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少年亲王爱风流 第五章蔡元长东山再起(二)
作者:茶禅一味
皇上起用蔡京,决意全面恢复熙宁新法,在任命大臣、赋税、商业、礼乐、教育等方面,即将采取重大举措,这新闻迅速传遍全国。在短短的三十多年中,这是经国之制第五次大反复,必然引起巨大震动。各地的大小官吏、富商大贾、文人学士,都纷纷进京打听消息,寻求机遇,驿站码头突然热闹起来了。汴京城倚河而建,城南有蔡河,城北有五丈河,居中有汴河。汴河最为重要,从黄河、洛水分水,由京西入城,绕经州桥、相国寺桥,从新城东南出城,东流至泗州入淮河,水运连网,可直达东南和西南地区。沿着相国寺南的汴河大街,两旁多客店,南来的官员、客商大多在此下榻。在离旧城东南水门不远处,有一家雄伟华丽的“何记客店”,店楼高三层,楼门面向大街和汴河,门前停着雕车和轿子,宾客们正在拱手施礼。此时从一艘大船上下来许多旅客,其中一人身材细长,眉浓眼深,名叫何世隆,处州龙泉人。楼门前有位客官迎上前去亲热寒暄,此人头大顶秃,身矮体肥,耳内生满毫毛,年纪稍长,名叫吴裕中,扬州人。他俩都是有名的大盐商,几年前因买卖盐钞,与郑家交引铺经纪人唐进才相结识,三人情投意合,结为异姓兄弟。前不久大哥进才获悉蔡丞相正在革新盐法,约二位老弟中秋节后在京城相会,设法购买新盐钞,兑现旧盐钞,看准机会,招财进宝。裕中早到了二天,已经等急了。何记客店的掌柜见来了旅客,就带着小厮迎上前去,一见是本家世隆远从家乡来,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原来这客店是当朝工部尚书兼侍读何执中的产业。何尚书字伯通,父祖均是处州龙泉瓷器商人,家道富裕。进士及第后曾任海盐知县,后为端王侍讲,擅长《周礼》。他说此书是理财之经典,教导君主如何根据各地区的经济特点,最大限度地征收赋税,以满足财用。端王即位后他备受重用,很快从中书舍人升为工部尚书兼侍读。为蔡京的东山再起,他曾经说了好话,两人的关系很融洽。他亦官亦商,凭借帝师的称号和执掌营造工程的权力来经商,很快就成了暴发户。所开设的旅店之多,在京城中可说是首屈一指,每月的俸禄收入,只是其旅店业收入的一个零头。这何记客店地处京城繁华区,设备豪华,安全可靠,官员富商联翩而至。世隆与客店的掌柜都是何工部的本房侄儿,掌柜告诉世隆:“叔父大人吩咐过,叫你到京后马上去见他,有要事相告!”世隆稍事休息后,就带着各种各样的礼品去何工部的府第了。唐进才获悉二位义弟先后到京,就在宋门外的仁和酒店设宴接风洗尘。此店的佳酿在京城很有名,相传宋真宗时曾令人选购,以供御宴饮用。加上杯盘全是一色金银器,制作讲究,名菜价高,一般人不敢问津。进才过去常在此处招待客商,既表现郑家交引铺重视大客户,又看中这儿的酒阁子清静高雅,便于密谈商务。他请客人品尝汴京名菜软熘鲤鱼和桶子鸡,并亲自作介绍:黄河鲤鱼以京城附近为最佳,烧制时先用刀切成瓦楞花纹,放进热油锅里炸成金黄色。然后放入白糖、大姜、葱花、醋、盐等佐料,兑适量的水,用旺火烘制,使酸、咸、甜三味高度中和,色、香、味融为一体。莱做成后色泽柿红,肉嫩不腻,鲜而不腥,甜中透酸,酸中有咸,其味妙不可言。桶子鸡因型似圆桶而得名,它选用毛重约二斤的当年丰肥的母鸡,入锅之前,用当年未经霜打的鲜荷叶将鸡膛填满,入锅后用陈年老汤慢炖,汤内加种种佐料,严格掌握火候,汤温由低到高。做成后皮色乳黄,肉质洁白,鲜嫩爽口。兄弟们久别重逢,谈话无拘无束,轻松愉快。裕中说:“昨天路经界身巷,看到郑家交引铺更加兴旺发达,门面广阔,屋宇宏敞,铺内陈列金银财宝。每次交易,动辄千贯万贯。大哥为郑家经营此店已二十多年了,功劳不小,但要多多保重身体,你四十刚出头,头发却白了不少!”进才听后感慨系之,说:“郑家交引铺能有今天,全靠我姑父郑缙有杰出的经商才能。他常说经商如同孙、吴用兵,世事无定势,物价无定准,必须随机应变,看准了行情就勇作决断。要了解行情,先要善于结交达官贵戚,不惜重金贿赂有关官员。我十六岁时从汝州老家来京城,投靠姑父姑母,当时什么也不懂,现在这点本事还是姑父教给的。知恩图报,白了头发也是应该的!”世隆好奇地问道:“郑家交引铺名冠京都是在神宗变法时,那时郑老太爷已去世,大哥当时已是该铺的经纪人!”进才笑笑说:“姑父去世后,我表弟居中当家,但他热衷于官场,让我管理交引铺。当时陕西、河湟地区的战争时起时伏,朝廷因军需而出售的盐钞就时多时少,盐钞少时钞价就贵,多时价就贱。当时的丞相王珪是我表弟的岳父。我们从他那里获悉战争情况和盐钞行情,选择有利时机或进或出,所以发了大财。哲宗皇帝亲政后追贬王丞相,我表弟受到株连,郑家交引铺和商业就不太景气。自古以来,富贵相连,贵而能富,而富必须由贵来保,否则百万富翁,一夜之间就可能变成破落户!”说话间堂倌又上了许多菜,大家最欣赏的是鹌子水晶脍,荔枝白腰子,新法虾蕈羹。两位老弟佩服大哥久居京城,结交上层人士,见多识广,言论精辟,听后深受教益。大家又谈起现在郑居中的堂妹郑红梅宠冠后宫,堂叔郑绅享受到国丈的礼遇,居中已成了国舅爷,郑家交引铺生意日益兴隆。两位义弟称赞大哥是个老经纪,信息灵通,恳请多多提携。进才也诚恳地回答:“既为结义兄弟,当然要同甘共苦。郑家成为国戚,可以从内宫知道动静。昨天国丈爷就来找我,说皇上已下决心革新盐法,让利于商。他拿出不少钱,让我代购新盐钞,说是过去穷怕了,现在要乘机捞一把。国丈知道皇上的动向,这对我们经商极为重要。两位老弟在京都有靠山,二弟的姨父张翰林,三弟的叔叔何工部,他们与蔡丞相深有交情,了解丞相的意图,所以我焦急地等待你们来京共商大计。”裕中说:“我姨父张康国,现在是翰林学士兼讲议司详定官,一见面就劝我抢先多购新盐钞。我说食盐实行官卖商运,我们可以得到厚利,但就怕官吏层层敲诈勒索。手中拿着盐钞,可盐场不拨盐,拿到盐后由官船运送,速度慢还漫天要价,加上沿途关卡不断收税,任意阻拦,到头来还是白忙一场。姨父说,为了保证商运畅通,朝廷即将颁布新的法令,他拿出讲议司起草的法令给我看。上面规定:盐场见盐钞要及时付盐,不得拖延;商人可用私船运输,舟行可以加快;盐税在京一次缴足,沿途不得再收税;讲议司专派官员到各路检查督促,违者必绳之以法。总之,条件的优厚,历来未曾见过。姨父也提出与我合伙做盐钞生意,但并没有拿出现金,估计他让我看法令原稿就算是下了本钱。他还指着桌子上的扬州知州和江南路盐事官的信函说,他俩正在积极攀附,让我有事可直接找他俩,有熟悉人,好办事。”兄弟们听了不断摇头,说现在官场的风气就是如此,大官以权谋财,不费力气。我们也沾光,先知道行情,做生意有靠山,有钱赚。世隆从何工部那里听到的信息也大致相同,只补充道:“我叔叔最关心的是旧盐钞如何兑现,过去皇上跟他说过,朝廷不偿还旧盐钞,失信于民,有碍国体,已再三催促蔡丞相设法解决。他了解皇上的心意之后,就廉价收购了不少旧盐钞。现在又打听到讲议司已订出兑现办法,一半给盐,一半给内库和左藏库所存的香料、珍宝和家具等。他不愿意自己出面,让我以处州盐商的名义代为出售。他树大招风,近几年经营旅店业赚了大钱,人们已普遍表示不满了。”宴席快散时,进才说:“老弟们所购新盐钞数目相当大,我要预先同榷货务主管魏伯初接洽,由郑家交引铺代办,兑现旧盐钞一半给实物,不知是哪类香料?珍宝质量又如何?还须看看行情,到时我一定通知,估计何工部消息更灵通!”过了不久,有关革新盐法的种种法令都陆续颁告天下,盐商大贾看到新的盐法侧重通商,种种举措切实得力,能保证盐货畅通,利润丰厚,就从全国各地来到京城。执掌盐钞的机构榷货务,空前地忙碌起来。机构内人手少而客商多,购买盐钞相当困难。裕中与世隆二人有达官作后盾,又有唐大哥亲自帮忙,他们的商务很快就办妥了。有一天他俩去榷货务领取盐钞,还受到主管魏伯初的热情接见。魏伯初说:“本务对两位先生特别照顾,准许你俩分别去海盐和淮南盐场取盐,运到京西路、陕西路销售。盐钞、合同递牒均已办妥,用皮袋装好,你们清点后,我派本务的专车送到下榻处。商运东南海产细盐到西北地区销售,两位先生在本朝首开纪录,可说是大吉大利!”兄弟俩见魏主管特殊关照,都深表谢意。见他处事练达、感到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魏主管还谈到他俩所兑现的旧盐钞,所给实物以高级香料为主,其价格正在上涨,再三叮嘱过几天再出手。当送他俩上车时,魏主管还祝他们一路顺风,并一再请代向张翰林、何工部两位大人致敬意。榷货务设在蔡河岸边太平桥旁,地处新城西南。裕中兄弟俩乘榷货务专用马车沿着蔡河大街慢行。只见河上船舶衔尾,街上车如游龙,吴歌楚语,人声嘈杂,增添了城市的喧嚣和活力。押车的小吏向客人介绍说,眼前的人流大多来往于榷货务,魏主管一再增加人员,还是忙得团团转。他指着榷货务左近一些新楼说,这些是新开设的交引铺和酒楼旅店。在京城开交引铺最赚钱,但必须有雄厚的资本,有能干的伙计,更重要的是要有大靠山,官场上有人给说话。街上人多,马车只能慢行,好不容易才过了武成王庙,由龙津桥转弯上了御路,但车子还是时停时行,在武成王庙前,在张家金银珠宝铺、刘家上色沉檀楝香铺前,因人群拥挤,车子停了几次。小吏告诉说:“榷货务兑现旧盐钞时,一半给实物,都是左藏库和皇帝内库所藏的陈年香料和宝物,盐商们以为清仓所得,物品年久陈旧,怕得不偿值,只答应先领少量去试销。谁知试销效果却特别好,我们几次被迫停车的地方,就是人们在抢购从国库中出来的宝物,把大路都给堵塞了。”胡裕中有些不解地问道:“有了钱为什么不去买新的香料和新的陈设?却去争购陈年古董!在我们扬州,从来也不缺新鲜的香料,也未见过因争购而车马难行!”这时坐在车帘外的车夫笑道;“我们京城多阔佬,钱多了心里憋得难受,变着法子化个痛快!”小吏点头表示同意说:“这话说得好。天下太平已一百多年,连年又风调雨顺。京城中的达官、富商、暴发户们手中有的是钱,都想购买奇珍异宝,用来比阔气,显示自己的身价并不低于皇亲国戚。阔佬们都想用进口香料熏衣服,熏居室,都想买到高价珠宝和玩物,配置原来是宫廷、贵族所用的家具和陈设。想用这些宝物改善自己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他们里里外外都是名门望族和宗室贵戚的气派,而不是暴发户!”帘外的车夫也插话说:“京城里的人就爱赶浪头,什么事都是一窝蜂地上,你看那些乱挤的人并没有钱,可就爱看热闹。连宫中清出的破裙子都能说成是贵妃娘娘用过的!”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小吏又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真的,阔佬的购物心理是价格越高就越要购买。就拿眼前这刘家香铺来说,招牌上写的是上色香料,实际上都是岭南、云南的产品,质量远不及西洋和大食的进口货。现在有真的上色香,如大食的龙涎香,每两值钱万贯,也有人间津。因此价格就越抬越高,甚至连国库中盛香料的瓷罐和紫纱袋.有大食文字的香料包装袋,都能卖个好价钱。”世隆听了,才领会到魏主管叫他过几天再出手香料的含意。为了感谢送行者的盛意,到何记客店后,兄弟俩厚厚地给了小吏和车夫赏钱。初战告捷,蔡京很快由右相升为左相,在前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连登官职中最高的三级台阶,从逐臣一跃而为位极人臣,内心的欣喜和自负是不言而喻的。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官场上风云变幻,得来容易,丢失也会很快。蔡京感到现在最须提防的是身边的张商英。论交情两人结识已二十多年了,关系一直不错。去年他拜相时,商英起草诏书,曾竭力褒美,他报之以琼琚,推荐其为尚书右丞,位列执政,他也该心满意足了。可他却经常向皇上密告,说他的新盐法和其它的新政是一己私意,并不符合神宗皇帝的遗意。这—着很厉害,击中了他的要害。但如果不假借神宗的名义,又怎能解决国库空虚的严重危机?怎能快刀斩乱麻,铲除盘根错节的各种势力?幸好皇上主张“法难一定,事贵变通”,他的施政纲领才得以推行。商英曾私下对张康国透露说,皇上只是用蔡丞相之才,而心中却并不放心,让他在暗中监视。这完全是可能的,幸好康国够朋友,及时相告,以作预防。那末怎样才能除去这个心腹之患,进一步消释皇上的戒心呢?他想到了魏伯初,这位前蔡府管家现任榷货务主管,对他绝对忠实,办事玲珑剔透,说话滴水不漏,于是就派人去接来,两人密谈许久,终于想出了个好办法。有一天,蔡丞相根据魏伯初的统计,呈奏皇上说,实施新盐法虽不到一年,但库中已积下盐钞实钱八百余万贯。皇上听后将信将疑,不相信能有那样大的成绩,认为有一半数目就谢天谢地了。张商英事先已暗中派人去榷货务钱库中侦察过,见钱架上是空的,故一本正经地说:“蔡丞相所奏,可能是统计表上的虚钱,画饼岂能充饥?多年来官场上虚夸成风,谎报政绩,我们身为执政应据实禀奏!”皇上心想,商英虽是蔡京所荐,但不讲私情,敢于立异,精神可嘉。蔡京闻言很气愤,大声道:“我任相以后,忠心勤政,所奏全是实情。如有虚夸就有欺君之罪,愿削职为民,回杭州凤凰山闭门思过!”张商英也不示弱地回敬:“如有差错,一定肉袒负荆,去相府谢罪!”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各选差官去钱库核查,结果证明库存是实钱,并非虚报。张商英深悔自己粗心,一时下不了台。而蔡丞相则宽大为怀,笑着说:“肉袒负荆有失执政官的尊严,还是免去为好;身为大臣应戮力同心,为皇上分忧,绍述熙宁新政!”皇上见蔡京态度极为诚恳,应该受信赖,反而感到张商英忌贤嫉能,不太可靠。由于盐息猛增,一跃而成为国用的主要财源,军旅费用、治理黄河、救济灾民、百官俸禄、日常用度等等,都靠盐息支付。朝廷存在的其它难题,如宗室、冗官、商旅等等,也迎刃而解。亲王宗室数百人,一一加封赐赏,更能养尊处优。在职官员的俸禄、丝帛、职钱、禄米、茶酒、厨料以及随从人员的费用,都有不同程度的增加。高官辛劳,应该丰厚,蔡京当仁不让,领了丞相和司空双份俸禄,又增加了种种补贴。其他执政官俸禄也成倍增加。三省和枢密院的胥吏共有几千人,也都受到恩惠。地方官员因实施新的赋税法,收入也甚为可观。宗室、贵戚、朝廷大小官吏,都异口同声地称赞蔡京是大宋名相,能富国裕民。那白花花的银子和米面,那五彩缤纷的丝帛和实物,陆续送进百官的家门。这些实惠比任何宏文大论都更有说服力,连对蔡丞相成见很深的人,也公道地说他做了件好事。至于讲议司和榷货务的僚属,因政绩卓著而加官进爵,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像众星捧月,紧紧地围绕在蔡丞相的周围,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这些人原来都有职务,加上讲议司的兼职,以及增派的新职,一般可领到四五种薪俸。他们庆幸自己能聚集于蔡公门下,名利双收,前途似锦。七月十一日,是讲议司成立周年纪念日,全司僚属近百人会议后参加庆祝酒宴。蔡丞相因家中有要事不能与会,匆匆回相府了。临行前帐务小吏请批酒宴所需费用,丞相见所需达六干余贯,相当于他以前一年所领的俸禄钱,有些犹豫。小吏陈言,说全司一年成绩卓著,人员辛劳,众人说初秋稻熟,紫蟹正肥,想尝尝蟹黄馒头。仅此一味就需钱一千三百贯。丞相对僚属历来关怀,用皇家银两请客历来慷慨大方,他也想借此炫耀,增强个人魅力,也就大笔一挥照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