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大臣的陪同下，皇上从西岭下万寿山。山坞中种有人参、白术、杞菊、黄精，故号称“药寮”。其下冈峦山坡，遍种禾、麻、豆、麦、黍等庄稼，房舍也全像农家，故名为“西庄”。这西岭顶有“巢云亭”，下视山坞群岭，如在案几之前。皇上所经之处，照例都有官员、内侍、宫女迎驾，在此亭前，除见内侍、“药农”、“农夫”、“村妇”伏地以迎外，居然还出现了群鸟迎驾的奇特场面。正当侍卫鸣鞭清道，张着黄罗车盖的御辇驾临时，有几万只鸟儿遮天盖地而降，一个老翁身穿官服、手持牙牌在路边奏道：“万寿山瑞禽迎驾!”皇上下车一看，只见一对凤凰停于黄盖之顶，道路上有白鹤、丹顶鹤、孔雀、鸳鸯、锦鸽、喜鹊、鹦鹉、百灵等等，总之都是瑞禽和珍禽。它们与人狎玩相亲，有的还停在鸣鞭、羽扇乃至侍卫的肩上。皇上一见大喜，厚赏这个老翁，并加官一级。瑞禽来迎是吉祥的征兆，意味着帝王修德，天下清平。过去自己制礼作乐，恢复三代古礼，企求凤凰来仪而不可得，想不到今日却停于车顶，体备五色，鸣声如箫笙，凤鸣则百鸟自然翔集。这瑞兆消除了因方腊之乱、北伐受挫而留在皇上心灵深处的阴影，大大增强了承继大业的信心。群臣们也大开眼界，喜从中来。皇上不知道或不愿知道这有凤来仪是臣下所为。原来这老翁姓薛，以善于驯珍禽而闻名于汴京。梁师成让他在万寿山驯鸟，并允许天天集中皇上的仪仗队在山中游行。薛翁见仪仗队就模仿鸟呜呼唤群鸟，鸟至就用粮、米、肉食喂养，饱食之后听其飞鸣翔泳，自由来去。一个月之后，百鸟一见皇家仪仗队就来翔集，无须薛翁呼唤了。皇上游兴倍增，君臣继续前行。顺着山脊南下，见由山北而来的涧水流出白色龙嘴形石口，喷薄飞注而下，下面积水而成“白龙渊”，水流而成“濯龙峡”。上下建有“蟠秀”、“练光”等亭，便于观赏高山流水。由山脊折而西行，见青松密布，上凌云霄，绿阴千叠，名之曰“万松岭”。此名来自杭州凤凰山，也因众松来自万山千岭，集各地的名品。由“倚翠楼”顺山坡而下，已到万寿山南平地。道旁有大方沼，沼中有两洲，东洲称为“芦渚”，有亭曰“浮阳”；西洲为“梅渚”，有亭曰“云浪”。沼水西流为“凤池”，东出为“研池”。附近有“挥云厅”、“三秀堂”、“巢凤阁”。此地也布满奇石，居于渚边的称“翔鳞”，立于溪边的称“舞仙”，独据洲中称“玉麒麟”。附于池上的有“乌龙”、“仪凤”、“怒猊”、“伏犀”，依于泉边的有“留云”、“宿雾”、“藏烟谷”、“搏云屏”，等等。这些奇石也大都来自太湖，由皇上亲自命名，授意立于何处。现在皇上亲见圣谕已一一落实，宝石各得其所，连声称赞梁师成和朱勔等人深得上意，不愧为心腹之臣。而孟揆以治水名家来治园林，能驱黄河水上天，堪称为大手笔。在“挥云厅”后又有“朝真磴”，用汉白玉石砌成，盘纡曲折，可以从西边登上万寿山顶。中间有一段山绝路隔，就兴修栈道，让汴京显贵们能尝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兴味。只是天色将晚，池沼之水经残阳映照已变得一片血红，兴游只能有待来日。宣和四年九月，辽天祚帝自入阴山后仍不知下落，在燕京自立为辽天赐皇帝的耶律淳已病故，辽将萧干立耶律淳之妻萧氏主持国政。金主阿骨打遣使来汴京，商议联合攻辽。皇上派赵良嗣奉御书去金国，双方商定，仍遵守原来所商定的“海上之盟”。知枢密院郑居中仍持异议，王太宰就另设经抚房，专行北伐军政事务。当时辽国涿州刺史郭药师率所部常胜军近万人降宋，皇上乘机传谕童贯、蔡攸二帅进兵。二帅以刘延庆为都统制，以延庆的儿子光世为副统制，领兵抚定涿州。十万雄师进入涿州时鼙鼓震天，旌旗蔽空，可谓声势浩大。刘延庆骄傲轻敌，行军无纪律。郭药师扣马谏言；“辽将萧干善战，今王师行军不设备，如遇敌设伏袭击，首尾不能相顾，必然闻风溃散!”延庆不听。军至良乡，与辽军初战而败，延庆下令闭垒不出。药师说：“萧干兵不过一万余人，今全师在此抵御，燕京必然空虚，愿得奇兵五千，绕道进行袭击，请光世将军为后援!”延庆允准，令药师率常胜军千人为向导，遣大将杨可世率精兵五千人先行。杨可世率部急行二天后，夜半渡卢沟河，衔枚疾进。郭药师领常胜军易服混入迎春门，杨可世率军跟随而进，分选七将，把守住燕京七个城门。萧后知宋兵已到，登禁城门死守。药师劝降，遭到拒绝。宋军无纪律，见契丹族就杀，掠商店财物，奸淫妇女。辽兵奋起抵抗，竭力死战。萧后遣人召萧干回军救援，援军从南边暗门入城，打开城门，铁骑突入。宋军以为刘光世领后继部队到来，喜从天降。等到看清是辽援军后方知大事不好。双方殊死相战，宋军稍却，且战且退，想退到东门以待援兵。到了东门见无援兵，回军再战。当时将士已征战三昼夜，人饥马疲，而辽军却越战越勇。杨可世无奈，只得令残部弃疲马登城。眼见敌军越战越多，郭药师下城落荒而逃。杨可世鼓励部下说：“我是堂堂大将，岂能贪生!所率为王朝锐师，岂可受辱！”他继续指挥残部拒守。到了最后，部属所剩无几，可世的弟弟可弼劝说道：“今日之事黑白分明，是刘都统失约不遣援兵，刘副都统贪生怕死。我们兄弟两人已为国尽力。若含糊而死，会成为千古罪人!愿一起回营，申明真相。”可世依允，率残部缒城而还。出师时精兵六千，生还者只剩几百人。杨可世部死伤殆尽，刘延庆吓破了胆，借口粮尚不足，上书宣抚司请求回军。童、蔡二帅于行军作战本来一窍不通，现见前线惨败，也就不知所措。虽然帅府驻在雄州，离前线很远，又有精选的胜捷军三万和皇上的侍卫军二万护卫，仍然觉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俩亲笔写手谕给刘延庆，书中说：“仰度量时势，若可撤回大军就立即撤回，不必计较是否会影响这次军事行动!”延庆得到命令后就准备逃遁。此时大军扎营于卢沟河南，萧干分兵断宋军粮道。擒获护粮将王渊，得宋俘虏二人，蒙上眼睛故意留在帅帐中。深夜时行将令说：“听说宋军十万压境，而我军有三十万，敌寡我众，明夜以精骑冲其中军，分左右两翼包抄，力求全歼!”说完后故意让一个宋军俘虏逃脱，回营去禀报。次日夜晚，延庆见对岸野火四起，鼓声震天，以为辽国大军前来聚歼，立即下令烧营而逃。延庆每下寨，均下令开一南门，背对燕京，失利时可以逃走。而当夜辽兵却先袭南边，宋军无路可出，只好越墙奔逃。混乱之中自相践踏，堕落崖涧，死伤达一百余里。当时宋军无赏不战，故每寨都储存银绢一二十万两匹。自从熙宁、元丰以来，数十年所储军实和大量财物，顷刻间全部归于辽军。萧干当时只有一万余人，本想撤回燕京，以后才知宋军不战自溃。他轻易获得辉煌的胜利，一时竟不敢相信。宋军攻燕京失利，皇上派赵良嗣赴金国，借口“海上之盟”，要求归还燕京与涿、易、檀、顺、景、蓟州。金主阿骨打说：“当年结盟攻辽，商定燕京与六州之地归宋，大金仍恪守信用。而南朝去年不遣使臣，已经失信。今年出兵不按期，出兵后又连遭败绩。南朝无力攻占却又想得地，理应有所回报!”从此使者往来，最后商定：宋方将原来每年交给辽国的银绢五十万两匹，转交给金国。燕京由金国相助攻克后，子女玉帛全归金所有。宋国得燕京和六州之地后，每年出租利一百万贯。两国君主还交换誓书，约定“不互相侵犯，不得容纳对方的盗贼和罪犯，不得派遣间谍”。双方都立下神圣誓言：“所贵久通欢好，永保万世。苟违此约，天地鉴察，神明速殃，子孙不绍，社稷倾危！”宣和五年四月，金国遣使递交誓书，正式归还燕京及六州之地。宋方亦按约交纳岁币和租金。金国喜欢丝绸、丝绵、香犀、玳瑁、筷匙、碗碟、龙涎香，宋方折价供给，算作租金。寸金寸土，皇上用重金买回燕京空城和六州之地。四月十七日，童大帅、蔡次帅率领大军威武雄壮地进入燕山府，这是皇上赐予燕京的新的名称。大军以郭药师的常胜军一万人为前导，以李嗣本所统河东兵五万为前军，以种师中、杨可世所统陕西诸路兵二十万为中军。二位元帅建帅旗，鸣鼓吹，率军十万为后军。王师人数倍增，是二帅召募燕云健儿十余万人，号为忠胜军。经过连年战火和金兵洗劫，这座繁盛的古都已面目全非。有的街道成了一片瓦砾，商店和民宅内已一无所有，院落长满蒿草，井蛙跳灶，老鸦刮噪，寻找尸肉。百街千巷不见烟火，只有少数伛偻老人和残疾人，奉命迎接王师光复故土。当然数十万王师不愁饮食，犒赏也很丰厚，供应可从河北路和中原地区源源不断地运来。四月二十二日，童、蔡二帅上奏的《复燕云表》飞速送到汴京，皇上大喜若狂，在大庆殿接受百官朝贺。太宰王黼诵读二帅的《复燕云表》，抑扬顿挫，神情激越，使君臣们大受鼓舞。二帅在表中奏说：“恭维陛下神机妙算，在政和初年就预知辽国必亡。为顺从天意民心，去年特命臣等率王师出征。燕人震慑，纷纷来归，独燕京孤城未下。臣等遣奇兵入城，杀契丹军万余人，萧妃出逃。金国守约，也来助攻。今大军已抚定燕山府路全境，纳土幅员数千里，天险地利全都占有。此举使北境稳固而无外患，名垂万世而有辉光。燕民扶老携幼，归为耕耘之民，户籍疆域，来入皇宋版图。此全赖陛下神机独运，威加海内，成就列祖未竟之宏业，嘉惠海内亿万之黎民。”皇上击节称赞此表情文并茂，字字都是实情，传谕将此表颁告天下，以便普天同庆!随后二帅凯旋归来，皇上登上景龙门，亲览祝捷献俘。少傅太宰王黼居收复燕云首功，晋升为太傅，总治三省事务。太师童贯加封徐、豫国公、华阳郡王。少傅蔡攸晋升为少师，领枢密院。皇上已了解到童贯指挥无能，令他退休，任命常德军度使谭稹为河北、河东、燕山府路宣抚使，尚书左丞王安中为宣抚副使、知燕山府。谭稹与王安中是梁师成的党羽，皇上重用他俩，表明梁师成、王黼的势力正在上升。二帅荣归，带来一员智勇双全、善于察言观色的战将，此人就是降将郭药师。药师，渤海铁州(今吉林省敦化县)人，本是自立为帝的耶律淳的心腹，官拜诸卫上将军、涿州留守。耶律淳死后，药师率所部降宋，竭力出谋献策，骁勇善战。皇上对这位蕃将礼遇甚厚，赐官为检校少保、同知燕山府，赐予府第和姬妾。又传谕贵戚大臣轮流设宴，殷勤款待这位塞北长城及其部将。药师如鱼得水，由此知悉中原富庶奢侈和朝廷虚实。药师辞归时，皇上又在后苑延春殿召见，药师感动得哭拜于廷下，虔诚地说：“臣在虏时，听说皇上如在天上，万万想不到今天能仰望龙颜!”皇上深表嘉奖，委以镇守燕山府的重任，他表示愿效死力。皇上又命令他设法擒获辽天祚皇帝，以便灭绝燕京士民的想望。他突然改变了脸色，哭着说：“天祚皇帝是臣的故主，国破出奔，臣才降宋。陛下让臣不论死于何处，都绝对从命，若让臣去反故主，那就违反了臣效命陛下的原意了，恳请改派他人。”说完之后，泪如雨下，沾湿了胡子和前襟。皇上认为此人耿忠，解下所穿珠袍作为赏赐。当时正在盛夏，御座前用二只金盆盛冰降温，皇上也一并赏赐。药师辞出，对其部将说：“这并非我个人的功劳，全仗大家齐心合力！”随即剪开金盆，人均一片，部将们深为感动。皇上即位已有二十多年了，在任用大臣方面积累了不少经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想使大臣效忠尽力，就必须广施恩惠，授予高官厚禄，赏赐财帛、美女和府第。皇上对郭药师也是如此，但这一老经验对胡儿是否行之有效，还得等以后再见分晓。郭药师回燕山府后，辽将萧干率军攻陷景州和蓟州，兵临燕山府城下。药师不负皇上厚望，率军大破辽军，萧干兵败被杀。在燕山府站稳脚跟之后，药师纵容部下肆意横行，争夺精良军器和强壮马匹，强占原富户的住宅和土地。宣抚使谭稹担心尾大不掉，就创建义胜军五万人，令河东将李嗣本为帅，以便牵制常胜军。宣抚副使、知燕山府王安中是个文人，因歌功颂德和奴事梁师成而任高官，并不懂得军政，反而谄事郭药师。药师深知朝中大臣腐朽贪婪，设法搜罗天祚皇帝的工匠，精心制作珍宝、玉带、玛瑙宝器、鎏金马具，用来贿赂大臣。这一着颇为见效，赞誉日闻，他的威望空前提高。他又选派商贩，用北地珍珠、生金、人参、药材、皮毛，与内地各路通商，牟取暴利。为时不久，他就握有燕山府路的军权、政权和财权，常胜军迅速增至五万人，又有粮军、乡兵三十万人。朝中有人议论，认为他是新的安禄山，皇上也开始怀疑，就晋升他为太尉，召他入朝。他借口防务忙不奉召，竟然公开抗命。皇上放心不下，只好重新任命童贯领枢密院事，陕西、河北、燕山府路宣抚使，领大军巡边，以便察看药师的动静，说是如发现图谋不轨，就劫持以归。药师诡秘多智，知道童贯与梁师成在争权，就只带数骑到易州迎接，跪拜于帐下。童贯避在—边谦逊地说：“你今官为太尉，与我同列，为何行此大礼?”他恭恭敬敬地答道：“太师恩重如山，是我的生身父亲，我只是礼拜父亲，并没有去想其它！”几句话把童贯说得浑身舒服，逐渐解除对他的疑心。他请童太师视察常胜军，到了旷野，四下冷清不见动静。只见他举旗一挥。倾刻间四周铁骑耀目，旌旗蔽空，兵将们气吞长虹。童贯大惊失色，以为中了埋伏，几乎掉下马来。药师躬身搀扶，使“生身父亲”不致于出丑。童贯见他顺从，又懂得用兵，把他收为党羽。回京后力言郭药师忠于朝廷，必能镇守边疆，抵抗外敌。蔡攸也从中说合。皇上听信他俩的话。随即晋升郭药师奉武军节度使，河北、燕山路安抚副使，同知燕山府。谭稹奉命回汴京，河东将李嗣本率义胜军回到河东。童太师认为这次燕山之行收获很大，夺回了兵权，又大大地扩充了实力。燕山府路归入皇宋版图，固然使皇上扬眉吐气，欢乐开怀，而不如意的、令人担心的事却接踵而来，使皇上寝食不安。兴兵北伐之后，自熙宁、元丰以来积存的军事储备已损耗殆尽，左藏库和各地府库更加空虚。这两年中曾征收免夫钱六千二百余万贯，使天下民怨沸腾。太宰王黼横征暴敛，限期让百姓缴纳免夫钱，如有违抗按军法处斩，全国杀了不少人。百姓讽刺朝廷对不战自溃的刘延庆不行军法，对残害百姓的官军不行军法，却用军法处斩穷苦百姓，是自古以来罕见的暴政。皇上深知，这几年天灾频繁，汴京、熙河、河北等地陆续地震，连宫城也在震动，似乎昊天上帝在警告他有失治道。京东、河北、两浙等路遭受大水灾，百姓只能吃树皮、野菜，甚至人吃人，而官府不去救济，还继续滥征赋税。他几次下诏赦免赋税，可令行不止。更为严重的是很多地方发生叛乱，多则数万数十万，少则数百数千。如山东张万仙拥众十万人，河北高托山有三十万人，济南孙列有十万人。洺州张迪聚众五万，围困州城五天才罢兵，而洺州离汴京只有百余里。现在造反叛乱者多，官军少，已无法剿灭乱民，只能招抚。而招抚后又无力进行安置，许多地方抚后又叛。还有军粮供应困难，燕山府常胜军五万人，戍兵近万人，每月需粮十余万斛，全由河东、河北输送，道路因叛乱而难行，往往运二十斛只能有一斛可到达目的地。童贯、蔡攸招募燕云强悍之民，编为忠胜军、就粮军，共二十多万人，由官给钱米。现在官府无钱米，这二十多万人就自行流落到关内和中原，靠抢掠为生。所经之地，富民只好逃难到汴京、巴蜀和江南，而穷苦百姓就更穷了。皇上现在不得不承认：他的联金灭辽的决策并不是高明之举。竭全国之力才买得燕山路一片空地，却使自己背上了沉重的包袱。黄河以北地区烽火四起，黄河以南也民怨沸腾，看来天下即将大乱，不知如何是好?堪可告慰的是：目前汴京仍然平静，王朝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物产丰富；新的盟国兵力强盛，足可灭辽，金太祖能恪守盟约，估计能永结友好。既然自己不能成为“英主”，做个守成之主也很难，那就乘目前龙体尚健继续享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