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五年五月，金太祖率精兵二万人西征，以宗翰、宗望两人为先锋，想一举擒获辽天祚皇帝。宗翰，本名粘没喝，汉语称为粘罕，已故国相撒改的儿子。他在反辽的战争中骁捷如风，有万夫不当之勇，且懂得兵法，参与最高决策，建立了卓越的功勋。宗望，本名斡离不，太祖的次子，也勇猛善战，所向披靡。他俩过去曾先后追袭辽帝于鸳鸯泊和大宜泺，都能以少数兵力击败强敌。辽主闻风丧胆，只好躲进夹山。这次宗望侦察到辽主领兵万人在乌梁素海(今内蒙古包头市西)狩猎，就以千骑奇袭，杀得辽兵纷纷逃窜，几乎生擒天祚帝。此战缴获了大量的马匹，得到珍贵的大辽传国玉玺。金太祖将玉玺藏在怀中，认为天命攸归，立即举行了隆重的祭天仪式。当年六月，金太祖因病起驾回上京，授权宗翰为西南、西北两路都统，兵驻云中(今山西省大同市)；授权宗望为东部各路都统，驻兵平州(今河北省卢龙县)。八月，金太祖在行军途中病死，他的同母弟吴乞买继位，年号为天会，史称金太宗。金国未能灭辽，且逢国丧，虽然垂涎南朝，可一时还腾不出手来。而大宋皇帝却是个好事之徒，已经忘记或者有意违反他与金太祖的誓言：“不互相侵犯，不得容纳对方的盗贼和罪犯，不得派遣间谍。”当时朔州(今山西省属县)、武州(今山西省左云县)、蔚州(今河北省蔚县)的州守来降，带来了天祚帝的国书，书中说自己流落夹山多年，处境极其艰难。皇上动了恻隐之心，想起宋与辽本是兄弟之国，长期友好相处，就亲作回书说：“若愿来中国，当以皇兄之礼相待，赐甲第和姬妾，尽力加以奉养!”不幸的是回书被金兵截获，宗翰震怒，来书遣责宋方背弃盟约。此时皇上也感到自己此举太荒唐，竭力否认此事，说是辽国间谍伪造宋国书，总算狡赖过关。旧事未了，新事又出。当时金将张觉反叛，据平州、营州降宋，宋宣抚使王安中予以接纳。张觉，平州人，原是辽国辽兴军节度副使，辽亡降金，任临海军节度使、平州知州。金迁徙大量的燕地民众，路经平州，张觉同情百姓，就杀了降金的大臣左企弓、康公弼等人，释放燕地百姓回故土，并击败金兵。皇上认为平州是燕山府的门户，建为泰宁军，封张觉为泰宁军节度使，赏赐银绢数万。金国谴责宋方招降纳叛，杀戮金国大臣，违背燕民归于金等盟约，王安中不予理睬。后来宗望领兵从西部前线回到东部，攻下平州和营州，来国书索取叛将张觉，要求赔偿平叛所费赏银。王安中找了一个相貌与张觉相似的人，杀了之后以首级送去。宗望说：“邦交需守信义，宋方纳叛欺蒙，已先背盟。张觉现藏于燕山府武库中，若不遣送就兴兵自取。”皇上自知不敌，命王安中杀了张觉，函送首级向金赔罪。郭药师与辽国降宋的将军们都兔死狐悲，认为朝廷不把降将当人，出尔反尔。郭药师当面问王安中说：“若金国来要郭某的头颅，王安抚是不是也这样做?”从此燕山府内外解体，众叛亲离。皇上既是好事之徒，又是好色之徒。自从建成艮岳之后，他的后宫佳丽已增加到一万人，可以说是竭尽天下之美色，本应感到满足。而梁师成却自称皇上曾对他说道：“朕阅尽天下美色，而称意的只有四个人，即郑皇后、刘贵妃怜怜、九华玉真刘安妃和李师师。郑皇后年长色衰，两个刘妃都已去世，现在真正喜爱就只有李师师了！”梁师成是皇上最亲近的大内侍，所言自然可信。九华玉真刘安妃去世后，皇上尤为悲痛，将她安葬在生前所住的玉真轩旁边，经常去吊念，每次都呆坐着，两眼直发愣。梁师成怕皇上会因此得精神病，就安排他微服私访李师师。据说私访效果极佳，每次他都转忧为喜，能高兴一阵子。皇上与李师师结识始于政和三年秋，正在刘贵妃怜怜猝死之后。李师师，汴京人，父亲王寅是个染衣工匠，母亲生下她就死了，父亲只好用豆浆和羊乳来喂养。当时民间习俗流行将幼儿舍身于佛寺，为此她得名师师。这个小女孩命运特别凄惨，在四岁时，父亲又因罪入狱而死，她由著名妓院醉杏楼的李姥收养，改姓为李。说来也怪，在黄连苦水中长大的师师竟是个小美人。养母李氏本是汴京嘌唱名妓李春娇，当年歌喉浏亮出群，京城走红，门庭若市。她充分预计到养女的容貌、姿质和歌喉的价值，不特传授自己的演唱技艺，还费重金聘请当朝第一流的箫管名家武震、史彦等人调教。名师出高徒，品位自然非凡俗所能比，加上师师天生丽质，禀赋慧悟，上头之后名动京城。当时的入内省押班张迪净身前为嫖客，与李春娇有交情，屡次向皇上夸奖李师师色艺双绝，说得皇上一时心动，决定前去看个究竟。皇上命张迪带着珍珠、白金、琴瑟、鹿茸先行，诡言富商赵乙闻艳名而来。当晚，皇上换上便衣，夹杂在保驾的众多内侍中。出东华门约二里许，便到了位于镇安坊的醉杏楼。皇上让内侍们在楼外侍卫，独与张迪走进楼内。只见灯烛辉煌，上下相照，有歌女舞妓数十人，钗光鬓影，目挑心招，能引得上天神仙也起凡心。皇上历来认为：秦楼楚馆可以点缀太平，金粉弦歌也有益风化。每次到妓院，都禁不住心花怒放。李姥见这位赵乙是此道中人，且礼物厚重，便亲自接待。见面之后觉得有些面熟，似曾相会过，而生平接客甚多，一时也想不出个究竟。她引赵乙走进大厅，内中陈设雅致，有多年的松柏盆景，大小盆中所栽菊花都是名贵品种。李姥请他尝鲜枣，吃香雪藕，味儿虽好，却不见师师露面。赵乙生性焦躁，过去很少静候等人，此时也只好忍耐。少顷，他被引进一小轩内，轩中窗明几净，图书琳琅。窗外竹影扶疏，樱桃树叶茂密。接着他又被请到后堂小餐，食品精美，可惜师师仍未露面。又过了许久，李姥带他去沐浴薰香，说师师有好洁癖，最怕闻到俗人味。几经周折才让他进入闺房，房中陈设均是精品，清新脱俗，尤多图书。墙上有—轴《绿珠吹笛图》，是前朝大画家李公麟的手笔，运笔如行云流水，人物衣带飘举。观图可以想见这位古代名姬樱唇所度，能使“霜月摇摇吹落，梅花簌簌惊残”。许久才见李姥拥着—个妙龄少女姗姗而来，一如玉树临风。赵乙见她五尺长发，黝黑光可照人；眉如纤纤新月，而难描摹其光彩；眼似双凤点头，横波一脉销人魂；周身绢素，不随时俗斗时新；未施脂粉，真色自能生香。他本为久等而心中恼怒。现在一见清心，似已洗尽胸中浮躁和污浊，就美言取悦，问起芳龄与所好，表示相亲之意。谁知师师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倨傲不愿尽礼，全不把这位高个子富商放在眼里。少顷，从壁上取下古琴，隐几端坐，开始演奏名曲《平沙落雁》。大凡京城名妓声价百倍，重金相聘，只能入闺房一睹芳颜，赠礼厚重才能观舞听琴。至于想要进一步亲近乃至同床共枕，则需数万、数十万金，并且还要让佳人看得上眼才有一线希望。赵乙被师师的魅力所慑服，就静下心来聆听这首千古名曲。琴曲《平沙落雁》相传是唐代著名诗人陈子昂所作。师师轻拢慢捻，信手而弹，旁若无人。琴声初起时舒缓悠扬，像是碧空的浮云，随风的柳絮。季节已是深秋，鸿雁志在霄汉，开始南征，北望雁门关，南思洞庭水，列队横过长空。师师瞥了案几前的赵乙一眼，发现这个富商身上的铜臭并不太重，从眼神看正游心于太空，领略鸿雁远走高飞、任重而道远的意趣。她感到有些惊异，庆幸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雅士。自成名之后，来到自己闺房中的阔佬们都挥金如土，她也常用琴声回报，只是阔佬们大都故作风雅，能懂得她的琴意的人极少，有时甚至有对牛弹琴的感觉。遇知音之乐鼓舞了师师，演奏就更入神。她通过“散拂”加强重拍，表现出风云变幻的征候，风急雁行斜，雁群正与天风搏斗，排云入塞，一举万里。重拍过后，雁群欲落，曲调悠扬婉转，赵乙仿佛置身其中，听到雁群在空中和鸣，看到雁群若往若来，若远若近，回环顾盼，在空中盘旋，然后陆续降落，曲调也徐徐下行。雁群初落，立足未稳，重拍声中，显现出雁儿们惊而复起，此吁彼应，三五成群，掀起了参差飞鸣的喧闹，曲调徐徐上行。赵乙在这静境中有闹意、闹境中有静意的乐曲声中，得到了极高的艺术享受。雁儿们仍在回环顾盼，空中盘旋，这顾盼盘旋每次又有变化，最后终于远落平沙。师师完美地奏出在江天暮景中，群雁飞鸣寻食，延颈相依，友爱相聚，慢慢地群动俱息。只有雁奴在踯躅，警觉地保护着雁群的安全。最后几点泛音，平沙景色隐没在暮色苍茫之中。曲终已久，而赵乙还沉浸在雁群欲落而未落、最后得所适情的意境之中。他的音乐鉴别能力很强，有敏锐的听音能力。听了师师的演奏，感到相当满意，称赞道：“爱卿的指法、音调卓乎高古，能衔雁群于弦中，贯清风于指下，急时如繁星不乱，缓时则如流水不断。”师师听后，不禁嫣然一笑。这是当晚对贵客第一次表示赞许的微笑。千金难买一笑，师师的微笑使赵乙深受鼓舞，继续说道：“爱卿演奏的妙处不在于声，而在于声外意韵萧然，一般人很难达到这个水准。听卿奏曲，似能看到雁群像浮云游于太虚，因风舒卷，千姿百态，不失自然之趣。卿借鸿雁的远志抒发自己放逸的心胸，故能得弦外音，味外意。风尘中有这样的旷逸高才，赵某今晚幸遇，实在是三生有幸!”自从离开琴师武震、史彦之后，师师首次听到有人能这样精确地深入地评论她的演奏技艺，她终于变矜持为谦逊，亲切地答道：“曾听一位哲人说过，纨绔子弟中无雅人，文墨人中无确人，道学中无达人，官宦中无骨人。小女子不识高低，以为大官富商虽有权有钱，但缺乏雅兴豁达，想不到赵客官竟如此深谙乐理，恳请不吝指教!”既然是知音，情投意合，赵乙也就如实地指出师师的不足之处。她心悦诚服，又畅情适意地重新演奏，果然能尽善尽美。接着是赵乙请求再演奏一次，说：“赵某因‘商务’烦累，心力交瘁，前不久又丧一苏州聘来的爱妾，情绪颓丧。今晚听爱卿奏曲，似已超然于物外，心神能得到片刻安宁！”师师欣然从命。曲三终而天已拂晓，皇上出醉杏楼，由内侍拥卫回宫。高个子富商费巨资到醉杏楼听琴曲，随从人员众多，所赐缠头厚重，引起了镇安坊居民的好奇，根据来访者的形貌和气派，人们猜测此人很可能就是爱微行的当今皇上。李姥也终于想起二十多年前曾与这位赵乙亲热过，那时她正走红，在矾楼即现在的丰乐楼为他演唱过《庆金枝令》和《解佩令》，还有曾蒙亲尝“舌儿香软”的艳遇。现在他仍然风流倜傥，醉心佳丽，只是已认不出她这位当年嘌唱名妓了，甚至还风趣地称她为“老娘”，“花含清泪叹春老，莲叶欺霜伤秋早”，岁月毕竟不饶人哪!值得高兴的是女儿师师富有魅力，只消一个回合，就把这位富有四海的“客商”迷住以至降住了。不出师师所料，过了几天张迪又奉皇命光临，带来黄金千两，北珠一盒，以及水晶帘、藕丝灯，还带来琥珀杯、琉璃盏等全套餐具，都是宫中嫱嫔所用之物。更使师师喜爱的是一张名贵的雷氏琴，出自唐代名匠雷威之手，价值连城，本是皇上“万琴堂”中的瑰宝。当晚，皇上临幸醉杏楼，见内外已整洁一新，自己颇受“优待”，无须经过周折就被请进李师师的闺房了。只见李姥与师师伏地行大礼，他就亲自将她俩扶起，平易随和，亲切如同一家人。李姥命人送上珍羞，很快就退走了。他见师师仍是淡妆素服，亦淡亦雅，温柔中仍寓娴静从容之态；亦庄亦丽，端庄中微露风情月意。他喜不自禁，想一把搂在怀中，又怕轻率造次，失去美人的欢心，只好抑制住情欲。皇上再次临幸，使师师又惊又喜。过去她听人说，皇帝喜怒无常，高兴时可以捧你上天，享尽荣华富贵；龙颜一怒就把你打下地狱，灭你九族。但眼前这位万岁爷却温文尔雅，能用艺术上的真知灼见拨动自己的心弦，能听出自己的弦外之意，甚至还能指出不足之处。自古知音难觅，现在既相逢，就应以身相许。于是她就施出养母所传授的绝技，蓄意取得君王的眷爱，说是想献艺助酒，愿闻君王之所好。皇上求之不得，开言道：“爱卿是京城中最享盛名的角妓，听说有个姓晁的诗人还写了《赞师师诗》二首，今晚朕很想洗耳恭听，并愿亲操雷氏琴伴奏!”师师获得如此殊荣，自然喜出望外。但见她颀身玉立，冰肌雪艳，光彩溢目，半脸春云半脸霞，隐隐兰胸一对巫峰令人销魂。刚一发声，脆如花间的燕语，春雨中的鹂黄，潇洒出群，一清俗耳，使得伴奏者心动神怡，手指间也宛转抑扬，倚歌低昂。只听得：少年使酒走京华，纵步曾游师师家。看舞《霓裳羽衣曲》，听歌《玉树后庭花》。门侵杨柳垂珠箔，窗对樱桃卷碧纱。不须更定群芳谱，领袖胥台闻天涯。纸醉金迷记梦华，青鸟双邀阿母家。银筝旧谱翻桃叶，钿笛新声唱李花。鬓深钗暖云侵脸。臂薄衫寒玉照纱。可知五代销魂水，只在一弯汴水涯?师师自歌自赞，自然不好意思，面露娇羞之容。而自己色艺双绝，使著名词人、王孙公子乃至当今皇上，都拜倒自己的石榴裙下，成功的喜悦又使自己振奋不已。她纵情高歌，真可谓石破天惊，天际孤云亦为之停行。皇上与她神意契合，以琴相和，只觉得回肠荡气，飘飘欲仙。过去他常听说：“唱得梨园绝代声，唯有本朝李师师”，今晚亲闻，果然名不虚传。夜色渐深，镇安坊的街鼓已响二更。师师见闺房内凤灯鸾炬，光耀楼台，水晶帘动，金炉龙涎飘香。自己与富有四海的皇上相亲相依，似觉此身已入宫城。而皇上畅神适意，觉得自己成了楚襄王，醉眼中看到千载滟滟云涛翻腾，素装神女飘飘下巫峰。这神女有情有心，有态有神，愿与他朝朝行雨暮行云，弦绝高山流水之音，金迷太平盛世之歌。他自称风流教主，阅尽天下美色，今晚才发现天外有天，强人中另有高手，这醉杏楼头风光无限好。神女精于房中之术，襄王虽逞强也只能甘拜下风。皇上屡次微服私访师师，宫城内外传言纷纷，引起后妃们严重不安。郑皇后见皇上刚愎自用，拒绝谏言，为自固之计，早就不敢直言进谏了。再说皇太子赵桓与权臣的矛盾日趋尖锐，太子尝言将来要严惩群奸。童贯、蔡攸闻讯，就与郓王赵楷结拜为兄弟，想拥立郓王，这一图谋又得到蔡京和王黼的支持。郑皇后竭力卫护皇太子，更不敢得罪皇上。如今街谈巷议说师师，已经有损国格和皇上的名声，必须设法加以劝阻。郑皇后的助手乔贵妃与韦贤妃也笑问皇上道：“后宫万人，众美毕集，这李家儿究竟好在何处?”皇上神秘地答道：“其好处只可意味，不可言传，别有一种幽姿逸韵，蕴含于色容之外!”皇上历来尊重郑皇后，既然她正言相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未再临幸醉杏楼。然每逢节日和师师生日仍赏赐不断，据张迪透露，其规格待遇略近于爱嫔。自从九华玉真安妃仙逝之后，皇上身边虽不乏妙龄嫱嫔，而在心灵深处，他的红颜知己只剩下李师师了。宣和年间乘修艮岳之便，皇上命梁师成、张迪另辟暗道，直接通往镇安坊。又为师师兴造府第，有精舍数百楹，从此来往方便，就像行宫别院。每逢春花秋月，良辰美景，皇上常把师师迎进御园内，游历名胜，琴瑟相合，碧落空歌，共享太平富贵。宣和六年之夏，汴京的气候特别炎热，皇上关怀师师，请她同游撷景园。此园在天波门之北，依景龙江而建，以山水秀美、林木茂盛著称，皇上与后妃常来此地赏玩，夏天也来此避暑。这次他与师师乘轻舟溯景龙江西行，由天波门折北就进入撷景园。江水青绿如黛，游鱼依荇藻游翔，乳燕掠水而飞，高柳新蝉长鸣，随风时高时低。虽说是在清晨，而骄阳已开始逞威，照得江面熔金闪光，预示酷热的一天已经开始。江行曲折，两岸峰岫起伏，岩壑幽深，近水处湖湘翠竹如云，阳光透过竹荫落于泉石，闪烁如筛金。皇上一行舍舟登岸，岸上曲径逶迤，夏木清荫，楼阁台榭时隐时现，即使画师穷神竭思，也很难描摹这人间仙景。他俩游经玉女潭、薰风轩、兰蕙圃，最后登上此园的最高点——凌云阁。俯视全园，苍松古柏拂行云，浓荫形成清凉境界，叶声飕飕如丝竹，他两人游得欢畅尽兴。中午时分，赤日炎炎似火燃，皇上与师师在玉虚殿进膳。此殿在撷景园的正中，开窗四面，轩豁洞敞。殿后有紫石壁，清泉从壁间潺潺而下，涵碧澄澈。殿前曲曲栏干曲曲池，池中碧莲翠盖亭亭，骄阳也为之敛影。红色的、白色的芙蓉，一似仙女出浴，凌波微步。薰风徐来，荷香阵阵，时有游鱼跃波，幽禽和鸣。皇上与师师宴欢甚乐。宴后皇上披襟散发，解衣扬袂，静听师师援琴奏《流水曲》。馨声满山谷，知音难遇，机缘难再，皇帝与名妓真诚相恋，遂成为千古风流佳话。李师师的琴声，振奋起皇上逐渐衰惫的艺术创作的热情，激起了许多年来罕见的创作灵感。在宣和年间，皇上完成了《写生珍禽图卷》，共计十七幅。与他的前期和中期之作一样，他对野禽的动态有精深的体会，笔致秀挺温婉，形象俊俏生动，仍然保持着一种雍容高雅的骨体。在画竹叶交加时，仍然空有一白道，使两叶错杂不会互相混淆。他的后期的墨笔花鸟画都是撇出的形体，全用焦墨，不分浓淡，笔墨精炼老到，与他的以前之作又有所不同。在大观年间，皇上就想画山水四卷，写四时景色。首先完成的是《雪江归棹图》，用纵放的笔势表现出苍茫群山的雪景，墨气雄健遒劲，皴笔全用剔括和短条子，创作自成风格。在政和年间，又完成了《春雨江南图》和《秋山红叶图》，只剩下夏景一卷迟迟未能动笔。这次与李师师同游撷景园，登山临水，触物兴怀，灵气不思而至。他命内侍摆上画绢，挥笔直写胸臆，墨势淋漓，似有鬼神来助，有自由自得之妙。不消一个时辰，已钩勒出一幅情来神会的《盛夏山居图》的画稿。四时景色图后来只有《雪江归棹图》传世，成为中国绘画史上的稀世珍宝。皇上认为自己的山水画中以《盛夏山居图》最为出色，据说图中绘有师师素装操琴，皇上解衣扬袂。不幸的是此图已佚，后人只能凭主观来想象图中的景物和艺术成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