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恋旧情，天性中的仁厚仍有存留，亲自去中宫抚慰皇后。只见她正在教五岁的长子桓写字，书帖是御制的《教子诗》，虽是幼稚涂鸦，但已初露瘦金体的意味。母子叩见礼毕，皇上见她只字未提及蒙受冤屈一事，更无怨言，纤腰瘦损，眉宇间犹存愁容，见到圣驾光临，眼波中流露出欣喜的感恩的神情。皇上对皇后有尊敬之意，从一个弱女子身上看到了大义凛然的正气，威武不屈的精神，这正是自己所缺乏的。他顿生懊悔和怜惜之意，想起了当年自己曾立有山盟海誓，不久前却轻信传言，几乎酿成大悲剧。再说长子仪表堂堂，天资颖悟，已知孝友之道，就凭着养育龙种这一条，自己也应厚待皇后。于是他与皇后和皇子共进晚宴，极尽天伦之乐。一夜礼遇恩眷，就像牛郎织女久别重逢。阳光雨露，能使枯木逢春。第二天皇后惊异地发现，宫中的掌权的内侍们突然变得卑躬屈膝，非常温顺，特别是都知杨戬的变化最大，简直是在摇尾乞怜，布满皱纹的酷似老妇的脸上居然有了笑容，那类似呻吟的奇特发音，听起来如同狼嗥。皇后想起自己险遭毒手，不禁毛骨悚然。凉秋八月，金风细细，黄花初开绕雕栏，正是郊游的好时光。皇上想要玩球，就带着王皇后和几个宠爱的妃嫔，带着亲王、驸马和国戚们，一齐驾临琼林苑。此苑在新郑门外，隔街与金明池南北相对，是京城最负盛名的御园。圣驾出动，黄土铺中道，禁卫森严。皇上骑他心爱的乌骓马徐徐前行，后妃们的金饰凤车，迎着秋阳闪闪放光。进入苑门，只见大道两旁有古松翠柏，一派皇家园林风光。苑内有石榴园、樱桃园，有闽广、两浙所进的南方花木，处处芳草如茵，香花如绣。大家登上宝津楼，俯看四周景色，人人神情振奋。离开深宫密院，能见到多姿多彩的寻常百姓的生活，见到较为广阔的自然环境，王皇后有一种暂时解脱的感觉。市民之家，虽然布衣素食，但一家相聚，老小欢乐。自己贵为皇后，披锦裹绣，山珍海味，却像关在笼子里的珍禽，没有行动的自由。还要时刻警惕崇恩太后、蔡京、杨戬等人的暗算，真是防不胜防。这次如无郑贵妃等人相救，也许早已步元祐皇后的后尘。其他妃嫔，多半是来自苏杭的妙龄少女，今天看到了金明池波光粼粼，像是见到了江南景色，有一种回到故乡的快慰。在京城，皇上被称作“百艺之王”。进入琼林苑后，随从和侍卫们的山呼万岁声，更使他精神抖擞，神采飞扬，决心施展踢球绝技。我国古代足球起源于战国时期，称作“蹴鞠”，所用的是实心球。宋时进一步改进唐代传下的空心球，用整治过的皮子裁出十二片一样大小的三角形，然后缝合成一个圆球，里面装有充气的动物尿泡当球胆，所以名称也改为“气球”。气球有两种踢法，一种是用球门比赛的大型表演项目，每队十六人，共三十二人，以射门入网多者为赢家。另一种不用球门，叫白打，由一人、二人、三人直到十人踢球，以所踢花样多少和动作难度大小论输赢。皇上今天先选择白打，与高俅、蔡攸三人对踢。只见高俅身轻似燕，先行出场，使出个“鸳鸯拐”，这个动作是用左外踝先踢，然后再用右外踝踢。接着变换动作，让气球在头上旋转不落，三叩首时，球滚动于背、项与幞头之间，稳健而不落地。这一亮相，博得宝津楼上的后妃们和众随从的齐声喝彩。蔡攸出场动作是“凤转身”，转身用脚搭起高俅传来的球，然后蹬脚转身把球传给皇上，其难度虽不及高俅，但也干净利落。以下三人对踢，人人身子笔直、两臂下垂。皇上熟练地用拐、搭、膁、肩等踢法，就是交叉使用外脚踝、用正脚面、用小腿、用上体来踢球，这个球就像是粘在他身上，表现了很高的控制球的技能。高俅也不示弱，使出精湛球艺，以便讨得君王的欢心。“脚头十万踢，解数百千般”，观众看得眼花缭乱，欢声雷动。比起两位身怀绝技的高手，蔡攸显然不入流，但他语言诙谐，动作滑稽，能逢场作戏，即兴发挥，是逗笑取乐不可缺少的名角。高俅，开封人，父名敦复，兄名伸，都略知文墨。因经商失利，家道破落。高俅排行第二，满周岁时父亲曾请术士看相。术士说他头方额阔眼眶圆，一生大富大贵福寿全；耳轮分明，聪敏多能；鼻梁尖耸，佐主受宠。看相时人多声杂，婴儿吓得大哭。术士细细听辨，说哭声坚而亮，缓而烈，孩子长大后必然有势有威，因为贵人之声出于丹田之内．与心气相通，不同凡响。高敦复在聊倒落魄中得到这个麒麟儿，高兴得手舞足蹈，抱在手中怕摔了，放在床上怕丢了，真是宝贵无比。由于从小受溺爱，高俅学诗书不知仁义礼智，学做人不爱诚实善良。平时吹弹歌舞，刺枪使棒，贪婪狡黠，成了市井无赖，街坊中人人对他畏惧三分。当时社会风气喜欢踢球，高俅灵敏乖巧，勤学苦练，又拜著名球头高恕为师，一心想借球艺攀附权贵。他球艺虽精，可惜未遇到能赏识他的贵人，常有怀才不遇之感。元祐末年，苏轼回京任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高俅在苏府当小吏。苏轼是当时文坛盟主，著名文人如范祖禹、李公麟、黄庭坚、秦观、米芾等，常齐集苏府论文赋诗，写字作画。高俅随侍服役，也受到文化薰陶，所写的公文和书信大有进步，还学得苏体书法，无赖习气大为减少，苏轼表示满意。哲宗亲政后，苏轼被贬离京，就把高俅推荐给驸马都尉王晋卿。有一次，高俅奉主人之命送新式梳子给端王，正逢王爷在踢气球。他时来运转，该当发迹，一脚救起即将落在身边的气球。王爷看他身手不凡，邀请他对踢，旗鼓正相当，就把他留下作为亲信。端王即位登基后，高俅越次晋升，恩幸无比，现在已成殿前亲军都指挥使，执掌侍卫随从的大权。同僚中不少人与高俅比资历、德行和武艺，要求同样晋升官职。皇上笑笑说：“你们有他那样好的踢球腿脚吗?”既然用人重踢球腿脚，那些人只好知难而退。高俅虽是无赖出身，却能知恩报德，以后苏轼一家惨遭厄运，他常存问接济苏家子弟，还设法引苏轼的儿子苏过去见皇上。这是后话。话题仍回到皇上对戏游乐而不疲。刚才的三人对踢气球，只是游乐的序幕，重头戏还是下面的女子马球赛。这女子马球队是应崔修仪（即崔月娥）建议成立的，并由她担任领队。皇上亲自为该队挑选人员，指导训练，一律仿男子装束，服饰华丽，马匹雄骏。比赛时改用绿茵球场，宝津楼前的草地平整宽阔，是汴京最好的比赛场地。后妃们在楼上俯视球场，只见场地东西两边分别竖大木为球门，门高一丈有余，顶尖刻有金龙，下部设石莲花座，加以彩饰。球门两旁放着二十四面绣旗，每中对方球门一球，就在架上插一旗以记分。“球平”亦即裁判宣布比赛开始，按例由皇上开球，当他骑乌骓马上场时，教坊乐队奏《凉州曲》。鼓钹齐鸣，急管繁弦，很有角逐搏击气氛。二队各有十六人，甲队穿黄衣，乙队穿绿衣。人人磨拳擦掌，手持木质彩画球杖，杖头形似月牙，便于铲球。内侍跪进比赛用的球，球大小如拳，用轻而韧的木料做成，中间挖空，表面涂上红漆。开球之后，骑手们身轻手捷，策马争击，球杖如残月翻舞，红球如流星迸飞。当球将近对方球门时，擂鼓声电就加急，每当攻球入门、杀鼓三通时，呐喊声此起彼伏。胜者唱筹插旗，表示已得一分。崔修仪像欣赏得意杰作那样，看着自己组建的女子马球队，这些妙龄宫女英姿飒爽，体态轻盈，绰约多姿。须知能使皇上和妃嫔们看得如醉如痴，这是自己了不起的成就。此时皇上注意的是这些女扮男装的骑手们光艳四射，香风袭人，她们经过自己身边时，常常为颦为笑，回眸含情。皇上深感自己教练有方，能把众多妙龄姑娘训练成骑士，那是很不容易的事。在两队不分胜负的情况下，皇上一般愿袖手旁观。如果比分相差悬殊，他就扶弱攻强。今天他看到绿衣队已输了五分，就奋勇参战。他球艺高超，乌骓马又迅如闪电，只见他轻挥球杖，红球就高飞青云之上，等众骑手仰望时，他据鞍回袖，落下的球常神出鬼没地飞进对方球门。每逢皇上得筹，乐队就暂停奏乐，让众人齐呼万岁，以表敬意。皇上的亲自参战使绿衣队士气大振，连进数球，结果绿衣队以十三比十—的战绩反败为胜。论功行赏。皇上进球最多，理应多得奖，当然他不会自奖自领，会赏赐给女骑手和随从，只要他高兴，成千上万的赏赐是从不计较的。黄衣队的骑手们借口对方多了一个人，虽是至尊也算违例，她们才是赢家。皇上也不生气，承认双方都获胜。王皇后见崔修仪一脸得意神色，心想压压她的威风，一改过去节俭的习惯，宣布对参赛人员、乐队、侍卫和妃嫔们都有赏赐，人们欢欣鼓舞。皇后受册封已有五年了，普遍嘉奖臣下还是第一次，真是天大的喜事。皇上当然也高兴，他的皇后终于跟着他的步伐，慷慨地花钱了。在妃嫔中皇后重奖郑贵妃，说她写了四首好诗，忠实地记录了这场精彩的球赛：内苑宫人学打球，青丝飞控紫骅骝。花帽两边成锦阵。惟喜先赢第一筹。巧学男儿岂娇羞，玉鞍初跨柳腰柔。半空彩杖翻残月，一点绯球迸电流。画门双柱龙尾尖，玉璞金带人皆兼。不让须眉巾帼志，风回电激壁垒严。黄衣绿袍分二边，马蹄轻捷谁为先?倏忽飞星入云表，内侍传旨赐赏钱。四诗呈览后，皇上很高兴，略作沉思，写了四首和韵，对郑贵妃可说是相敬如宾：乐奏《西凉》共击球，金鞍玉辔簇枣骝。花袍束带待宣唤，欲压群芳凭谋筹。控马攀鞍显身手，欲与男儿比刚柔。凤尾杖交团月合，龙门球过如星流。绿茵平平摆地尖，花球穹天总相兼。时来奋击争多牲，格令输赢不畏严。一局平分出四边，到窝仍与度关先。终朝打马为娱乐，不顾连赐万亿钱。皇上才思敏捷，和诗—挥而就，传命歌者袁綯和宫中女乐官对唱刚写就的八首唱和诗。教坊乐队依声伴奏，曲尽其妙，完美地传达出皇上与贵妃的心声。两人的诗率性而吟，都是绝句，并无深意，但因身份尊贵，京城书商又一次不惜重金，从大内侍和袁綯那里抄得原文。几天之后，《御制词章》的扩充本就正式发行。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皇帝与贵妃的作品自然是畅销书，其风靡天下的盛况可想而知。正当皇上与后妃们观赏女子马球赛达到高潮时，枢密院使蔡卞送来河湟前线传来的喜讯：王师在收复鄯州、廓州之后，境内稳定平静。童贯奉命，护送归顺的吐蕃大酋长即将到京。这真是喜上加喜，皇上立即传命回宫，想了解喜讯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