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少年亲王爱风流 第十四章绘画宗师育高才(一)
作者:茶禅一味
新的执政成员们同心合力,前后化了一年多时间,总算把最危险的人物蔡京,一步一步地逼到他早就应该去的杭州。大家弹冠相庆,庆祝大功告成。新的六名执政成员都是皇上精心挑选的,都是亲信中的骨干。美中不足的是他们私心特重,又无治国才能。过去在宦海中进退浮沉,向背离合,无非是为了追名逐利;身为执政后想的是如何固宠保位,各占山头各唱各的调。其中只有侯蒙还算忠厚,而充其量也只能自保名节和唱颂“我皇万岁”而已。在此后的岁月中,这伙人在乱哄哄中抢着登场,各自呈献薄技,演出了众多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滑稽剧,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表。年轻的皇上欣然自得,感到自己不愧为神宗的肖子,能上应天意,下从人心,挥手之间逐出权奸,拔擢贤臣来辅政。新的宰辅要实行仁政,就得减轻百姓赋税,先恢复了食盐官卖官运。这样,朝廷的收入势必大为减少,土木工程和各种事功只得暂停。皇上生性好动,喜欢寻求刺激,现在没有新的游乐名目,心中不免寂寞,感到生活有些单调。善解人意的郑贵妃,深悉皇上的心理变化和跳动的脉搏,就经常向他请教书画技法,一起鉴赏历代名画,这大大地激发起皇上的绘画热情,注意力也就从大兴土木、穷奢极欲逐渐转移到绘画方面来。金风淡荡飒爽,时光将近重阳。一天早晨,皇上下朝后驾幸郑贵妃所住的宫殿,见殿前的金盏菊已经绽开,繁花重叠,压得柔枝弯弯。远远近近的绿树,不少已变成鲜红色或淡黄色,宫城庭院深深,也锁不住无限秋光。郑妃见皇上心情很好,就让使女在楼头摆上美酒,两人乘兴赏菊。这金盏菊是郑妃亲手所栽,平时勤加料理,开得特别兴旺,芳心含情,通体清香。一对彩蝶在花丛中上下翻飞,似是独得风气之先。阳光璀璨,照得殿顶琉璃瓦闪闪发光,从檐上飞下一对喜鹊,长长的尾羽在菊花前上下翘动,鸣声亲切,给寂静的宫院增添了欢乐和喜庆的气氛。忽见雄鹊定神凝视,似是发现草丛中有鲜活的食物,双趾后踞,正想突起啄食。雌鹊相对而立,意气洋洋,准备与伴侣共享美餐。竹丛坡石之后,有几株盛开的鸡冠花,红得像燃烧的火焰。花前有两只美丽的秋禽,一只偎依花丛,正沐浴于温暖的阳光;另一只在花前停立,回顾身后的伴侣,两禽目光相视,绻绻情意,无比关切。万类在金秋竞相比美,虫鸟也似乎懂得情爱,举止潇洒。皇上平时爱画花鸟,技法熟练,对花草的朝暮瞬间变化和野禽的动态,有精深的体会,此时与明眸含情的爱妃共度良辰,同赏美景,创作灵感突然在心头涌现,物我两忘,自我已融化在所见的美妙的意境之中。这种灵感就像兔起鹘落,稍一放纵就迅速消逝。他赶紧铺开画绢,挥笔勾勒出初稿,以便来日细细摹写。过了几天,皇上带来画好的彩画,以便郑贵妃先睹为快。郑妃打开图卷,见卷首有御题瘦金楷书《金英秋禽图》,画的是上次饮酒赏菊时所见,卷末用行书署“御笔”二字,并有“天下一人”花押。她最为激赏的是占据中心位置的一对喜鹊。皇上用一种俊美放纵的笔势来表达细致的写生。喜鹊的头部、颈部以及身尾,全用泼墨挥洒,羽状用浓墨勾勒,腹下和颈后的霜毛,奇飞欲动,点晴之笔用黑漆,隐约如豆,高出画绢,好像在灵活转动。后面的两只秋禽,则不用俊美放纵的笔调,而是用工笔作细致的描绘,真是写尽物情,穷尽天真技巧。金盏菊朵朵向阳,从花向看,可知时间是在清晨与晌午之间,蕊粉散落,彩蝶闻香而来。花枝、竹叶和草叶都用淡色渲染,并用双勾法勾出轮廊。郑妃知道,皇上少年时曾随吴王府直省官吴元瑜学丹青,而元瑜曾师事大画家崔白。眼前此画,工笔细描与抒情写意和谐统一,坡石、竹枝、草丛的技法,可见出从崔白而来的痕迹,但用俊放的笔调来写生,畅神抒意,用工细的笔调来写生,天机盎然,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皇上已经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开创了花鸟画的新的天地。她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观感,皇上听后乐得心花怒放,搂着她亲了又亲,称赞她是自己在宫中的知己,书画艺术的知音。为了让郑贵妃了解自己的艺术新成就,皇上命宫女打开他前些时候所画的《竹禽图》和《柳鸦芦雁图》。郑妃看出,两图中的坡石、草叶都用粗笔,表现技法与《金英秋禽图》是一致的,都渊源于崔白的笔法,又有出蓝之胜,这是不言而喻的。使她感到惊异的是虽同样写生花鸟,而两图从内在到外形,各有不同的特色。《竹禽图》构思简洁,坡石屹立,石缝中长出数枝斜竹和一丛青草,竹枝上两只鸣禽相对而立,斜竹精工,禽鸟细巧。而《柳鸦芦雁图》的内容比较丰富,柳树粗大盘曲,柳枝长垂水面。有两只乌鸦在枝头相偎相依,怡然自得;另外两只乌鸦分别立于树根和树枝上,相对而鸣,声情急切,与前者形成对比。芦苇丛中,几只大雁在为采食而忙碌,或引颈啄蓼花,或缩颈吞食物,或凝视水面。图中写生鸦雁,都用拙重的笔调,与《竹禽图》中写生禽鸟用细巧的笔调,迥然不同。能用不同的笔调写出不同体貌的禽鸟,使郑妃觉出皇上的多才多艺。皇上的艺术领域极为广阔,善于借鉴前人的经验,勤于观察和思索,敢于大胆地进行创造,所以他的绘画日新月异,能很快地超过前人。郑妃自己不会绘画,但能读懂皇上的神功化笔,其原因固然是由于她聪慧好学,有他人所没有的能鉴赏历代名画的好条件,而更重要的是与皇上长期朝夕相处,熟悉他的个性、素养以及情感细微的变化。在艺术上皇上爱标新立异,所画的内容多种多样,所采用的笔调和技法常不雷同,而画面却和谐统一,花鸟人物形神兼备,关键之处在于皇上具有雍容高雅的艺术个性。一年来皇上画禽鸟时常成双成对,流露出深深的绻绻情意。他是个多情种,人们毫不为怪。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他另有所怀,那就是一年前死去的王皇后。皇后之死,使皇上陷于矛盾痛苦之中。他爱她,她是十年结发妻子,始终恪守妇道,执掌后宫时宫闱严肃。他恨她,所恨是谏诤时不留情面,对制鼎作乐、修建宫殿缺乏热情,常常使他下不了台。他又怕她。她认为正确的事就坚守不移,甚至不顾个人安危。有好几次他想黜废皇后,可又下不了决心。废后将会震惊全国,过去仁宗废郭后,哲宗废孟后,当时群臣就议论纷纷,事后两个皇帝也很后悔,说是“坏了自己的名节”。王皇后深得人心,要想黜废她只能自取其辱。正如术士给他算命时所言:他的生辰年月都属水,水旺之人足智多谋,聪明过人;而水旺就会流动不息,随物赋形,情性不专。他自以为是“一代英主”,群臣们也称颂他“英武果断”,其实他也开始意识到自身有种种弱点。特别是蔡京的奸谋败露之后,更显出自己宠信佞臣、骄奢逸乐、不恤民力等毛病,而王皇后生前的谏言确是治病的良药。皇上还记得她在弥留之际的赠言,所言仍是忧国忧民,并未提到个人的私事和家事。在王皇后去世后的一年之中,一些大臣在幕后进行策立新皇后的活动。当时的蔡太师主张立王淑妃,童贯和朱勔倾向于刘德妃,杨戬认为两者皆可,郑居中则以为非郑贵妃莫属。对于群臣所推荐的人选,皇上并不反感,这几个人选都是他的爱妃。但推荐者所关心的不是国体,而是为了他们个人的私利,只能一笑置之。皇上偏向于立郑贵妃为新皇后:她出身于世家,有很好的礼教修养;平时勤读书史,深明历代治乱;举止恭肃,在后宫有威望;性情柔顺,雍容雅丽,与她在一起真是赏心悦目。不过时候未到,不必过早地宣布自己的决定。更为难能可贵的是郑贵妃对皇上的了解很深刻,针对他爱好绘画的特点,几次建议改革皇家图画院,以便扩大该院的规模,罗致散失的名画家,培植新的人材。皇上正在为没有新的玩乐项目而犯愁,听了她的建议后大为赞赏,于是颇有声势的改革画院的活动迅速展开。此举在宋代绘画史上乃至中国绘画史上,都产生了巨大影响。而郑贵妃当时建议的本意,则是为了皇上在政务之暇,有称心如意的事可做。皇上挥霍无度,爱亲近狎邪,有了高雅的艺术创造活动,就可以发挥他的才干,疏远像蔡攸那样的一些佞臣。她的用心可谓良苦。宋代立国之初,便设置“翰林图画院”,聚集四散各地的画家。当时后蜀的黄筌父子,南唐的董源、徐崇嗣,中原地区的高益、燕文贵等等,都进了图画院,画院一开始就有雄厚的实力。宋神宗爱好绘画,画院有了很大发展。皇上天赋绘画才能,并以绍述神宗之志为毕生使命,在崇宁三年曾下诏将画学和书学归并到国子监。凡是愿意入学的不论是朝官的子弟或庶民的子弟,都要参加考试,按成绩的高低分别编入上舍、内舍和外舍,当时书学和画学各有学生七十人。皇上任命著名的书画家米芾担任书画学博士,负责向学生进行道德教育和技艺的训练。米芾,字元章,襄阳人。后定居润州(今江苏镇江市),擅长诗文书画。诗文崇尚奇险,不承袭前人的轨辙,受到王安石、苏轼等人的赞赏。他兼擅书法各体,尤其精于行书和草书,用笔俊迈豪放,与蔡襄、苏轼、黄庭坚合称为“宋四家”。画山水能另辟蹊径,自成一派。他曾担任过地方官,常常闹出笑话。在任雍丘县令时,正遇上大旱灾,蝗虫蔽空,邻县官吏都忙着组织百姓灭蝗,并来公文建议采取联合行动。米县令正在设宴招待宾客,见到公文拍掌大笑,拿起笔来在公文后赋诗一绝:“蝗虫元是空飞物,天遣来为百姓灾。本县若还驱得去,贵司却请打回来。”这种玩忽职守的行为并未受到处分,随后竟升任无为军知军。无为军地近长江边,江边有一块巨大的怪石,峭刻嶙峋,当地百姓视为神石,以为从天外飞来。米知军对此石很感兴趣,下令将它移进府衙之内。他见巨石后又惊又喜,就摆好酒席,慎重其事地穿好官服,叩首礼拜,口中念念有辞道:“我想拜见石兄,至今已二十多年了!今天为石兄接风洗尘!”消息传开,言官们认为他举止荒唐,有失命官体统,于是他被罢去官职,赋闲在家。米芾虽不是当官的材料,但任书画学博士倒顶合适。汴京百姓欢迎书画界的奇才、疯疯颠颠的“米颠”的到来,他的行踪举止,常常成为京城的头号新闻。他不爱穿世俗常服,喜欢着唐代人的衣冠,宽袖博带,别有风度,所经之处,人人围观。他为自己设计的帽沿特别高,以致无法乘轿子,他就让轿夫卸去轿顶。路人见敞顶轿中坐着奇装异服的怪人,都惊笑不止。他好洁成癖,生活用具和餐具不准别人接触,严格防止污染,否则就会寝食不安。皇上求贤若渴,说天才艺术家的气质与众不同,想法奇,举止奇,才能创作出惊世佳作,至于生活小节不必苛求,并传命在便殿召见。皇上见他风神潇洒,眉宇轩然,进退从容,言谈清畅,确是神仙一流的人物。他向皇上献上自己所画的《楚山图》以及儿子米友仁的作品《楚山清晓图》。皇上细览米氏父子所绘的江南春山,立即被迷住了。眼前春雨初霁,处处烟云弥漫,山峰时隐时现,江面上水鸟在飞翔,林木渗淡,山中时有飞瀑悬挂。皇上知道米氏父子师承南唐画家董源的笔法,属于“淡墨轻岚”的江南山水画派。董源善于用淳朴的短墨线来作皴,这种墨线有圆浑的感觉,适合表现江南润湿的气象,董源也参杂用经意又不经意的小点子,参杂用干笔、破笔,使画中景物晕淡深浅都极为自然。米氏父子虽师承董源,却有很大的发展。他俩创造以墨点来代替墨线的独特的表现方法。这标志着山水画“以简代密”的转变,是水墨渲染的传统技法的一大突破。他们出尘脱俗,强调水墨大写意,落笔自然。皇上观摩再三,爱不释手,有一种“一扫千古丹青尘”的感觉。他深知在皇朝一百多年的画坛上,北方山水画派一直占着支配地位。画家们远学荆浩、关仝,近学李成、范宽,笔下的山水或峰峦重叠,端庄雄奇;或气象萧疏,烟林清旷;或绝涧高壁,林木幽深。在艺术思想上他们被古人所束缚,不能大胆地跳出旧圈子,显不出浓厚的生活气息;在技法上,因袭的成分多,创造的成分少。当代山水画名家、原画院待诏郭熙有不少创新,深受神宗赏识,宫城中处处有他画的屏风和壁画,享有“独步—时”的荣誉。但在皇上看来,郭熙并未突破北方山水画派的藩篱,哲宗也不喜欢他的作品,亲政之后就传旨,把宫城中的郭熙的画都去掉了。今天皇上面对崭新的“米点山水”画,仿佛看到了山水画新的发展方向,此后将是南派水墨画派的天下了,而米氏父子则是造成这种转折的关键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