之命。”敦逸见郝随眼中寒光逼人,杀气腾腾,怕祸及己身,只得从命。冤狱构成之后,孟皇后被废,出居瑶华宫,赐号华阳教主,法名冲真。下诏之日天地变色,阴风惨惨,京城中很多人都掉泪同情。敦逸良心受到谴责,又上书说:“皇后被废,事出有因,情有可察,天理人心都不想废去皇后。我参与其事,得罪了天下后世!”为了顾全皇上的面子和维护章丞相的威望,孟皇后的冤案无法昭雪,也就只能冤到底。第二件大事是立刘贤妃为皇后,贤妃艳丽冠后宫,多才多艺。深受皇帝宠爱。章惇与郝随借口贤妃生了儿子越王,请立为元符皇后。言官邹浩抱着必死的决心上奏说:“刘氏无德,不能母仪天下。越王是宫女姬氏所生,刘妃杀母夺子,是商代妲己一类人物。而皇上加以庇护,行为类似纣王!”章惇见奏章大怒,免去邹浩官职,并把他流放到新州。而御医则断定皇上已不能生育,这越王也许是郝随从宫外抱进来的,但他们敢怒而不敢言。好在越王只活了两个月就死了,也就不必再追查其生母和血统了,这样就少死不少人。第三件大事是想取消高皇太的封后诏书和谥号,将她废为庶人。原来在三十多年前,当神宗病重时,左相王珪请立今皇上为皇太子,由高皇太垂帘听政,神宗点头认可后就去世了。当今皇上正式即位,当时右相蔡确与枢密院使章惇、起居舍人邢恕共同密谋。诬称高皇太与王珪原来想立雍王,由于蔡、章等人的坚持,今皇上才得即位,故蔡、章等人有策立之功。以后密谋被揭穿,蔡确贬死于新州,章惇也被贬离京。然而宫廷秘事,知道的人很少,双方各称有定策功,以后就酿成大祸。皇上亲政后怨恨高皇太,章惇乘机翻旧案,皇上当然相信。章惇于是以定策功被封为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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