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少年亲王爱风流 第二十二章道君皇帝爱青楼(二)
作者:茶禅一味
在初秋的—个夜晚,潘楼东街清水巷的唐氏妓馆来了四位衣冠楚楚的神秘客,走进北门后,见回廊四曲,每曲之中排满精房密户,有妓女数十人献媚争妍,正为接待客人而忙碌。唐鸨母,虽已年长。也盛装艳服,殷勤接待,说新近费重金从汝州、蔡州购得四个名门闺秀,专等贵客来开个头彩呢!这几个姑娘都住在最后一曲。说着就亲自作向导,只见第四曲中居室都窗明几净,珍珠垂帘,还设有客厅,前后种植花卉。将到尽头,中间建有长轩。长轩左种老梅一树,干枝盘屈,轩右有梧桐二株,潇湘竹十余竿,池馆清静,花石幽雅。初看时会以为是高人逸士优游托身之地呢。鸨母指着几间精舍说,这是四个女儿的闺房。贵客们见渐入佳境,急于进轩内一睹芳颜。贵客们走进轩内客厅,见绮窗绣帘,龙涎飘香,牙签玉轴,图书满架,瑶琴锦瑟陈列左右,就像京城贵族小姐的闺房。四位姑娘前来迎客。她们高髻淡装,纤腰绰约。秋波善睐,在嫣然一笑之时;神光动人,在脉脉含情之间。脚穿绣鞋,行来若轻云出岫;颀立亭亭,有玉树临风之概。贵客们笑谈,过去都以为两浙江南的美人倾城倾国,哪里知道京畿地区的美人也并不逊色。鸨母依次介绍四个女儿的芳名:唐镜美、唐武美、唐月美、唐华美,贵客们自报赵一、高二、蔡六、王九。人们一听便知是化名,但还不知当今皇上微服出游,随侍者有高太尉、蔡节度使、王少宰。客人们见墙上悬有《四美图》,画有镜中美人、马上美人、月下美人、花间美人,是四位小姐的写真。这美人四图还是镜美姑娘的新作,前几天才完成。虽然技巧不甚纯熟,但以少女特有的智慧和细心来表现自己的风貌气质,在某些方面还胜过仕女画家。她是汝州鲁山县人,出身书香门第。姑娘们请贵客题写诗词,最好是以《鹊桥仙》词牌,上下阙以“装、光、肠、狂”为韵脚,纪念这次牛郎织女渡河相会之喜,并以诗词相唱和,为四姐妹初次出山增光添彩。赵一等人含笑答应,这正能显现他们的才学,生花妙笔可以一挥而就。下面就是贵客们所写的新词。鹊桥仙咏镜中美人赵一一弘秋水,移向绣闺,流眄宫样彩装。水中仙子鉴中梦,钗影摇曳动金光。含娇无语,回眸相顾,难奈儿女心肠。万象起灭无逃形,掩罗巾莫露心狂。鹊桥仙咏马上美人高二青骢长嘶,迎风驰骋,红袖蹁跹轻装。风拂蛾眉柳含烟,汗沾娇脸珠带光。微透额罗,稍松宝髻,蓦然愁来衷肠。英俊少年归何处?可曾记并驰同狂?鹊桥仙咏月下美人蔡六云母窗前,琉璃阶下,风拂缟衣素装。恰似嫦娥来人间,广寒宫阙浸寒光。芳资高洁,真仙风骨,难解寂寞愁肠。徘徊孤影天外客,正此时心起澜狂。鹊桥仙咏花间美人王九蜂簇云鬟,蝶随金钗,露华湿染早装。殷勤细数花信风,恨闲度无限春光。柳莺圆润,双燕画梁,尚知倾诉情肠。去年此时曾携手,绛帷深处任颠狂。四位美人见词作盛赞她们的倾国倾城,心中当然高兴,姐儿爱俏,鸨儿爱钞,历来都是如此。只是她们初出茅庐,被称作内心轻狂之类,个个羞得脸似朝霞。特别是花间美人更是不依,自云去年此时还在蔡州确山老家,岂能与贵客王九曾携手?坚持要进行修改。王九是风月场中老手,善于挑逗姐儿,说:“看到你的花容月貌,正像我去年梦中所见的一位花间美人儿,你害得我相思好苦啊!”但美人还是不依,只好改作“堪记今晚曾携手”,这一改引起哄堂大笑。赵一说:“这王九一见美女就像猫儿见了鱼腥,现在就馋得流口水了!”姑娘们请客人将新作题于画面时,赵一早已忘了九五之尊,想亲自挥毫,幸好被高二使个眼色制止了。高二建议:由蔡六统一题写,作者署为“汴梁四客”。美人们很高兴,她们弹唱贵客称美自己的词曲,眉飞色舞,春心荡漾,听起来也就格外动人。鸨母命人送上新的酒肴。京城著名妓馆都有杰出的厨师,菜肴也有自己的特色。贵客与美人们宴饮作乐,情谊也就深入一层。赵一嫌光饮酒太单调,提出猜谜语,输者罚酒,并推镜美担任酒纠行将令。镜美点头依允,说:“为了答谢贵客们馈赠雅词,与武美各说一谜,请各位猜答。”只听得两人依次念道:“我有一间房,半间租给转轮王,有时射出一线光,天下邪魔不敢当。打一物。”“我有一张琴,琴弦腹中藏,为君马上弹,弹尽天下曲。打一物。”赵一聪明过人,早就猜出两个谜底相同,是木匠用的墨斗。但故作为难的样子,苦苦思索,使两位姑娘颇为得意,此时赵一才突然揭谜底。蔡六与王九也已破谜,当然捷足先登之乐属于尊者。二位姑娘被罚酒之后接着由蔡六与王九出谜语,各自说道:“重山复重山,重山向下悬。明月复明月,明月两相连。打一字。”“六口共一室,两口不团圆,上有可耕种的田地,下有长流的山川。打一字。”姑娘们有些心急,越急越难猜中。赵一暗中相助,用指头在镜美的大腿上轻轻地写了个“用”字。原来贵客礼尚往来,两个谜底也相同。猜谜之后,他们又进行其它游乐。耳鬓厮磨,眉目传情,因情而发,乘兴而动。赵一觉得今晚所遇远胜宫中秘戏。这里没有上下尊卑和清规戒律,也不必担心越礼犯份。这里的姑娘爽朗矜持,具有一种青春少女的奥妙气质,富有特殊的诱惑力和感染力。而在宫中常接触的江南姑娘,她们简直像小绵羊,言语举止都恪守宫闱规范,被种种规范压抑束缚的女人,不可能产生令男人魂销骨蚀的魅力。聚会渐渐进入高潮,客人们同歌《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由四美人操琴弦伴奏。此赋作者是白行简,即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弟弟,内容抒写男女交接是人生之大乐,当时曾广泛流传。宋以后提倡道学,此赋和其它性文学被严行禁止,但仍在宫廷、上层和妓院传播。赋中以文学的笔调,抒写男女从诞生到青春期身体变化,新婚之夜的情喜交集,夫妇四季同床之乐,也有专写帝王和贵族性生活的篇章。皇上与他的宠幸们对此赋有极大的兴趣,个个背诵得滚瓜烂熟。君臣四人一起歌唱,四美人初度春风,芳心忐忑不安,被赋中露骨的描绘和四位贵客的狂热所煽动,只感到此身已飘然出世,暖流的波峰时时漫延全身,弹奏常常走调错拍。最后她们神志昏昏地把贵客们引进自己的闺房。对于皇上来说,这次君臣同嫖是意外的艳遇,纵情快意,不受他自己反复推行的礼教和礼仪的任何限制。欢娱嫌夜短,他真有点乐不思归。以后来往多了,他逐渐了解四美人都因家中遭到横祸而破产,她们只得卖身葬父或为父母赎罪,身世极为悲惨。凡上有所好,偶而为之还可以巧加遮掩,而皇上多次微行,着百姓服装,乘小轿子,就逐渐引起人们的注意。宫廷秘闻向来被人们津津乐道,特别是至尊经常出入妓馆酒楼的消息,更是不胫而走,传播极为迅速。自从崇恩太后暴病死后,这类桃色新闻已大为逊色,而现在已常有新篇,闹得满城传说纷纷了。大臣们缄口不敢言,皇上执政二十年来敢于谏言的大臣早已贬逐殆尽了。谁也没有想到居然冒出了一个八品小官上书言事,此人就是秘书省正字曹辅。曹辅字德载,南剑州沙县人,与进《花石诗》的邓肃是同乡。他在奏疏中写道:陛下厌烦深宫单调,经常出入街市城外。开始时臣民有顾忌不敢说,现在就随便议论,说某日由某引路到某处,什么时候返回,又说微行时的轿子一望可知,众人能及时回避。陛下身负天下重任,即使不爱惜自己,也应考虑到社稷的安危。现在天下多事,贬毁佛教,赋役苛烦,括田禁湖,百姓岂能安分?万一有人包藏祸心,造成不测,后果就不堪设想!且娼优下贱,一般稍知礼义的人都不入其门,何况陛下贵为天子!如果让天下百姓知道了,被史官载入史册,说某月某日易服微行,在某娼家住宿,岂不是贻笑千秋万代?再说宠幸以淫语淫声来蛊惑陛下,是想保持禄位,谋求私利。陛下应贬逐奸邪,亲近忠良,保重龙体,杜绝游幸,以身为天下榜样,为天下百姓造福!臣冒犯天威,自知将身受斧钺。若陛下能听谏言,则臣虽死犹生!皇上原以为微行极其秘密,外人不会知道。当看到曹辅奏疏时不禁恼羞成怒,传命执政大臣审问曹辅。太宰余深责问道:“朝廷大事应由大臣来议论,你小小的一个正字为何越礼犯纪,妄议大事?”曹辅答道:“事关重大,可惜无大臣敢言,只好由小官上奏。官职有大小,而爱君爱民之心是一样的。”少宰王黼假装不知此事,故意问身旁的左丞张邦昌、右丞李邦彦说;“有微服出游的事吗?”两人回答说没有听说此事。曹辅在上书前知道这次会被定罪,就奋不顾身指责道:“此事京城中百姓都在传说,相公当国为何不知?连此事都不如平常百姓,那设立相公又有什么用处!”王黼恨他出口顶撞,自己又做贼心虚,让他立下言辞作为证据。他拿起笔写道:“所上奏疏有事实根据,区区之心别无他求,只是爱护皇上而已!”事后皇上听取王黼禀报审问的经过,不解地问道,“曹辅是个芝麻大的一个小官,为何知道宫中秘密!”王黼乘机答道,“余太宰的门客与曹辅是同乡,想必是太宰透露了风声,所以在审问时态度暖昧。”皇上知道余深是蔡太师的心腹,他正想让蔡太师退休,就想先免去余深的太宰一职。他还重重责罚曹辅,以便肃清“流言蜚语”的恶劣影响。于是曹辅被一贬再贬,最后被编管于郴州。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皇上真的深居简出,不再微服出游。这倒不是由于他从谏如流,改恶为善,而是看了京东、京西各路的走马承受的密报,说京畿四周因西城括田所胡作非为而民怨沸腾。大量的失去土地的强民已流入京城,说是要寻凶报复。不少青年女子流落外地,当佣人和娼妓,也心怀怨恨。皇上虽然爱好游乐,但生命毕竟更为重要。上面提到的西城括田所,是几年前皇上亲自批准而成立的,括田所得专供御前使用。当时有个胥吏名叫杜公才,一向以善于刻剥和诉讼闻名。他向杨戬献策,说京畿周围有许多良田原是公田,应该进行追查清理,使流失的公田物归原主。此言多少有些根据,早在神宗时京畿地区有很多荒地、荒滩和陂塘,皇帝下诏招人开垦,谁开垦就归谁所有,规定垦荒户五年内免征赋役,垦地百亩三年后只收五亩地的赋税。这些措施深得民心,经过几十年的辛勤劳作.原来的荒地大多变成良田,垦区繁荣兴旺。杨戬见有利可图,就派他的心腹内侍李彦伙同杜公才先在汝州(今河南省临汝县)和河南府(今洛阳市)试行。他们指挥州县官吏,立法追查垦区民户的田契,从甲到乙,从乙列丙,一追到底,就查出原来都是公田。他们不提神宗皇帝关于垦荒的诏书,土地重新归公就有理有据。以后范围不断扩大,李彦等人把北过黄河、西到渑池、南到唐州(今河南唐河地区)襄州(今湖北襄樊市)这一广大地区的很多民田,全搜括为公田。州县官吏知道杨戬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括田所得的钱财和物品都归皇上直接使用,因此个个竭力效忠,谋求升官发财。他们强迫原来的田主立下租田的契约,立即缴纳租税。凡不愿立契约的人,都被脚镣手铐送进监狱,严刑逼迫。当然,官府竭泽而渔,反复拉网梳理,所得金银和物品是相当可观的。当皇上看到杨戬、李彦贡上的丰硕成果时,禁不住眉开眼笑。庆幸自己的私房钱又增多了。庞大的政和年间的土木工程.已耗费了不少的内库金银。他正为经费不足而烦恼呢!于是下诏褒奖杨戬能查出流失的公田,追回了皇家应得的收入,举措切实,并责令全国各地普遍推行西城括田所的经验。杨戬、李彦再接再厉,他们把在汝州施行的括田办法推广到京东西路和淮南各路。除括田外,还根据括田废弃的堤堰、荒山、卤地以及河流淤滩,强迫垦民立佃契交租。京东西路的梁山泊汇集数州河水,周围有八百里,顺水路西通汴京,北达齐鲁,南连徐州。泊中盛产鱼虾,蒲苇茂密,济、郓等州的很多农民、渔民、船民都依靠此泊为生。杨戬下令按船只大小编号收税,日计月算,分厘难逃,如有违反就按盗贼罪论处。京畿地区原属公有的垦田搜括完毕之后,李彦又唆使胥吏和无赖投状告发,把世世代代传下的民田也说成是公田。田主拿出官方颁发的印卷来证明,李彦就下令把这些印卷全部烧毁。汝州的鲁山县的土地全部括为公田,田主不服上诉,上诉者一一被严刑拷打。蔡州确山县令刘愿,在公堂上前后杖死良民一千多人。上文提到的潘楼东街清水巷唐氏妓馆中的四个美人,她们的家就是在西城所不断地括田时倾家荡产的。唐镜美出身于鲁山县书香门第,在父母被捕入狱后卖身赎父。唐华美的父亲就是被确山县令刘愿杖死的屈死鬼,家中已一无所有,她只好卖身葬父。人们都说州县官吏疯了,他们作为父母官,本应爱民如子,现在却借公堂监狱之威,强夺民田和民财,成了强盗的大小头目!人们都怀疑皇上也疯了,他自称道君皇帝,为什么施政却惨无人道!他自称绍述熙宁新政,为什么把神宗垦荒诏书、把过去官方印卷当作废纸?本来盗亦有道,不盗周围穷苦人家,而现在皇上却首先抢掠京畿地区的民田和民财,使得上自豪富之家,下至自耕农,一夜之间都变成乞丐。既然皇上断了善良百姓的生路,百姓中的豪强与好汉就揭竿而起,先是三五成群,以后小伙逐渐汇成大伙。以宋江为首的义军,聚于梁山泊中的梁山,纵横齐鲁,累破官军,在这种满城风雨的局势中,皇上怎么敢继续轻举妄动、微服出行?皇上是个爱好游乐、善于游乐的君主,既然暂时不宜外出,那么在宫城中也能过得快活。正好此时延福宫已全部完工,景龙江也四通八达,畅游一些时日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