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少年亲王爱风流 第二十二章道君皇帝爱青楼(一)
作者:茶禅一味
自从当了教主道君皇帝之后。皇上越来越向往自由自在的神仙生活。他想自己快四十岁了,朱颜难久存,韶华不再来,应该及时行乐,不能自己苦了自己。杨戬建议,从宫城修建复道直通上清宝箓宫,他立即照准,这样他可以借口去宝箓宫学道,经常可微服出游了。记得第一次出游是由杨戬、高俅等人陪同,到东华门外勾栏中看热闹。这一带有大小勾栏数十座,最大的可以容纳几千观众,里面有很多杰出的男女艺人,在表演各种节目,如徐婆惜、孙三四的小唱,张七七、王京奴的嘌唱,张金线的悬丝傀儡,丁仪的影戏,王颜喜、刘名广的说书等等。皇上已以二十年没有来过这种热闹场所了,现在身历其境,回想起少年时代许多欢乐往事,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愉悦。那天主要看杂剧,杂剧是一种滑稽戏,表演形式不拘—格,分“艳段”与“正杂剧”两部分。艳段是在正剧上演前表演的,内容大部分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事。那天正由走红的丁都赛、满头花等人演《三十六计》。三个旦角扮演婢女上场,发髻各不相同。一个把头发盘在头上,自称蔡太师的家人,说主人三朝元老,三为首辅,天天能见皇上,就让家中婢女梳这个朝天髻。一个发髻偏坠,自称郑太宰的家人,说主人受到蔡太师的排挤,借口守孝辞去官职,婢女们懒于梳髻,就成了这个偏坠髻。第三个满头扎髻如小女孩,自称童大王的家人,说主人是皇上的大红人,不像你俩的主人都老得没牙了。主人现正在领兵与西夏打仗,足智多谋,有三十六计,所以让婢女都梳成三十六髻。前二个婢女听后很不服气,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童大王在前线老打败仗,你却替主人吹牛,真是不知道害臊!”此时台下爆发出欢笑声,拍手声,跺脚声。观众大多是市民、工匠、兵士,只有少数官吏和富贵家的子弟。大家对腐败无能的大臣都很痛恨,借着观剧喧泄心中的愤恨!他们发现身边有几个生疏的面孔,虽穿着便衣,但言行举止不同于常人,都投来奇异怀疑的目光。这引起微行者们的警惕,只好入乡随俗,学着众人的样子大笑大叫。正杂剧演出《孔子让位》,是一出政治讽刺剧。当时蔡卞久任执政成员,蔡京久任首辅,奏请封王安石为舒王,皇上立即批准。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一向以王学嫡传自居,认为三代之后大道不兴,百姓不知道德性命,处于漫漫长夜之中。王安石奋起之后,上追尧舜三代,才使大道重放光芒,百姓才重见光明。他还认为,王安石的贡献已超过孟子,王安石的著作可与《易经》相比美,言下之意是胜于孔子。朝野也有不少人表示异议,认为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提出仁者爱人,克己复礼,是历代的至圣先师。孟子提出仁政口号,主张省刑罚,薄赋税,民为贵,君为轻。他还主张人性本善,强调养心、存心,是心性之学的祖师。只有孔孟学说才是儒家的正统,才能使天下大治。而王安石兼取申不害、商鞅等法家学说,学术不纯。现在横征暴敛,刑法苛重,士风败坏,根源出于王安石的学说。勾栏中的民间艺人把这场争论编成杂剧。开幕时,由装孤、副净、末泥等角色,扮成孔子、颜回、孟子、子路、公冶长。上场后在孔庙中按次序坐定。这时王安石的扮演者上场,穿着封王之后的官服,孔子命他坐下,安石请孟子上座,孟子说:“天下分尊卑,官爵是重要的根据,我孟轲近年虽蒙皇上封为公爵,而大丞相贵为真王,请上座,不必客气!”这时颜回也急忙站起来让位说:“我是陋巷中的一个穷书生,从未担任过一官半职,也没有学术成就。大丞相政事和学术都负盛名,理应上座,不必推辞了!”于是安石就位于颜回之上。这时孔夫子心中开始不安了,也请避位,自称只当过小小的鲁国的司寇,比起大宋王朝赫赫有名的大丞相就差得太远了。安石比较谦虚,惶惶不安,连连拱手表示不敢,两人相互推辞谦让,一时还无法定位。这时子路义愤填膺,从孔庙中拉着公冶长的手臂走出门外。因子路用力过猛,公冶长感到狼狈不堪,就抗议说:“我犯了什么罪?你为什么这样气势汹汹?”子路愤怒责备说:“现在王安石要争夺夫子的宝座,你作为夫子的女婿,为什么不站出来搭救老丈人?你看人家的女婿多有出息,已把他的老丈人捧上了天!”杂剧在哄堂大笑中结束,看来谁坐孔庙的正位,还不能马上定下来!这时坐在前排的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回转身来问皇上说;“这出杂剧演得怎么样?”皇上笑着回答:“演得很有意思!”对方不无遗憾地说:“要是能让当今皇上看这场演出就好了,他就会知道二蔡大捧王安石是在吹捧自己,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被封为真王。你想想看,如果王安石未出山之前,人们还处在漫漫长夜中,那本朝太祖太宗建立万世基业时,还得打着灯笼照明!皇上不应该让二蔡牵着鼻子走,把自己的祖宗的功业也给忘了!”杨戬、高俅等人见书生嘲讽皇上,很想下令让便衣护卫逮捕他。可要是真的抓人,这个几千人的勾栏就会乱成一锅粥,皇上微行观剧的秘密就大白于天下,庄严的形象也会受到损害。在回宫的路上,皇上在便轿中陷入沉思。他并没有恼怒,反倒感到书生言之有理。蔡京兄弟俩赞颂王荆公是因为他俩都想封公封侯,长期把持朝政。回宫之后要立即下诏:在文庙中王安石位于孟子之后,禁止贬低孔孟学说的奇谈怪论。今后也绝不授予二蔡王位的爵号。首次微行游勾栏,给皇上留下美好的印象,他仿佛又回到青少年时代,重新品尝到潇洒自由的生活乐趣。不久之后他又在高俅、王黼、蔡攸的陪同下重游矾楼,想重温二十年前甜蜜的旧梦。矾楼现在改名为丰乐楼,原来的彩楼欢门和旧楼早巳拆去,已改建成三层相高、五楼相向的大建筑群了。各楼之间有飞桥走廊相连,明暗相通。大楼上下华灯灿烂,雕栏画槛绚丽夺目,珠帘绣额之中,顾客盈门。那天正逢节日,五座大楼的每个瓦陇中,都安置彩莲灯一盏,使建筑群显得豪华而又别致。微行者们选择内西楼的三楼,此楼专门接待贵客和外宾,陈设富丽,美酒佳肴无与伦比,一般顾客不敢问津。此楼的一间特大的酒阁子,已被太学的一群上舍生捷足先登。微行者们只得屈居旁边的一间小室。这并没有影响皇上的兴致,他向西俯瞰宫城,虽然巍峨雄伟,但显得有些冷清。眺望京城夜市,十里长街处处笙歌,万家灯火闪耀跳动。极目远处,灯火与满天繁星连成一片,无法分辨。城内一些高空建筑,如相国寺的资圣阁,上清储祥宫的朝元阁,还有登云楼、繁塔等等,更显得奇峻雄丽,似乎比白天更靠近东华门。太平岁月中的京都之夜实在太美了!同行者们不便打扰主子的思绪,只有在酒菜上席时才请他入席。在觥筹交错中,他们谈起二十年前在此楼欢聚的往事,特别是当时的嘌唱名妓李春娇所演唱的《庆金枝令》和《红芍药》,歌词劝说人们:莫惜金缕衣,欢乐要乘早,如果等到满头秋霜,那就太晚了。蔡攸叹息道:“我的妻兄宋昪太想不开,当了高官后拼命积钱,家中有金山银山,却常常哭穷,没有享享福就去世了。今天我们重温二十年前的旧梦,就缺少了他一个!”大家听后也都表示惋惜。高俅乘机建言:“人生如朝露,应及时行乐。唐尧住的是茅草屋,虞舜亲躬稼穑,夏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现在很少有人谈起。人们羡慕的是周幽王爱褒姒的美色,汉成帝看赵飞燕跳舞,隋炀帝锦帆游扬州,唐明皇为杨贵妃击鼓。唱不完的词曲,演不完的戏文,几乎全是这些内容。陛下为何不开怀行乐,自己亏待自己!”王黼听后哈哈大笑说:“我从来就想得开,有了钱就进妓馆仙窟,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皇上认为他们言之有理,但作为君主却不能公开表示赞同,如果人人都像他们那样,那还有谁来缴纳赋税?还有谁进贡御用物品?今后,制鼎作乐、恢复三代古礼这些高调子还得唱,以便长治久安,但人生苦短,也得纵情享乐!邻近酒阁子中的太学生们的欢聚,渐渐进入高潮。他们倚翠偎红,谑浪嘻笑,幞头、皂衫、衣带早已歪歪斜斜了。当时太学允许学生拥妓游乐,元丰初年,湖州富商子弟沈偕在太学就读,听说京都妓女中蔡奴的声价最高,就用宝珠撒向她的屋顶。有一天又带蔡奴上矾楼饮酒作乐,当时楼内顾客有一千多人,沈偕宣布,大家开怀畅饮,由他来请客。从此沈偕在京都享有豪侈之名。皇上和微行者估计,今晚可能是太学生中某个富贵子弟请客,此楼的歌妓女都年轻美貌,能以词曲相酬唱。她们与太学生相互间标榜揄扬,其中佳作很快会在京城流行。透过隔窗,他们看到众人催促一位翩翩少年拿出他的佳作来,说上舍生中他以能诗善文著名。他踌躇地说:“词章早就写好了,只是公开演唱不知是否合适?”大家都说同窗间节日聚会,演唱诗词正是书生本色。恭敬不如从命,他拿出诗稿来。蔡攸认出这位少年名叫邓肃,字志宏,福建南剑州沙县人,离开他的祖籍兴化军并不太远。只听得邓肃说道:“在下写的是《花石诗》,是进献给当今皇上的,前有序言,说微臣所见到的东南各路所进贡的花木怪石,并不是最出色,心想遍取天下奇绝的花石,安置在皇帝陛下的园圃。只要略加比较,就可知道微臣所献远胜于朱勔所献,而所耗费用,不到他的万分之一。全诗共计十一章:蔽江载石巧玲珑,雨过嶙峋万玉峰。舻尾相衔贡天子,坐移蓬岛到深宫。深花浪蕊自朱白,月窟鬼方更奇绝。缤纷万里来如云,上林玉砌酣春色。守令讲求争效忠,誓将花石扫地空。那知臣子力可尽,报上之德要难穷。天为黎民生父母,胜景直须含六宇。岂同臣庶作园池,但隔墙篱分尔汝!皇帝之圃浩天涯,日月所照同一家。北连幽蓟南交趾,东极蟠木西流沙。是中嵩岳摩星斗,下瞰群山真培塿。千年老木矫龙蛇,无风夜作雷霆吼。三月和风盎太空,天涯海角竞青红。不知花卉何远近,六合内外俱春容。圣主襟胸包率土,天赐园池乃如许。坐观块石与根茎,无乃卑凡不足数。饱食官吏不深思,务求新巧日孳孳。不知均是圃中物,迁远而近盖其私。恭维圣德高舜禹,一圃岂尝分彼此。世人用管妄窥天,水陆驱驰烦赤子。安得守令体宸衷,不复区区踵前踪。但为君王安百姓,圃中无日不春风。邓肃唱完自己的新作,歌妓们的伴奏乐声也戛然而止,聚会中男欢女爱、胭脂粉黛的气氛一扫而空。同窗们被他的忧国忧民的高尚情怀所感动,也都痛恨花石直达纲病民扰民。但痛恨又有什么用?按理弹劾奸臣,本是御史台的职责,而现在的御史们都是蔡太师的亲党,其职责却是陷害忠良。同窗们劝邓肃千万别上书,只要看看张根、宗泽等人的下场就一清二楚了。邓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要不要写诗进呈,我已酝酿很长时间了,也估计到结局会很惨。但总感到读圣贤书应身体力行,为民请命!”席间有人不同意邓肃的主张,诚恳地劝说道:“学生的责任是发愤读书,力求成为上舍魁首或进士及第,以便光宗耀祖,封妻荫子,而安邦治国则是皇帝陛下和大臣的事!”此论博得大部分人的赞同。此时有个很年轻的同窗对邓肃所论大加颂扬,他说:“太学是造就大材之所,贤士大夫、博学鸿儒大都在这里栽培,在学期间就应以名节相高,以廉耻相尚。太学出了认蔡太师为祖父的状元,成了人们嘲讽的对象;也出了揭露蔡太师有十四条罪状的陈朝老,虽受贬谪而海内却普遍赞扬!”坐在临近酒阁子内的微行者们,静听太学生们的争论,感到他们大胆论议朝政气氛热烈,这和朝堂议政大不一样,那儿一切由蔡太师说了算数。皇上问起这个年轻人的姓名,王黼说:“此人名叫李若水,字清卿,洺州曲周县人。对现实不满,常在太学中批评朝政。”皇上心中感到很矛盾:就邓肃、李若水刚才的言论看,可以称为忠言谠论,大义凛然,他俩甚称是人材;但指责皇帝,嘲讽大臣,在太学中标新立异,或许竟是个祸害。由邓肃的诗引起了争论,各抒己见,而歌妓们纷纷退场,她们与会是为赚钱,不想听这些治国安邦的大道理,聚会也就不欢而散。这也使微行者未能尽兴。皇上本为寻开心而来,结果却带着矛盾的心情回到宫城。邓肃敢作敢为,果真正式向皇上呈献《花石诗》。蔡太师想激皇上杀邓肃,说:“太学生用诗文诽谤陛下,若不绳之以法恐怕会群起相效,汉末党锢之祸是前车之鉴!”皇上没有同意,传谕将邓肃押归原籍。当时皇太子在旁,皇上让他看邓肃的诗,问他作何评价。皇太子说:“这个太学生敢言人所不敢言,是个良材!父皇不也说过花石纲扰民吗?”皇上点头表示同意。而太子还是弄不明白,既然是栋梁之材,敢于犯颜进谏,为什么又要打发他回老家呢?他看父皇的脸色严峻,吓得不敢再问了。皇上几次微服出游,都是盛兴而出,未能尽兴而归。而且行动受拘束,便衣侍卫前后拥簇,如临大敌。市民一见这架势就知道来了个大人物,赶紧退避,唯恐遭遇飞来横祸。皇上与王黼、蔡攸商量改变办法。蔡攸以为高俅与杨戬每次兴师动众,谁见了都害怕,岂能同游同乐?再说前几次所游都是繁华场所,大庭广众,行动很不方便,无法尽情玩乐。皇上俱有同感,说可以少带侍卫,找些安静而有趣的地方游赏,那么到什么地方去呢?王黼说:“安静而有趣的地方莫如上等妓院,有美人儿吹拉弹唱,美酒佳肴也一应俱全。”蔡攸有顾虑:“去妓院易得花柳病,本朝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刘某就患有此病,须发全落,鼻梁塌陷,肌肤得恶疮而不治。游乐事小,损坏龙体则非同小可!”王黼说:“当然要找高雅之地,我常去的潘楼东街一家妓馆就不错。据姓唐的鸨母说,新近用重金聘来几名绝色,尚未破身,岂能有花柳病?”皇上从小听说妓馆是快乐场所,跃跃欲试,就传谕让王黼作妥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