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少年亲王爱风流 第二十七章九朝帝业一旦休(二)
作者:茶禅一味
汴京保卫战的胜利,全国上下欢欣鼓舞。而远在镇江静观待变的蔡攸和童贯,却如晴天突闻霹雳,预感到大难即将临头。太上皇的感情则比较复杂,嗣皇帝能守住京城和宗庙,他当然无比喜悦,甚至为之感到骄傲!扪心自问,自己也觉得十分惭愧,一个好端端的大宋王朝,被自己治理得干戈并兴,天怒人怨,最后不得不痛下罪己诏,宣告自己垮台。然而时过境迁,现在又觉得当时为了逃命而匆匆禅位,犯了很大错误。在位称帝,有无比的尊严,最高的荣誉,国家的大事都由自己一言而定,王朝所拥有的一切,都属于个人所有。而现在这些最为宝贵的东西,都归少主所有了。自己今后说话做事,反而要看少主及其心腹的脸色,不知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太上皇心里越想越烦恼,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此时,蔡攸与童贯前来禀报从汴京城传来的种种消息,更使太上皇愁上加愁。三个人密商善后之计,蔡攸说:“上皇要吸取唐玄宗从蜀中返回长安的教训,现在应设法西巡或南巡。”太上皇答道:“金兵已退,如要再出巡就没有正当的理由!”童贯笑着说:“要找理由不难,太上皇好道,可依据周穆王西巡会王母娘娘的故事,说是西巡寻道!”太上皇沉吟许久,总觉得理由还是不充分。三个人商议再三,最后终于想出个好主意,那就是借口去毫州上清宫烧香,然后到洛阳故宫养老,由蔡攸、童贯二人任行宫使,这样可以不受朝廷和少主的控制。在汴京受围时,太上皇让蔡攸等人切断东南六路与少主的联系,截留了路经扬州、镇江、泗州等地的勤王之师和粮米,致使天下纷纷传言:两个朝廷并存,臣民无所适从。金兵退后,太上皇屡次致书,干涉朝政,提出应让太上皇后居住在禁中,京城人都以为太后将要垂帘听政。现在太上皇又要西去洛阳,势必引起少主和执政大臣的注意。太学生陈东等人上书,揭露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李彦、朱勔的弥天大罪,称之为“六贼”,请诛之以谢天下。少主想让开封府尹聂昌改任为东南发运使,带人南下,伺机诛灭蔡京、蔡攸、童贯、朱勔等人。李纲密奏道:“聂昌果敢好杀,如不辱使命,势必会惊动上皇;如图谋失败,这些权奸必然挟制太上皇去东南或蜀中,那时陛下将怎么办?”皇上认为李纲言之有理,就问此事应如何处理。李纲说:“依臣之见,应取消聂昌此行,下诏公开贬谪蔡京等人,这些人祸国殃民,人心丧尽,贬谪他们是罪有应得,届时上皇也会主动地与他们疏远。陛下则应派使臣,奉迎上皇和太后回汴京,以尽孝心。”少主听从李纲的建议,贬蔡京于海南儋州,行至潭州病死。贬童贯于英州,遣使于途中斩之,首级用水银浸渍不腐,送至汴京,悬于开封府衙前。贬王黼于永州,贬朱勔于循州,均于途中杀之。宦官李彦、梁师成,佞臣蔡攸、蔡翛均赐死。他们的子孙也都窜逐到远恶州郡。为害酷烈、长达二十六年的“六贼”之祸,总算消除了,可惜的是为时已经太晚了!二月二十日,奉迎上皇和太后回汴京的专使李纲,带着皇上的御书和赏赐行宫官员的礼物,到达上皇驻跸的南京。李纲转述了皇上心念父皇和母后之情和欲以天下财赋奉养之意。上皇深受感动,老泪纵横,称赞皇帝仁孝,天下皆知。又称赞李纲守御京城立下大功,再三慰劳。上皇问道:“虏师撤退时为何不追击?”李纲答道:“因肃王枢在金营中,皇上不许追击!”太上皇说:“处事要以宗社利益为前提,岂可因小失大!”接着又询问:为何追赠司马光为太师?为何废除禁止元祐党籍、元祐学术的政令?为何重新起用宗泽?以及为何折毁夹城、堵塞复道等等。李纲逐一进行解释,说司马光等人深得民心,追赠和起用人员是本着上皇《罪己诏》的精神。至于拆毁夹城之类,旨为防止奸细窥探。皇帝仁孝小心,惟恐处事有违上皇之意。李纲也劝上皇以宽大为怀,宜褒奖皇帝守卫社稷之功,一些小事情无须操劳。太上皇听后消释误解,宣布不去亳州烧香,也不去洛阳居住,准备起驾回汴京。四月初三日,太上皇一行从宋门进入京城。士民们夹道观看,只见上皇头戴栗玉并桃冠、白玉簪,身穿赭红羽衣,一望就可知是道君皇帝。皇上在宜春苑迎驾,送上皇入居龙德宫,送太后入居宁德宫。宁德宫由前撷景园改建而成。金兵左副元帅宗翰退归云中,右副元帅宗望退归燕京,遣使催促宋方迅速交割太原、中山和河间三镇并所属州县,而宋知太原府张孝纯、知中山府陈遘、知河间府詹度仍然坚守城池,金兵久攻不下。皇上晋升上述三镇的知府为资政殿大学士。又致国书与金,请求免割三镇。金元帅大怒,屡遣使者问罪。两国的军队在河东、河北地区进行激战。同知枢密院使许翰呈奏皇上,说用人之秋,不应解除种师道的兵权。皇上说:“师道已老,腿脚又不便,故令致仕。卿今言可用。不妨先作访谈,然后再作决定!”许翰约见师道,说道:“今国家有难,奉诏请教良策,老将军应畅所欲言!”师道说:“我众敌寡,宜分兵结营,控守要地,使其粮道不通,敌兵不攻自破。今应屯兵河东、河北要地,防备金兵再次入侵。”许翰回禀皇上,说师道虽老,而思路敏捷,作战经验丰富,仍可起用。皇上晋升师道为检校少师,太尉,镇洮军节度使,河北、河东路宣抚使,头衔一大串,相当可观,却不给他一兵—将,其建议也未被采用。李纲和许翰两个书生指挥作战,命令姚古、种师中所率领的陕西精兵,舍弃可以坚守的城池和险要,甚至严令舍弃辎重和粮草,与擅长流动作战的金兵进行阵地战。结果种师中全军被歼,姚古军溃散,至此宋军精锐已丧失殆尽,其它军兵虽多,却无作战能力。皇上即位已经半年了,尚书左丞、门下侍郎耿南仲因是帝师成了幕后决策人,虽老眼昏花,仍牢牢盯着师相的高位。最使他感到难受的是太宰徐处仁、少宰吴敏、枢密院使李纲,都位居自己之上,心中一直愤愤不平。现在看到种师中全军覆没,姚古因兵溃散被贬逐,种师道又患病回京,他就不失时机地向皇上建议:如果想确保河东、河北,解除太原等三镇的危急,非李纲不可。皇上现已觉得李纲功高震主,深孚众望,对老师的建议心领神会,立即任命李纲为河东、河北路宣抚使,勒令急速起程。李纲再三拜辞说;“臣一介书生,实不知兵,在汴京受围时不得已而为陛下治兵,只不过是据高城坚守而已。今拜为大帅,实难胜任,恐怕会贻误国事!”辞书写了十余次,皇上还是不改原命。李纲只好称病,请求解除职务,告老还乡。友人们知道原委,劝告他说:“拜公为大帅,并不是为了边防和太原被围,而是以此逼公离开朝廷。京都士民想挽留也找不到藉口。公高卧不起,某大臣会更进谗言,如皇上震怒,公将有不测之祸!”李纲知道友人所称某大臣是指耿南仲,自知已不容于朝,只得受命。皇上也许诺拨发足够的兵马和辎重,授予处理军政的大权。辞行之日,他上奏道:“方今强敌入侵,中国势弱,正是陛下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之秋。愿推行祖宗良法,进君子,退小人,上慰祖宗灵庙,下安亿万苍生!朝中唐恪、聂昌之流,心怀奸邪,如果加以重用,后必误国。”李纲奉命出征后,皇上改变了诏旨,除原拨发的一万二千人马外,不再增拨军兵和粮饷,奉命前去增援的来自各地的人马,也被勒令回到原地。河东、河北的军将都受命庙堂,宣抚司无权指挥。李纲想不到皇上与耿南仲竟将国事当儿戏,只能暗暗叫苦。不久之后太宰徐处仁、少宰吴敏、同知枢密院使许翰同时被罢,李纲在朝中已无人支持,而新任少宰唐恪,新任同知枢密院聂昌,却正是他所担心的奸邪小人。这两人善于钻营,这次因依附耿南仲而取得显位。李纲仰天长叹,知道已不能有所作为,上表请罢。皇上予以照准,任命他为扬州知州。随即因专主抵抗金兵,丧师费财,被列有“十大罪状”,贬为节度副使,安置于建昌(今江西南城县)。在清除了执政成员中的主战派之后,耿南仲增强了自己的实力,准备登上垂涎已久的太宰的高位了。太上皇入居龙德宫后,皇上接受耿南仲的建议,先是清除上皇亲信内侍十多人,远贬到外地。六月初,皇上为上皇还朝,在紫宸殿正式接受群臣朝贺,并起驾去龙德宫向上皇请安。上皇自称老拙,称皇上为陛下,请求将自己先前在保和宫所布置的奇花异石移置于龙德宫,皇上当即恩准。十月十日是天宁节,皇上到龙德宫拜寿,上皇说:“今春金兵长驱直入,满载而归,势必再攻汴京,请皇上仍留京城处理军国大事,让老拙到西京治军!”皇上答道:“父皇关心社稷之意朕甚为钦佩,只是父皇已近高年,今岂能以军旅之事烦累!”说后就向太上皇敬酒。太上皇一饮而尽,随即亲斟一杯以劝皇帝。皇帝正想接过杯来,觉得身旁的耿南仲踏了自己一脚,就立刻缩回手来,不饮酒就告退了。太上皇气得号淘大哭,对左右说:“皇帝本来仁孝,耿南仲挑拨离间,才造成父子不和!朕岂能有歹毒之心!”第二天上午,在龙德宫前悬有太上皇亲书黄榜,榜文写:“凡能追捕到离间两宫关系者,赏钱三千贯,白身可补授承信郎!”从此两宫之情已不相通。耿南仲在征得皇上的同意后,大力裁减龙德宫中的内侍和宫女,严密控制龙德宫对外的联系。十月下旬,检校少师、太尉、镇洮军节度使种师道奉命巡边,因积劳而病死。北宋王朝失去最后一位大帅。金国元帅宗翰、宗望率领东、西两路军马,再次长驱直入,进逼汴京城下,北宋王朝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金兵再次南侵,皇上召集百官商议和战之策。少宰唐恪、门下侍郎耿南仲、翰林学士承旨吴千干、吏部尚书王时雍等人,主张割地求和;尚书左丞何栗、签书枢密院事曹辅、御史中丞秦桧、徽猷阁学士李若水等人,主张战守。会议多次,论争不已,皇上仍然犹豫不决。而金右副元帅宗望所率领的东路军轻车熟路,很快就渡过黄河,下寨于汴京东北方的刘家寺。左副元帅宗翰所率领的西路军从河阳渡过黄河,没有受到什么抵抗就占领了洛阳、郑州,到达汴京南郊,下寨于青城。京城南郊附近的延丰、永丰和京畿等粮仓也沦于敌手。到此,朝廷的激烈的和战之争才匆匆结束,眼下能做的事就是关闭十六个城门,固守以待四方勤王之师。河东、河北两路既已失控,皇上只好宣布,上述两路军兵可以各自为战,军将行动自便。于是二十多万溃兵和逃兵,没有降金的忠胜军和义胜军,各地曾受招抚的流寇,就像黄河决了堤,一齐涌向淮河流域和长江南北。他们成群结伙,所到之处抢夺粮食和财物,捕捉壮丁,奸淫妇女,百姓们已无安身净土,地方官员自救尚且无力,也就谈不上起兵勤王了。经过一年的激战,金兵已有二十多万人,缴获了宋军精良的武器和许多马匹。特别是下寨刘家寺后,得到宋军藏于寺内的霹雳火炮百余门。这批新式武器威力巨大,皇上曾亲临视察,深为欣慰。后来大臣们忙于争论和战,无暇进行坚壁清野,新式武器就成了金军的战利品。现在把守宋京城,主要依靠侍卫亲军。侍卫亲军原有八万人,经过多年的内外征战,现在只剩下三万人了。另外,还有由溃兵新编成的禁军数万人,临时召募的新兵十万人,其作战能力可想而知。皇上在少宰唐恪、同知枢密院孙傅和殿帅王宗濋的陪同下,亲临前沿慰劳将士,士气稍有振作。军民齐为李纲呼冤,想痛打主张和议的少宰唐恪,唐恪策马逃脱。皇上怕年初数十万军民请愿的悲剧重演,当场下旨:罢免唐恪的职务,由尚书左丞何栗升任为少宰;召李纲为资政殿大学士,领守开封府。军民伏地谢恩,山呼万岁声此起彼伏。但李纲远在外地,城防都提举之职仍由孙傅与王宗濋担任。孙傅日夜亲冒矢石,不辞劳苦,为兵力太少而焦虑不安。他在龙卫兵中访得一名奇士,此人名叫郭京,自称能施六丁六甲之法,精于隐形之术,生擒金帅宗翰、宗望如探囊取物。其法是用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不问技艺出身,只要年命合六甲者就行。孙傅大喜过望,呈请授郭京为武翼大夫,赐金帛数万。郭京召兵,所募全是市井流氓,如所招的统制官刘无忌,原是个卖药道人,常以身倒立于泥污之中讨乞金钱。孙傅感到神兵太少,又派人依照郭京之法募兵,组成了六丁力士、北斗神兵、天关大将等等,神兵增加到三万多人。郭京成了护国天神,被朝野尊称为“郭相公”。有个文人上书孙傅说:“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能以巫术成大事者!”孙傅见书大怒,说这个文人轻诬神兵,要严加惩治,后经人劝阻才作罢。太上皇与受宠爱的妃嫔一百四十多人,还有官女五百多人,深居于龙德宫。由于耿南仲和大内侍卢端的特别“关照”,他与外面的联系越来越少了。他不知道汴京城已危在旦夕,只凭直觉感到局势有些不妙。最先是御膳中从海边和东南六路来的海味和鲜味逐渐减少了,接着城外不断传来金鼓声、火炮声,而且日益频繁。他派亲信内侍外出打听,可是内侍不能走出宫门,只好向宫外侍卫询问。回答是城外正在军事演练,汴河运输繁忙,御膳只能将就一些。凭着长期的政治经验,他预料到敌军即将南侵,或许竟已到了黄河北岸,心中不免紧张起来了。这一年的冬天,汴京城遭受百年不遇的大雪灾。从十一月中旬以后,朔风卷地,大雪飞舞,从未停止过。雪花像鹅毛,像鹤羽,成团成片,将大地变成瑶池银海。太上皇特别爱雪,每逢大雪纷飞,他就想起自己登上皇位的情景,从此就富有四海。他常在御苑中与宠妃围炉赏雪,饮洒赋诗。雪花不断激起自己的创作灵感,情来神会时就即兴写字绘画,如所作四时景色图.就以《雪江归棹图》作为开篇。现在既被嗣皇帝软禁,无事可做,不妨乘此良机,登上龙德宫的高阁赏雪解愁。由于长期纵情酒色,特别是一年来遭受内外各种致命打击,他很快地衰老了。年轻时他面如凝脂,眼如点漆,龙章风姿,风度翩翩,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而现在已两鬓苍苍,气血亏损,阳气虚衰,而背部也有些佝偻了。去冬禅位时所得的中风病还未痊愈,眼角有点歪斜,口角有时流涎,语言已不利索,脸部因神经轻微麻痹而缺乏表情。在几名宫女的搀扶下,他气喘吁叮地登上楼阁,只觉得心房颤抖得有些受不了了。龙德宫的雪景是迷人的,雄伟的宫殿,璀璨的楼阁,现在成了琼楼玉宇、广寒宫阙,景龙江、曲池、山冈、树木,都霁光耀目,珠联玉缀。松枝夭矫如龙,银杏高耸入云,还有采自全国各地的著名果木,珍贵梅竹,都因枝条积雪倾斜欲倒。时有飞禽惊枝轻撼,积雪片片如轻鸥飞落。人在景中,就像生活在神霄仙宫。太上皇触景生情,想起大观三年首次率领后妃来游龙德宫时的情景。那时天下承平,国富民足,自己精力旺盛,一心想成为明君圣主。其时正在三月,阳光和煦,烟细风暖,龙舟凤舸游于碧波粼粼的景龙江中,那是多么富有诗情画意。仙宫之夜春意融融,自己与几个年轻的妃嫔,齐赏周肪的《春宵秘戏图》,共同探讨养性延年的房中术,又是多么使人心醉神迷!那一次大煞风景的是王皇后,她称病提前退出宴会,而且又向郑、王两贵妃大谈本朝杜老太后如何以《尚书·无逸篇》教训儿孙,批评修建龙德宫是劳民伤财,骄奢淫逸。当时自己极为恼火,曾想废除她的皇后册封。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事实胜于雄辩,王皇后不幸而言中,她是多么贤明坚毅啊!杜老太后教训子孙说:天子置身亿万臣民之上,若治国得其道,人人会尊敬你;若失其道,就会天下大乱,求为匹夫也不可得。现在国家危在旦夕,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想到这里,他更感到寒气逼人,高阁中虽然毡垂罗帐、金炉通红,却觉得貂裘太单薄,冷风彻骨寒,只得重新回到楼下暖阁中。通过种种渠道,太上皇终于获悉金兵早已围困京城,四周的金鼓声和火炮声并不是军事演练,而是双方正在殊死搏斗。突然闻此噩耗,他险些因惊骇而中风病再发,经过御医们精心护理,才算平安无事,不过口眼歪斜更为明显,脸面也因神经麻痹加重而更无表情了。敌军这次攻城与年初不同,不仅兵力增加了四倍,而且有几个月前攻陷太原、河间两府的经验。寒冬季节,滴水成冰,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一下就半个多月。又广又深的护城河冰冻数尺,已失去护城的作用。敌军在冰上填塞泥土和柴草,引诱宋军放箭下石,使得河床逐步加高。接着修筑了望台,高有数十丈,下视城中,了如指掌。敌军攻城时,先用缴获的火炮轰击城上楼橹,然后用洞子车掩护兵将进到城下。洞子车的尖顶用铁皮和生牛皮层层包裹,下用湿榆木为轴脚,刀箭不入,檑木巨石则一滑而过,而兵将可在洞中推动车轴,滑着冻土前进。守城宋兵不禁慌乱,幸亏孙傅、王宗濋督战甚严,才稳住了阵脚。敌军挥舞着黑色的战旗,架云梯登城,守军用钩竿抵御,远拒近取,又用七星炮,发大石击碎云梯。朝廷和开封府的官吏督促军民,从万寿山取来花石,运送上城,不断挫败强敌。激战二十多天,宋军伤亡很大,侍卫亲军只剩下一万多人。幸亏此时张叔夜领南道总管兵二万多人入援,京城此时才转危为安。敌军志在必得,集中力量猛攻东南方的陈州门,宋军英勇还击。城壕不断升高,防守也就越来越困难了,城防都提举孙傅只好动用护国六甲神兵。闺十一月二十五日拂晓,“郭相公”终于答应率领神兵从陈州门出击。出击之前,他谈笑自若,说很快就能生擒贼帅宗翰和宗望,三天之内可使天下太平。出师时城上守军必须下城,因六甲法能使人隐形,如果守军偷看,就会耽误大事。孙傅自然照办。神兵以大王旗为前导,以刘无忌为前部先锋,打开陈州门杀向敌阵。刚刚走出城门,就传来振奋人心的捷报,说神兵已隐入敌军元帅帐幕,大王旗已在敌帅帐幕上空高高飘扬,片刻之间就杀贼几千人。捷报传开,使得孤立无援的、饥寒疲困的京城军民齐声欢呼,庆幸终于得救。神兵初出城门时,敌军不解为何城门突然大开,等到看清数千名半神半人的怪物爬上城壕时,铁骑合围夹击。城防提举、签书枢密院事张叔夜奉命率军配合,只听得城外鬼哭狼嚎,惨不忍闻,向外了望,才知道“郭相公”早已突围逃跑了,大部分神兵已身首异处。眼看敌骑已上了吊桥.直冲城门,张叔夜忙令守军急速关闭城门,上城守卫。而敌铁甲军拥过吊桥,沿城架云梯而上,有六名敌军已登上城头了。风云突变,大难临头,守军和百姓们都慌了手脚,不由自主地齐向旧城逃命。张叔夜想阻止守军溃逃,被乱兵砍了三刀。陈州门、通津门已被敌军占领,烈火熊熊。只有年老的入内省都知黄经臣,望宫阙三拜,然后跳进火中。当时宫城内侍有二三千人,为国捐躯的只有此公。守军号称三十万,英勇战死的将官也只有四个人。百姓和散兵为了逃命,填塞大街小巷,哭声震天,婴儿被弃死道边。达官富商也携儿带女,换上破旧衣服,躲进了小民之家。人人厌恶的败军之将刘延庆和他儿子光国、光世,听到城陷噩耗,就领陕西兵二万人从西门突围,遇金军追击,只有刘光世一人逃脱。此时旧城各城门全已关闭,逃难的军民只能从东南水门拥进。皇上听到城破消息后惊惶失措,从福宁殿逃到别殿,恰好遇到越王赵偲。他解下龙袍和玉玺授予越王说:“吾不愿再做官家了,也不知如何收拾残局,还是请皇叔当官家吧!”吓得越王跪地称死罪,说世上哪有这种道理。入夜之后,宫中内侍大部分潜逃,只有皇弟景王杞、户部尚书梅执礼和御史中丞秦桧等四人,还留在皇帝身边。“郭相公”的无赖兵能成为护国六甲神兵,太上皇也起了很大作用。他认为。本朝自太宗以来,历代都崇奉道教,昊天上帝是本朝的保护神。当前社稷危在旦夕,天帝岂能旁观?看来郭京应运而兴乃是天意,或许竟是自己日夜祷告的结果。他不但大肆称赞神兵,且与众妃嫔一起捐献巨资,极大地增强了神兵的声威和实力。京城陷落之后,官民们终于觉悟到被郭京愚弄和出卖,恨不得生食其肉。而太上皇则以为是少主祈祷不够虔诚所致,或许是少主把童贯、蔡攸、王黼、梁师成、李彦、朱勔等大臣一一赐死,违反了本朝太祖《誓词碑》中“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的规定,因而受到上天的惩罚。太上皇看到京城即将陷落,宗庙已不保,惊骇、愁苦、悔恨、受辱的思绪一齐涌上心头,他不知如何是好。远望四周城头,楼橹正在燃烧,冲天烈火把夜空烧得一片血红。照出了敌方黑色的旗帜,照出敌军人影绰绰。号角声和战鼓声,震撼着京城大地,胜利者正在狂欢,在城头上俯瞰着围困中的百万生灵和其他猎物。太上皇见此情景,不禁痛哭流涕,感到愧对天下苍生,愧对祖宗在天之灵!龙德宫的侍卫们怕兵荒马乱中会出事,当夜就自动护卫太上皇进入禁城。太上皇畏惧少主怪罪,在禁城门内徘徊不前,不敢贸然进入。禁城中灯火暗淡稀少,到处像死一样的寂静。夜间冻云四合,寒风刺骨,大雪铺天盖地而来,积雪已有数尺高了。他被迫等少主的圣旨,约摸一个多时辰之后,才被恩准入居延福宫,此时他和贵妃们觉得已被冻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