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与雅乐制造官魏汉津劳苦功高，加封为虚和冲显宝应先生，享受五品官的待遇。为了挽留他长住京城，特赐府第与童仆，赐田六十顷，另外还有许多金银财宝。但魏神仙去意已决，不久就第六次尸解，阳神投他人而再生，开始他的第七世生涯。这些在后人看来或许会感到荒唐可笑，但在当时却引起巨大震动。蔡丞相曾扶尸痛哭，如丧考妣，几乎昏死过去。皇上也亲临悼念，追赠他为嘉晟侯。又下令在原铸九鼎的工地上建立宝成殿，祭祀黄帝、夏禹、成王、周公，而李良、魏汉津师徒俩的塑像也附于后殿，得到配享。皇上赐予蔡丞相的府第此时也已竣工。新相府在旧城西边梁门(闾阖门)外，南临汴河岸，附近人口稠密。丞相常在府中处理政务，来往的官吏车马频繁，加上家中人口多，府第必须宽阔宏敞。动工之前，曾拆毁三四百家民宅。官方虽分别给钱赔偿，但只是象征性的，也不另给房宅基地，拆下的砖瓦木石也就成了废物。有的人即使找到宅基，也无力运输和建造。当居民们被迫离开世居之地时，呼天呛地，怨声载道，扶老携幼，处境十分悲惨。皇上对丞相的恩礼隆厚，既拨巨资作为建设费用，又允许丞相自己确定建筑设计。动工之前，丞相把朱勔找来，亲切地对他说：“你跟我出来任职已三年了，熟悉了官场，增长了见识。现在皇上将赏给我新的府第，我想请你当工程提举，你要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在汴京建造一座苏州式的园林。皇上圣聪盖世，凡事喜欢创新出奇。新的府第竣工后，他肯定会临幸，如蒙赏识，那你就前途无量!”朱勔深知相爷的栽培与提携之意，在设计和施工中煞费苦心，使出了浑身解数。他还从苏州老家请来不少木工、瓦工和造假山的山匠，想借助于这些能工巧匠创造奇绩。一座具有苏州风格的相府终于出现于梁门外。人们慕名而来，近看远眺，谈论着，羡慕着，都称赞苏州工匠心灵手巧，在人间造出个仙境。相府完工之日，爱玩乐的皇上就带着高俅、杨戬等人前来，正式举行赐第仪式。梁门东距宫城宣德门并不太远，皇上出行时侍卫仪仗也就从简，乘行幸时常用的逍遥辇，行动很方便。一行人到了新相府北门口，蔡京率领蔡攸、蔡翛和三个有诰命的夫人叩首相迎。逍遥辇在侍卫护送下进入北门，行经曲折的长廊，廊壁以漏窗作屏障，每个漏窗的图案和形式都不同，都可看到一角园景，几经盘绕，相府的全景才豁然呈现。汴京城四周围本来无山，但规模不太大的相府的北墙跟和西园却突然冒出两座小小的山头。工程提举朱勔运用了苏州建筑的经验，在工程开始后，先开挖渠道和水池，将挖出的大量的土方堆成这两座小山头。议事堂地处全园的中心，背靠北墙边的小山，面临南边的水池，周围布满林木花草。议事堂西筑有墙垣廊屋，粉墙灰瓦。前后构成几处庭院。丞相多子，两个大儿子也已妻妾成群，须分庭而居。这些庭院都临水而建，高低错落，摹仿江南水乡的民居格式。庭院左近有新堆成的西小山，依山筑有西阁，阁势高峻，是丞相的居室和读书处。往西则有西花园。蔡丞相将皇上和几个大臣迎进议事堂，只见堂内梁柱和所陈设的家具，都保持着原木料的本纹本色，除北面靠着堂山外，其他三面长窗透空，可以环视三面景物。皇上在堂内坐观全园景色，感到新相府与京城中其他显贵的府第不同，能将建筑、山水、景物融为一体，构成错综复杂的对景，移步换景，相互掩映。总的布局曲折自由，使园景有开有合，有虚有实，增加层次与深度。而京城中显贵的府邸一味追求豪华，论色彩则金碧辉煌，论布局则讲究对称，千篇一律，入门之后就一览无余。长期以来，皇上追求一种富有诗情画意的园林，这种园林摹仿自然，可居、可观、可游，就像诗人王维所绘制的《辋川图》那样。多年来对于美的园林的追求，如今却在规模不算太大的新相府具体实现了。皇上的心头突然来了灵感，见议事堂的堂名和中堂壁上还空着，有待于御赐题名，当即乘兴挥毫，用巨笔书就“鸣銮堂”三个瘦金楷书大字。接着又用狂草赐诗一首作为中堂：“相府元勋次第雄，构成高阁倚层空。落成颁燕延台辅，维有珠玑落座中。”蔡京获得意外殊荣，顿首叩谢说：“微臣愚钝，不称任职。荷恩深厚，诚感诚惧!且‘銮’字历来都是指天子车舆，微臣不敢犯分，‘鸣銮堂’三字实不敢冒领!”皇上面带笑容说：“‘鸣銮’指朕乘逍遥辇而来，以隆遇待非常之师臣，望今后勉力，成就旷世之相业！”皇上的知遇，使蔡京涕泪交加，他指天发誓，要竭尽绵薄之力，有死无易。在表忠心方面，他不愧是老手，屡次都能使皇上深受感动。御书瘦金楷书。人们经常能见到，但御书狂草却不多见，皇上笔走龙蛇，墨色淋漓，全诗一气呵成，极腾挪变化之致。它像一首美妙的乐曲，时而激昂高亢，时而舒缓悠扬，提按顿挫，方折圆转，上下气势连贯，互相交叉又富有旋律。它又像一条流动的河，随着线条的移动、旋转和弯折，让人们看到狂浪奔腾，幽泉细流，不觉间被裹挟而去，随波浮沉。蔡京是书法行家．他看出了御制狂草有所不足，即气象不够开阔，线型稍嫌重复，当然在口头仍与大家一样，反复歌颂皇上是天资极高的书家，更何况此诗是对他最高的奖赏呢!稍事休息之后，皇上与蔡丞相，高俅等人漫步新相府南园，南园墙外是著名的汴河。朱勔设计开掘曲折渠道和大小水池，引进汴河水，使全园水流萦回环抱，将厅堂、居宅和各景区组成统一体。水面聚汇处以开阔见长，而水面分散处则以曲折取胜。开阔处桥身空透，使水面与空间相互贯通，而小水池的桥面贴水而过，便于观赏游鱼和莲蕖。大小池之间有渠道相连，给人以水源深远的感觉。人在池边和桥上，看到的是近景；仰望厅堂、居宅和水边的山石、亭榭，那是中景；远望山上亭阁、树木、丛竹，则是远景。诸景重重叠叠，疏疏密密，高低相衬，浓淡相映，构成了幽深曲折、明净自然的境界。人在园中，既可得安居之便，又可得山水林泉之乐。皇上是个大画家，慧眼看出园内诸景互相穿插，互为对景，更为可贵的是能借园外之景。鸣銮堂后小山上的林木空处，现出旧城梁门那高大雄伟的城楼，还有那兴国寺高耸的佛塔。园南高处的亭边，可见到汴河中舟楫争驰的繁忙景象，景象还时时处于不断变化之中。皇上观察细心，他还发现园内除大路铺设石板外，其余道路都以砖瓦为图案界线，分别以各色卵石、瓷片、缸片镶嵌成各种花纹和动物、植物图案。沿着曲折渠道和水池岸边，用石头砌筑驳岸，砌筑时注意到石材的纹理和形状的特点，大小错落，凸凹相间，出入起伏，避免僵直单调。他佩服这新相府的设计者和工匠，他们聪明细巧，能处处设景，注意建筑的艺术美。而且大小石材、破损砖瓦、陶瓷碎片，均取自原来三四百家民居的废墟，物尽其用。节省下的经费，用来购买太湖、灵璧的奇石，造成汴京少见的瑰奇多姿的假山。蔡京奏告皇上，说相府设计者朱勔，今在禁军中挂名而实际上主持苏州应奉局时，皇上想起了童贯以前曾经反复推荐过，说此人是建筑奇才，能在闹市中建成王维《辋川图》式的园林，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他立即传令召见，见朱勔中等身材，浓眉下闪动着一对机灵的眼睛，可知内中藏着智巧和才能。且年刚过三十，正是大有作为的年华。皇上对身边的杨戬说：“你精于计算，善于调配工匠，建造宫殿很内行；但要建造新式园林，还得请这个青年人设计。朕决定扩建龙德宫，就由你们两人主持，目前先做好筹备工作。”两人叩首谢恩，领到美差事，谁能不高兴?皇上赐宴相府，使蔡京全家沐浴圣恩。过去只听说御膳至精至美，只有丞相和蔡攸曾有过口福，现在合宅老少也都能亲尝，自然是喜出望外。杨戬逐一介绍御膳的名称，山珍海味，荤素皆备，甜咸酸辣俱全。菜肴中有荷花莲蓬鸡、溜鸡脯、海红鱼翅、扒鹿肉、金鱼鸭掌等。杨戬说，制作莲蓬鸡需要三十九道工序，做成后，在精美的盘子中间放上这朵用鲜果雕成的大红花，周围由十个用鸡肉做成的小莲蓬簇拥着。溜鸡脯色泽洁白，点缀少许绿色豌豆。这些名菜的特点是制作精细，色泽美观，味道醇鲜，讲究色、香、味、形。丞相随即吩咐管家，每种菜肴都留下样品，以便今后仿作。在汴京城，蔡丞相以食不厌精负盛名，但与御膳比起来则相差甚远。他也孝敬皇上几道名菜，皇上尝到南方莱的美味，也称赞不止。君臣共进午餐之后，相府安排了余兴，以便君臣同乐。开场戏是《凤凰来仪》，是教坊为庆祝新雅乐的制成而赶排出来的。相传虞舜时乐官夔创作《大韶》乐，当演奏到第九段时，凤凰翩翩起舞，鸟兽也一起舞蹈。教坊取材这一传说，歌颂皇上圣明。乐声响起来了，这美声悠扬婉转，在空际和鸣，若往若来，若远若近，把听众带到缥缈云霄，只觉得云程万里，天开图画。许多鸟儿开始飞舞了，舞衣斑斓多彩，它们在空中盘旋，回环顾盼，期待着百鸟之王的到来。乐声由低而高，气氛变得热烈欢腾，一对凤凰终于飘然降临，只见发髻高耸，翠羽华丽．肩披长长的霞巾，腰后拖着许多长短不同的美丽花带。随着乐曲的变化，舞姿也变化多端。缓舞时体如轻云飘浮，落花飞红；急舞时又像风中卷起团团雪花，天上出现万道彩虹。丞相与乐官等人见皇上看得很出神，以为演出很成功，也就放了心。他们不知道皇上正在沉思：据《尚书》所载，“箫韶九成，凤凰来仪”，而前不久在大庆殿庆贺新制雅乐《大晟》时．并未见凤凰来仪，这意味着新雅乐并不成功。他想起当晚曾梦游天府，问司乐女神为何不见凤凰?女神严肃地说：“你是明知故问，魏汉津本来要用你的中指作为铸黄钟的依据，你却弄虚作假，反而来问我!”他扪心自问，确实有其事。两年前魏神仙请度量他的中指尺寸，而副都知黄经臣则说皇帝手指尺寸不可随便告诉外人，于是改用了经臣的中指。既然作乐的依据是假的，凤凰自然不会来仪。看来两年来的制雅乐是自己欺骗自己，也欺骗了朝臣和天下黎民。现在新乐已正式颁告天下，想重新纠正已不可能了。下面的节目是大晟府协律郎晁端礼的应时新作《鹧鸪天》四首：数骑飞尘入凤城。朔方诸部奏河清。圆扉木索频年静，《大晟》箫韶九奏成。流协气，溢欢声。更将何事卜升平。天颜不禁都人看，许近黄金辇路行。八彩眉开喜色新。边陲来奏捷书频。百蛮洞穴皆王土，万里戎羌尽汉臣。丹转毂，锦拖绅。充廷列贡集珠珍。宫花御柳年年好，万岁声中过一春。万国梯航贺太平。天人协赞甚分明。两阶羽舞三苗格，九鼎神金一铸成。仙鹤唳，玉芝生。包茅三脊已充庭。翠华脉脉东封事，日观云深万仞青。阆苑瑶台路暗通。皇州佳气正葱葱。半天楼殿朦胧月，午夜笙歌淡荡风。车流水，马游龙。万家行乐醉醒中。何须更待元宵到，夜夜莲灯十里红。毫无疑问，词曲和演奏都是第一流的，内容也不错，都在歌颂文治武功。国泰民安。然而皇上无法集中注意力来听词曲，也无法驱逐未见凤凰来仪的忧虑。他想起前不久在九成宫祭奠北方黑色宝鼎时，鼎本来有九寸厚，平时贮水，未发现有罅隙，为何不迟不早却在祭奠时突然漏水，流满一地，使众人极为狼狈。祭礼匆匆结束后，漏水又突然停止，无论如何，这是不祥之兆。联想到魏汉津尸解之前曾有留言，说《大晟》乐只得黄帝、夏禹古意的十分之三四，铸九鼎有误是崇恩太后宫中运出的男尸冲走了神灵。而且他还预言：不出三十年，天下就要大乱。他觉得铸鼎制乐都失败了，两年来自以为掌握住治国安邦的两大关键，结果却是两手空空。皇上的思绪正在纷纭杂乱时，余兴节目已宣告结束。皇上本是兴冲冲而来，现在却带着沮丧的心情回宫了。善于察颜观色的蔡丞相与杨戬等人，都暗暗地在担心。江湖术士陈彦曾给皇上算过命，说他的八字中水旺，为人足智多谋，学识渊博；但也好生是非，性情不专。术士之言很多人不相信，但皇上周围的大臣和内侍却认为是至理名言。两年来皇上热衷于铸鼎制乐，现在则感到厌倦、悔恨以至有负罪感了。他的思绪像神龙混海，天马行空，自己也不知道今后的行藏在何处?会混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蔡丞相在观察着，试探着，自以为老谋深算，但不知天上将要飞来横祸。杨戬时刻提心吊胆，怕崇恩太后的丑闻彻底败露，谁知却因祸得福。而朱勔却从此交上了好运，步步高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