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少年亲王爱风流 第九章奠九鼎国泰民安(一)
作者:茶禅一味
童贯回到熙河驻地,已经是崇宁三年的冬天了。他宣读了皇上赐予大将们的嘉奖令和晋级诏书,发放了各种各样的犒赏。大将们感受到圣恩浩荡,但也产生了严重的不安。这位童帅并无尺寸之功,胸中也毫无韬略,却晋升为熙河、秦凤两路的安抚制置使、武康军节度使,而战功卓著的王厚、高永年等人反而不如他。按照大宋军制:军卒身冒矢石而受伤者有赏,这次受伤的有一万多人,而受赏的却很少;军卒阵亡者有褒赠之恩,而现在连姓名也不见了。而童帅身边的马夫、杂役、厨师,都冒功而得到破格晋升。更为奇怪的是出现了一批大家都不认识的立大功的人,后来才知道这些人都远在汴京,是童帅和一些大人物的子弟和亲友。军中传说皇上特别关怀立有大功的河湟前线的将士,追加了大批装备和给养,特别是寒衣和粮食。而结果却令人失望,军卒们在寒冬中仍然衣不蔽寒,食不果腹。他们在前线是很艰苦的,除了行军作战外,还要运输值勤,修筑要塞,加上军队中历来存在的克扣军饷、贪污行贿、吃空名额、私役军卒等弊政,使得人心浮动,怨声四起。于是逃亡的人逐渐增多,有的军营减员甚至达到半数。当然,童帅自己的生活条件还是优越的,有属下地方官的孝敬,自己又从汴京带来大批名酒和食品。皇上还赏赐给他几名宫廷歌女,说是怕他在前线生活寂寞。次年春天,投顺西夏的原吐蕃小王子溪赊罗撒和大酋长多罗巴,引来援军十万,攻陷了秦凤路的镇戎军,将全城洗劫一空。又回师进攻湟州,吐蕃族起而响应,烧毁了大通河桥,切断了河湟地区的军需物资供应,幸亏湟州知州王亨作战英勇,守住了城池。溪赊罗撒又引兵逼近宣威城,意在夺取西宁州。西宁州知州兼陇右都护高永年深深陷入困境,他想去救援宣威城,此城是西宁州的屏障,但能救得了吗?西夏与吐蕃联军有十余万之众,惯于流动作战,而他只有一万余兵马,寡不敌众。过去他手下有二万精骑,行动迅速,所向无敌。经过二年多血战,伤亡极大,加上逃亡,现在只剩下八九千精骑了。去年招募别处军营的逃兵和吐蕃族青年,共计近万人,但这些人并无战斗力,逃兵从别处逃来,也可从这儿逃走。吐蕃族青年因失去家园,生活无着落才想到投军。他没有听从副手刘仲武的劝告,决心亲自领兵五千救援宣威城,留下大部分精兵让刘仲武坚守西宁州。队伍出了北城门,行进在老爷山山道上。高永年看到军容不整,缺乏过去那种万马奔腾的气势。他想起两年前的春天,与王厚、童贯同游熙河城郊的情景。当时童贯颇有笼络之意,但自己认为堂堂大将,深受枢密院使蔡卞的赏识,不愿意投靠宦官。记得在《哥舒翰纪功碑》前,自己曾想效法那位突厥名将的榜样,统兵平定河湟,官封西平郡王。现在看来时势危急,童帅迟迟不派援军显然是伺机报复,坐等自己兵败后再安上罪名。但他自恃武艺超群,过去在千军万马中,取吐蕃统帅的首级如探囊取物,敌军一见他的帅旗就闻风丧胆。这次就想凭自己的万夫不当之勇和这支军容不整之师击败强敌,显现英雄本色。然而他太过于自信,太麻痹大意了,行军才三十余里,帐下吐蕃族亲兵一拥而上,突然将他绑架了,随即送到多罗巴军前。多罗巴见到他最痛恨最畏惧的仇人已成为阶下囚,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决定在河边的广场上用仇人的头颅祭奠亡灵。他头戴紫罗毡帽,身穿金线花袍,腰束黄金带,手下的勇士们身穿虎豹皮衣,妇女们穿红红绿绿的服装,人人都很高兴。河边的篝火越烧越旺,鼙鼓声震天响,祭奠仪式开始了,蕃民们挂起绣着祖先画像的大毡,唱着古老的祝捷民歌。多罗巴指着高永年说:“这个人与王厚夺走了我们的家园,使我部族流浪无住所,不可不杀!”高永年英勇不屈,随即遇害。多罗巴接着率师猛攻西宁州,因刘仲武固守而未能如意。西夏与吐蕃联军洗劫镇戎军,围困湟州和宣威城,使得河湟新开的疆土大为震动。皇上和朝廷也很惊慌,急忙下令陕西的泾原、鄜延、环庆三路,各抽调强兵勇将前来援救,才算稳定了局势。以后看到童贯关于高永年被擒遇难的密报,皇上大为愤怒,立即亲笔写了五路将帅等十八人的姓名,派御史中丞侯蒙到秦州将他们一一逮捕审问。侯蒙字元功,密州人,进士及第,为政廉能。曾上书劝皇上听取谏言,节俭安民,力戒内侍和贵戚干预朝政,很受皇上赏识。他见十八名将帅身穿囚服,俯首听命,只让他们如实讲明情况就算完事。回京后他上奏说:“春秋时秦将孟明几次兵败,穆公仍用之不疑,以后才能称霸。蜀汉时孔明死后,蜀国随之而亡。现在吐蕃杀一高永年,而我方十八员大将如因此而死,那是自戕肢体,自毁长城。侯蒙查得高永年遇难的原因是童贯按兵不救,十八员将帅入狱,也是由于童贯的密告,想借机逼将帅们听从指挥,否则就得罪丢官。他没敢奏明童贯的罪状,深知这个内侍是皇上最信任的大元帅.如果揭露童贯的阴谋,皇上不会相信,他自己丢官倒是小事,但如救不了十八员将帅则事关国家安危。将帅们被释出狱后领兵作战,终于击溃了西夏与吐蕃的联军,河湟转危为安。童贯却乘机轻而易举地取得了陕西五路兵马的实际指挥权。皇上将全国最精锐的兵马交给最信得过的大帅指挥,从此完全放了心。最为悲惨的是王厚和高永年,王厚因援兵迟缓,降为郢州防御使,回内地赋闲,当了童帅的替罪羊。而高永年“轻信蕃兵,坐受执缚”,虽遇难也不得追赠官职,遗孤亦不抚恤。无功者受禄,立功者不赏,立大功者入狱,立卓著功勋者贬官以至“死有余辜”:这就是童帅执掌陕西五路兵权后的赏罚准则,树立个人权威的手段。从此大宋王朝的军制和军法,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其后果人们可想而知。童贯为自己建立的“丰功伟绩”和取得主要的军权而大喜若狂,朝廷中却有人上章,揭露了三年来的河湟之役给百姓造成了巨大灾难,此人就是前凤翔府知府、现太常寺少卿冯懈。冯懈字长源,普州人,历来拥护新法。皇上看了他的奏章很震惊,召他进宫垂问。冯懈奏言:“湟、廓、西宁三州远在黄河之外,原是吐蕃族世居之地。朝廷竭尽陕西五路生民膏血,消耗了国库中大量的金银财物,经过三年血战才攻占,现在仍战火不断。人们未见过从这三州有一块金银、一缕丝麻入府库,有一甲一马充实军队,而三州每年的费用却以亿万计算。结果使得陕西各府库空无一物,平民百姓一贫如洗!”皇上听后根本不相信,就申斥道:“这是胡言乱语,你竟敢动摇朕绍述父兄之业的决心,竟敢否定朝廷靖边安邦的巨大成就!朕召你进宫,是想听你说实话,你为何说陕西百姓一贫如洗?”冯澥是个不怕死的直臣,从容答道:“臣蒙皇恩任秦风路凤翔知府三年,前不久才入京任职,所奏句句是实话!西夏与吐蕃用骑兵机动作战,自带干粮十余日,无须后勤。我方以步兵为主,辎重供应十分艰难。熙河虽号称一路,可并无余粮。前年攻湟州,用兵将近十万,每月用粮七万石,主要靠秦风路及其邻近地区供应。仅凤翔府就出动民夫四万人,自带驴骡和骆驼,粮草自备,又耽误了秋收。去年攻西宁州,用兵十余万,本府出动丁夫七万余人。民夫负重致远,风餐露宿,很多人都因冻饿而死在路旁。牲畜—半瘦死,一半充作军食。春耕时村无壮男,只剩下妇幼老弱,致使农田半荒芜。不仅风翔一府如此,远近各郡也苦不堪言!今年春天,西夏、吐蕃联军十万侵边,朝廷抽调陕西五路劲兵近二十万人,所需粮草比往年多了一倍。本府已无驴骡运粮,只能动用耕牛。丁夫不足,甚至差遣妇女。行经兰州京玉关以西,突然遭到敌军袭击,护粮军败走,丁夫自相践踏,死了几千人,粮草与耕牛反而被敌军掳掠。凤翔与关中地区土地肥沃,有郑渠等水利灌溉,百姓勤劳,风俗纯厚,过去丰衣足食。现在牲畜已尽,耕桑半失,城乡萧条,民不卿生,长此以往,恐怕会发生变乱!”皇上见冯澥情辞恳切,所说的即使一半是事实,也够触目惊心的了,于是变怒容为愁容,忧郁地说道:“恢复河湟故地,本来是为西部边民安享太平,谁知如此扰民。但外敌屡次侵边,才不得不用兵。”冯懈见皇上态度有所改变,就进一步陈言:“一百多年以来,西夏不断侵边,朝廷兴兵征讨,深得民心。而吐番过去归顺朝廷,屡次助天兵征讨西夏,建有功勋。神宗皇帝收复陇右地区,是为平定吐蕃内乱,靖边安民,生前并无攻占湟、廓、西宁三州之意。章惇执政时才进军湟、鄯,迫使吐蕃由皇宋属国变为敌国,确实太不明智。陛下以四海九州之大,德被万方,威震四夷,为何因吐蕃几个部落而困挠关陕数百万黎民呢?不如仍让这三州为羁縻之地,使朝廷有得地之名,无废财之患,兵战不兴,藩篱永远巩固。蕃民能返回家园,必然会遵守誓约,与朝廷共同对付西夏。这是一举数得,才算是上策!”皇上本想耐着性子等他把话说完,保持着圣君从谏如流的风度,谁知他胆大妄为,竟敢胡言乱语,于是就厉声呵叱,令人将他赶出殿外。随即写了御批:“朕嗣承父兄之志,开拓湟、廓新疆。太常少卿冯澥上书,邪言谬论,以羁縻之请行弃地之谋,诬蔑讨逆平叛为劳民伤财,诋毁效命疆场为谋取爵禄,动摇国政,蛊惑民众。令吏部选一偏远小城安置,并颁告中外,使人人皆知其奸邪!”朝中大小官吏群起谴责,有的说他罪大责轻,应更加严厉惩处;有的说太常寺职掌礼乐、社稷、郊庙之事,神圣之处岂能让奸邪藏身。一时之间人人口诛笔伐,义愤填膺。最后由于皇上宽厚,冯澥只贬为永州别驾,编管于道州。皇上一心想使王朝长治久安,自己和子孙能永远享用天下的财赋,所以特别关注九鼎和雅乐的制作。虽说是日理万机,他每天仍要抽出很多时间询问工程进展,及时解决经费、物资等各种困难,还要审查图形设计以及新制成的各种乐器等等,事必亲躬,宵衣旰食。满朝文武官员闻讯后深受感动,纷纷上表请求皇上保护圣体,不要“过分劳累”,务必以天下苍生为重。具体负责此事的蔡丞相和杨都知也表现出巨大的“热情”,尽量在事先把每件事都做得完满,安排得细致,自觉地为皇上分忧。主管部门太常寺的大小官员更是废寝忘食,不敢稍有懈怠,在举朝都沉迷于铸鼎作乐的狂热浪潮中,最令人注目的自然是铸造官魏汉津了。这位皇上远道请来的活神仙,据说已辟谷几十年,每天只饮蜜酒数杯.外加一些鲜果,竟然是精神百倍,不但能及时交出铸件、制件的图样设计,对太常寺的协律郎所提出各种乐器改作方案,他也能提出中肯的意见。在工地上,在作坊中,工匠们常能看到他的仙姿神采,从他那里学到古代圣王传下的秘术。人们纷纷传说他有分身之术,不然的话他同时能做那么多的事情吗?有一天,皇上从景灵宫祭祖后回来,发现魏神仙站在路边观看仪仗和车驾,就派一个小内侍传达自己的慰问之意,神仙也用鞠躬礼表示感谢。回宫后杨戬忙来侍侯,皇上问:“朕乘车出行,道旁行人必须回避,魏汉津能随便出来观看吗?”杨戬忙说:“那绝不准许!早上车驾出行后,臣与汉津同去视察铸工现场,回来后正同饮酒,听到皇上已回,臣丢下筷子就赶来了,汉津足未出户,怎能站在路边?”皇上不相信自己会看错了,就把那个小内侍叫来对证,证明刚才魏神仙确实是在道旁。杨戬惊愕地说:“人们传说汉津有分身术,今天这件事可证明传说是真!”皇上原来就认为汉津非同寻常,是天帝派来帮助他的使者,从此以后,对他就更为敬重。可惜的是宫中不是仙山,食无仙果,饮无琼浆,只能请神仙饮食皇家的鲜果和人参汤之类了,真是太委曲老神仙了。由于君臣上下齐心合力,铸九鼎与制雅乐的宏伟事业,终于在崇宁四年的三月和七月先后完成了。君臣齐上贺表,说此项伟业可以同三代圣王所作先后比美。九鼎共计用铜二十二万斤,每尊都硕大无比。皇上亲自选定中太一宫前的一块空地,先按规定安置了九鼎,然后在鼎上盖成九成宫。当年八月举行隆重的奉安九鼎典礼,由蔡丞相任奉安礼仪使,皇上亲自到九成宫行祭奠礼。中间一鼎最大,名叫帝鼎,黄色。上层铸有日月、星辰、云物,中间铸有宗庙、朝廷、臣民,下面铸有山川、河流、平原,鼎足由神象支承,有蛟龙盘绕,黄金缘饰。此鼎规模也最大。北方一鼎名叫宝鼎,黑色。东北方一鼎名叫牡鼎,青色。东方一鼎名叫苍鼎,碧色。东南方一鼎名叫冈鼎,绿色。南方一鼎名叫彤鼎,紫色。西南方一鼎名叫阜鼎,黑色。西方一鼎名叫皛鼎,赤色。西北方一鼎名叫魁鼎,白色。八方的八鼎比中央的帝鼎体积要小,鼎上的图案也较简单,八宫的规模也比中央的帝鼎宫小。铸鼎的方法据说都依照汉津所献的天书,书上有图样,有文字说明。有些文字是黄帝赐予夏禹的隐文,普通人看不懂,但魏神仙从道家经典中受到启示,逐一进行“破译”,绝大部分的隐文都能理解。完全可以这样说,铸鼎全部符合天帝的原意,奠仪也与夏禹当年完全相同。祭奠刚完毕,有鹤群飞临九成宫上空,大约有一千多只,君臣仰望天空,只见金光万道,彩浪滔天,就像神仙们驾鹤来贺。大臣们山呼万岁,皇上也神情激动,再次走进帝鼎宫焚香膜拜。当年九月,太常寺大司乐刘昺启奏,新的雅乐、乐舞、乐钟,八音中各部的乐器都全部制成。皇上驾临大庆殿受贺,蔡丞相率领百官报喜,齐祝皇上万寿无疆。皇上满面春风,神采奕奕。为了进行新旧对比,皇上先让乐队演奏旧雅乐三首,君臣觉得乐声如哭泣哀鸣,与当代丰亨豫大、威震四夷的隆盛国势极不相称。接着演奏新雅乐,这新雅乐据称是依照黄帝、夏禹时制乐之法,以当今皇上手指为律,简捷径直,以声为本,天然浑成。殿上殿下,人人都觉得八音和谐,尽善尽美。遥想当年孔夫子在齐国听到韶音,三月不知肉味,当时的情景如今已在大庆殿上重现了。在雅乐声中,经过刘昺精心改编的文舞和武舞也先后上演了。这二舞各有六十四人,均设队长。文舞队长头戴进贤冠,裹白绢带,身穿紫绣袍,系金铜革带,脚登乌皮履。乐师、歌工和舞者均着新制服。乐声抑扬顿挫,舞步进退疾徐,都给人留下耳目一新的印象。文舞以中和之声为度,以垂衣拱手为结尾,象征着无为而治。武舞以金鼓为节,舞者被金甲执戟,英俊威武。结尾是偃武修文,意味着天下太平。君臣们观瞻神圣的雅乐刚停,中书舍人张阁、许光疑联名进奏,说西南夜郎等蛮夷主动纳土进贡,该地与大理国交界,是最荒远不化之地,现在未动干戈就划入版图,全凭陛下文德化育之功。皇上问:“新乐如何?”张阁说:“乐器初按,已有翔鹤来贺,接着就像见到凤凰来仪,鸟兽同舞。真是盛世圣乐!”许光疑也说:“这是盛世之音,陛下收复湟、廓三州,夜郎二千余里内附,现在正是功成奏乐的时候!”蔡丞相率百官们一齐山呼万岁,祝颂陛下能绍述父兄之业,建立不世功业。皇上听到一片颂扬声,也觉得自己的圣德能化育万物。近两年来朝政繁忙,但自己始终以铸九鼎和制雅乐为首要任务,看来是掌握了治国的关键。新雅乐的巨大的成功,使皇上心花怒放,随即颁布了很多诏令。在新乐赐名的诏令中说:“礼乐之兴,事关百年大业。过去尧有《大章》,舜有《大韶》,三代之主各有雅乐。朕上追千古遗风,成一代之乐,新乐之名应称为《大晟》。”皇上下令成立大晟府,主管音乐,原太常寺只主管礼仪制度。新雅乐既用来祭奠天地和祖先,亦应传于四海,各州府、各帅府以及太学、府学等等,今后宜用新乐,以求化育万邦,造就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