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少年亲王爱风流 第二十一章圣意倦太师失宠(二)
作者:茶禅一味
野道士林灵素毕竟来自民间,多少还带有平民百姓对祸国殃民的蔡京的痛恨。他看到蔡京已渐渐失宠,自己的大兴道教的活动又直接受命于皇上,也就胆大包天,向蔡太师公开进行挑战。有一次皇上在太清楼宴请大臣,也邀请了林道士。这位道士见楼下保存着皇上以前亲自书写的《元祐党人碑》,立即行跪拜礼,并对皇上说:“这碑上的姓名,全都是天上的星宿,在仙班中的地位远高于臣,岂敢不稽首!”他见旁边有笔墨,随即赋诗一首:苏、黄不作文章客,管、蔡反为社稷臣。三十年来无定论,不知奸党是何人?自从哲宗绍圣年间开始严惩元祐党人以来,至今已二十多年,还没有一个人敢于在公开场合,明目张胆地为元祐党人翻案,与会者以为林灵素是自己在找死。“管、蔡”用的是典故,明指周初的乱国之臣管叔鲜和蔡叔度,实际是影射当朝执政大臣,“管”影射谁有待考究,而“蔡”肯定是指蔡太师,谁不知道蔡姓是蔡叔度的后裔?奇怪的是皇上目睹林道士的言行,并没有雷霆大怒,甚至还将他写的诗转给蔡太师。太师看到皇上不仅不维护自己所制订的严惩旧党的国策,反而纵容野道士公开侮辱自己,气得离开了太清楼。其实林道士并不是胆大包天,他知道皇上对绍述熙宁新法已经厌倦了。在通真宫饮酒时,皇上酒后吐真言,说当神宗的孝子很难:要励精图治,勤政爱民;要以身作则,节省国用,不能大兴土木;后宫佳丽不得超过三千,不能贪图逸乐。这些他都做不到,何必空打旗号,作茧自缚。他愿意当昊天大帝的长子,当教主道君皇帝,吃喝玩乐,随心所欲,天天过轻松愉快的神仙生活。皇上还说,自己要进一步大权独揽,用御笔批示方式处理朝廷大政,然后交给亲信内侍去执行,绝不能像过去那样让蔡太师擅权跋扈。皇上最信任的大内侍有两个,即梁师成和童贯。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两个内侍飞升之后都换了父亲。梁师成找到苏轼的儿子苏过,让他承认他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只是师成的生母原是苏轼的侍妾而已。苏过在聊倒落魄之中正想找个靠山,就痛快地称梁为兄长,兄长马上替弟弟安排个中山府通判的差事。童贯先与名相韩琦的儿子韩粹彦商量,只要认他为兄,就可高官任选,但遭到拒绝。他又与前丞相王珪的儿子王仲闳恳谈,结果双方达成协议,仲闳称童太尉为兄,太尉就让赋闲的老弟当上了两浙路提刑。人们也许会奇怪:这两个内侍权势熏天,怎么能为了提高自己的身价,竟然抛弃了生身父亲,而去拉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当亲老子呢?这是不了解当时上层社会的习俗,在当时要想争夺执政的权力,名臣们的后代可以享受种种的优惠,可以高人一头,更何况像梁师成、童贯这样的内侍,历来被人们看作是“刑余之人”,更急于要改变自己的出身来历。人们对此不理解,但林道士却是心领神会的,他敢于在公开场合为元祐党人翻案,其中也包括这两位大内侍的“父亲”在内,两位“大孝子”,必然会感激他,会鼎力支持的。再说当年列名元祐党人碑的三百零九人,现在活着的只剩下陈瓘和刘安世两个人了,即使翻了案也不会造成不良后果。蔡太师回府后气得头脑发胀,老眼昏花,心角也隐隐作痛,像是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拳。他回想自己从政已五十多年,虽然宦途多风波,先后曾受过元祐党人和章惇等人的压制,但每次都能反败为胜。现在却屡次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道士手里,成了人们的谈笑资料,自己崇高的威望已受到严重损害,如果不把这野道士赶出京城,就等于自己甘拜下风,那怎能继续位居首辅?太师躺倒了,一向充满自信、足智多谋的太师爷躺倒了,此事惊动了太师府上上下下,惊动了蔡家党羽和亲友,慰问者络绎不绝,大家已不像以前那样兴高采烈,都是带有一种难言的凄凉况味。太师问计于长子,蔡攸一脸阴云,悻悻地说:“野道士得志便猖狂,皇上已被他的大话和假话迷住了,把他当作自己与天帝之间的联络人,言听计从,目前很难赶走他。过去皇上想绍述父志,大人才能借着维护熙宁新法的名义掌握了大权,消灭了元祐党人和所有的政敌。皇上想竭天下财赋以自奉,大人就千方百计地聚财,满足了皇上的需求。而现在皇上已变成了昊天上帝的长子,只想过随心所欲的神仙生活。大人的老经验已经过时,已经很难对付新起的林灵素、王黼和梁师成了。”太师很生气,反问道:“你想让我自动下台?”蔡攸点头说:“是的,按孩儿的想法,大人应主动要求退休,以便颐养天年。八年前皇上在太清楼举行鹿鸣盛宴,授予大人权力,这次又举行太清楼盛宴,当众奚落大人,就意味着收回赋予大人的权力了!”宋翔凤也装成孝顺儿媳的样子,劝老人知难而退,首辅的权力诚然可贵,但总有交出去的一天。其他家人和几个儿子也说了类似的话语。老太师从家人劝慰的话语中得到安慰,也承认自己的地位开始动摇。痛苦地闭目养神。家人们都退出了,只有太师最钟爱的第五子蔡絛留下来,在身旁小心侍候。蔡絛从小聪慧灵敏,喜欢翰墨,崇尚元祐学术,尤其推崇苏东坡和黄山谷,在纨绔子弟中颇有风雅之名。爱子崇尚自己的政敌,引起太师的不安,但见他多少有些文才,有培养前途,或许竟能以诗文传家声。而蔡攸见老父亲专宠五弟,就由妒生恨,由恨而产生杀机。蔡府后院起火了,太师爷左右为难,解救乏术,他在家中的权威地位也开始动摇了。蔡太师的心腹干将户部尚书刘昺前来问安,两人密谋对付林灵素的良策。刘昺有个姑表兄弟叫王寀。王寀的父亲王韶和表兄王厚,都是当时的名将,为恢复河湟故地立下不朽的功勋。王寀小时候是个神童,又勤奋好学,擅长词章,进士及第后由蔡京荐为校书郎。以后历任几个州的知州,年纪还未满三十。他喜欢结交道流,醉心于炼制金丹,渴望长生不老,结果丢了官。他的门客中有个郑州来的书生,自称精通降真法术,能祈求天神降临,与凡人当面交谈。王寀学其法术,十成中已懂得七八成,人们广为传扬,颇负盛名。林灵素有自知之明,知道法术不如郑州书生和王寀,愿与他们结交,却遭到拒绝。刘昺原本看不起王寀,王寀就将天神降临时所说的话如实转告,即某年某月某日,蔡京与刘昺在后堂如何密谋害人的情景。此事原来只有他俩知道,密谋时语声也很轻,现在王寀却了如指掌,吓得刘昺汗流浃背,对表弟也就刮目相看,并将其推荐给皇上。蔡太师称赞他做得对,说王寀能祈求天神直接与皇上交谈,那林灵素就该滚蛋了。皇上召见王寀,见他风仪与秋月齐明,言谈与春云同润,心中大喜,约好日期就在内殿祈求天神。灵素极为恐慌,求与寀共事,又未被允许,情急之中,有人告诉灵素,王寀学艺只得七八成,如果不让郑州书生一起进殿,就必然失败。于是灵素恶人先告状,上奏说:“王寀的父兄以前在西部前线,秘密同西夏勾结,图谋叛国。到了祈求降神时就会图谋不轨,皇上要加强戒备!”皇上听后不太相信,认为王韶与王厚不至于会叛国。到了约好的日期,王寀与书生一起来到东华门,灵素早就通知门卒,只准王寀一人进入。皇城使张如晦是灵素的忠实信徒,把东华门看得严严的。皇上沐浴更衣,整洁身心,虔诚地等待了三天三夜,结果未见天神降临,此时才悟出灵素的警告有先见之明,试想王寀图谋不轨,天神岂肯降临?皇上大怒,让大理寺审讯此案,结果王寀被正法,刘昺被流放到琼州。蔡太师不但没有赶走野道士,反而失去一个门生,—员忠实的大将。林灵素天生机灵,他打听到蔡太师偏爱小儿子蔡絛,引起蔡攸的愤恨。蔡攸年近五十,很想劝老父亲退休养老,以便自己晋升为宰执,而老父亲并无退养之意,甚至想栽培蔡絛成为相业的继承人。权力之争常常会兵刃相见,即使是父子和兄弟也在所难免。按当时规定上自亲王贵戚,下至百官都必须受神霄秘箓,而蔡絛却不遵行,灵素主管传授神霄秘箓事务,就与上清宝箓宫提举蔡攸商量如何处理此事。蔡攸见天赐良机,就建议两人联合上奏。皇上看了奏章赫然震怒,御笔批示:“承议郎徽猷阁待制提举万寿观蔡絛.骄横狂妄,目无法纪,令削职除名,送往新州(今广东新兴县)编管,不得自由行动。”蔡太师闻讯惊得目瞪口呆,想不到自己的爱子即将流贬恶地,那本是流贬元祐党人的地方,更想不到自己的长子会对亲兄弟下毒手。过去自己向长子传授权术,那是教他用来对付政敌的,想不到他却用来对付弟弟,说不定以后还可能用来对付老子。这个世界变得太可怕了,但自己作孽自己受,应该受到老天爷的惩罚。他走投无路,只得一再向皇上叩首求情,才把蔡絛留在身边,总算保住了一条小命。汴京的权臣,包括他自己和蔡攸在内,家中都养有刺客,政敌一出汴京城门,就追而杀之,知子莫如父,他知道蔡攸也会这样做的。蔡太师一再受挫,使蔡家党羽惶恐不安。人们投靠他、孝敬他,是想找个靠山,而现在这把大红伞连自己的宠儿和心腹干将都保不住,那一般的党羽就更不用提了。于是头脑灵活的人就想改换门庭,寻找新的保护伞。例如太师原来的心腹,现任通议大夫、徽猷阁待制、榷货务总管魏伯初,就投奔到王黼的麾下,为新主人摇旗呐喊了。蔡太师及时反击,马上免去了魏伯初的榷货务总管的职务。王黼见魏伯初已无利用价值,此人既然会背叛二十多年的老主人,同样也会背叛新主人,也就不加理睬。魏伯初失去了肥缺,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从此销声匿迹了。大多数的蔡家党羽看到前车之之鉴,都在观望,认为等大树倒了,猢狲再散也不迟,何况太师现在还在太师椅上坐着呢;再说大公子蔡攸正迅速崛起,到时候可以转到他名下,反正是蔡家字号,不能算是跳槽。崇奉道教的热潮在全国可谓如火如荼,但教主意犹未足,认为佛教影响仍然很大。佛教是外来的夷狄之教,宣扬恶生乐死,废弃君臣之大义,忘记父母养育之恩,不合人情世理。灵素建议贬毁佛教。于是皇上亲下御笔手诏:“释迦牟尼改称大觉金仙,菩萨称仙人,罗汉称无漏,金刚称力士。天下所有的佛像都改穿道服,戴冠簪发,全部重塑。佛教寺院改称宫观,僧人改称德士,尼姑改称女德,都必须蓄发,顶冠执简,废除法号,一律以姓氏相称呼。”皇上还将以蔡攸为提举的左右街道箓院改为道德院,主管全国宗教事务。原来的僧箓司改称德士司,隶属于道德院,这样佛教已经改头换面,完全从属于道教。于是道教徒乘机侵占佛教寺院和财产,引起各地僧侣的反抗。在群众的心目中,佛教仍有广泛影响,必然会起来维护佛寺。因贬毁佛教,还波及到明教(摩尼教)、袄教(拜火教)、景教(基督教),回教(伊斯兰教),致使天下百姓惶惶不安,局势动荡。朝廷内部意见也不统一,皇太子就出面维护僧徒。最后由蔡太师出面收拾残局,恢复佛教寺院,恢复德士为僧人。太师控制的御史台,交章论奏,林灵素贬毁佛教,妄议迁都,侮辱大臣,罪恶累累。结果林灵素被贬斥回温州,老谋深算的蔡太师终于获得最后胜利,赶走了胡作非为的野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