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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少年亲王爱风流 第二十八章万里甘心为降奴(二)

第一章少年亲王爱风流 第二十八章万里甘心为降奴(二)

                        作者:茶禅一味
    四月二十三日,宗望与太上皇至真定府(今河北省正定县)。真定府是河朔重地,东面临近沧海,西拥太行群山,控扼井陉、娘子等三关,金国驻有重兵。宗望下令在此地休息,顺便修理车辆,重新配备牛马。此后几天,宗望不断设宴招待上皇及其宫眷.对年轻的嫔嫱、帝姬、宗姬尤为殷勤。上皇是明白人,他的庞大的家族的命运,都掌握在这位极为好色的二太子手中。他的重回汴京的梦想,也得依仗其鼎力相助。自从宫眷陆续进入刘家寺之后,二太子每天都设夜宴招待妙龄女子,两个月来几乎夜夜如此。自己年近半百,眼看嫔妃、女儿、宗亲遭受蹂躏,敢怒而不敢言,这种耻辱真是令人痛心疾首!但全部宗室都成为俘虏,除了含垢忍辱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在真定期间,上皇还接受了一项特殊的使命。当时河北路只有中山知府陈遘仍在坚守,金兵屡攻不下。上皇奉命去城下劝降,对陈遘说:“我是太上皇,此次北上去朝见大金皇帝。你可奉命投诚,这样可消除兵刀之祸,保护城中百姓!”陈遘听后愤怒地回答道:“臣奉诏守城,未闻有诏命令投降。上皇早已禅位,何出此言?”当时步将沙振借口上皇谕旨,杀害陈遘全家,打开城门降金。陈遘,永州人,字亨伯,以正直清廉闻名朝野。北宋末的守土大臣,只有陈遘、制置副使种师中、太原副总管王禀三个人奋力抗金,以身殉国。五月中旬,太上皇一行到达燕京。此城虽遭战火.但恢复甚快,人口众多,物产丰富。街道宽阔,两旁观众如潮,都想一睹这位过去的风流皇帝的风采。金国的上层妇女,久慕南朝宫眷如花似玉,见面时抢着行抱见礼。宫官眷们在真定调养休息,洗去污垢泥沙,渐渐恢复昔日容颜,当被这些浓妆打扮的健壮的北国妇女抱住细腰时,免不了会惊慌尖叫,令人啼笑皆非。上皇、太后、贵妃、驸马等近千人住在延寿寺(今北京市琉璃厂东北),帝姬、宗姬和年轻嫔嫱则住在宗望的元帅府内。她们都受优待,日子过得很不错。延寿寺是著名大寺,过去辽国皇帝常来此烧香。寺内有童贯、蔡攸所立的《抚定燕京纪功碑》,碑文颂扬皇帝圣恩浩荡,王师攻无不克。而寺内则放满金兵从汴京运来的皇帝、后妃所用的龙凤车辇。上皇与太后触景生情,抚今忆昔,不禁感慨系之。北迁的宗室男女原有四千多人,途中经历风雨饥寒,死亡枕藉,到达燕京时只剩下一千八百人。他们被安置在仙露寺(今北京广安门大街北),每天给米一升半,每月给盐一升,鹑衣百结,形同乞丐,已经不堪回首话当年了。至于贡女、工匠、教坊乐人,一半送到金上京,一半留在燕京。医生可开药铺,乐人仍然卖艺,工匠各自营生。当时掳掠男女二十多万人,毙于途中的更多,到达燕京后,有的自食其力,有的沦为奴隶,而妇女十人九娼。宗翰等将帅用俘虏跟西夏、蒙古换马,一匹马可换三四人,而好马则需十余人。他们也向高丽、奚人出售俘获的“奴隶”,获取巨额财富。在延寿寺,上皇的生活过得比较愉快。宗望常邀请他去观看射柳、狩猎、打马球等等。射柳是女真族的习俗,比赛时插柳枝两行,骑士驰马而射,以是否断柳为胜负。断枝能用手及时接住而仍然急驰为上,不能接住为次,射不中或虽中而不能断枝则为负。直到此时,上皇才知道金兵善射的秘密。宗望还送回婉容、婕妤共六名,还有宫女十多名,他更是感激涕零。北迁时金元帅府虽给他留下郑后和四名妃子,但她们都已见老,今见年轻的嫔嫱和宫女归来,自然喜笑颜开。更使他欣喜若狂的是康王赵构已在南京即皇帝位,建立南宋国,改元为建炎,大赦天下。他反复细读康王的即位赦书,老泪纵横,喜庆宋室中兴,已保住半壁江山,生还故土也就有了希望。燕京的夏天有时也很炎热,但比起汴京就凉爽多了。上皇在延寿寺度夏,并不觉得有太多的不方便。他常常担心的是靖康帝的生死。以前他多次责备儿子听信耿南仲的离间之言,滥杀他在位时任用的主要大臣,致使社稷颠覆,宗庙不保。现在痛定思痛,觉得亡国的罪责主要应由自己来承担。凭心而论,儿子即位后宵衣旰食,不分寒暑,关心民生疾苦,不近声色犬马,倒是深得民心的。宗望曾经告诉上皇说:“宗翰立张邦昌后,就决定亲自押送靖康帝,途中不给生活用品,不给柴米炊具,只让他吃残羹剩饭,穿青衣,戴毡笠,骑一匹黑色的劣马。劣马死后勒令步行,走慢了就不断鞭打。总之,宗翰—心想把他折磨至死,以泄不归诚于己的心头之恨!”皇天佑宋,靖康帝历经劫难,却终于奇迹般地活下来了。七月中旬从云中到达燕京,被安置于悯忠寺(今北京宣武门大街南)。悯忠寺始建于唐代,规模甚大。山门之内,松柏森列,丁香树茂盛。靖康帝在此居住,觉得像是进入神仙府。由于福金帝姬是宗望的宠妾,富金帝姬已改嫁珍珠大王设野马,珠珠帝姬已嫁宝山大王斜保,三位女婿就安排太上皇与靖康帝在昊天寺相会,其他帝姬、皇子也应邀出席,喜庆全家团圆。设野马和斜保是宗翰的长子和次子,在侵宋战争中立有大功,这次对落难的老丈人倒也能尽子婿之礼,很有些化干戈为玉帛的意味,使太上皇度过晚年生活中“最为欢快”的一天。当年八月宗望病死,官方宣称是死于伤寒,而深悉内情的人则知道是死于肾阳虚衰,精气耗竭,一句话是死于好色。宗望的死,使宗翰少了一个劲敌,自然欣喜无量。而对上皇父子来说,则是如丧考妣,从此失去了靠山。当时康王赵构在江南也初步站稳了脚跟,金国皇帝对上皇父子很不放心,就勒令他俩带着家眷北徙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古宁城县),一住就是一年。建炎二年八月,太上皇与靖康帝奉命北迁,到了金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阿城市南)。宋旧臣何栗、孙傅、司马朴等人,因反对立张邦昌为楚帝,早已被软禁于燕京,现在也改徙显州(今辽宁省北镇县)。张叔夜因不愿为降奴,在入燕京前绝食而死。只有秦桧投降变节,投靠宗翰和大将挞懒,为金贵族进攻南宋出谋划策,起草檄文。以后他又被派回南宋,受到南宋皇帝的重用,任丞相近二十年,主张和议卖国,陷害忠臣良将,杀害岳飞父子,进用奸邪小人,成为遗臭万年的大奸臣。此乃后话。八月二十一日,宋二帝到达上京会宁府。原来金太祖建国称帝时,京城并没有城池,皇帝、后妃、太子、文武百官都住在村落中。金太宗即位后,开始建筑城邑和宫殿。京城城墙用夯土筑成,有一丈多高,城墙外侧筑有马面,但无雉堞,四周有深阔的护城河。分为南北两城,周围共有二十余里。北城是平民工商区,有东、西、北三个城门。南城是皇城和贵族的居住区,有东、南两个城门。城东濒靠阿什河,此河古称安出虎水,女真语为“金”,金国即以此水而得名。阿什河水流量大,河上有木船来往,通往混同江。京城四周有山林、沼泽,多飞禽走兽,是狩猎的好场所。上皇父子率亲皇、宗族三十多人,后妃、帝姬、宗姬一千三百多人,被安置在都元帅斜也府第暂住。衣食虽还可以,心中却忐忑不安,不知大金皇帝如何发落他们,等待他们的不知是厄运,还是较好的命运?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上皇的住地突然涌进金兵数千人。他们披坚执锐,气势汹汹地逼令二帝二后改穿民服,以白帕裹头。其余无论男女,一律剥去上衣,用毡带绑腰身和双手,勒令前去参加献俘大典。长长的队伍由御林军开道,从南城的南门向北城的北门出发。上皇见金太宗率后妃、贵族和大臣骑骏马先行。金太宗头戴通天冠,着绛纱袍,额方而广,颔圆而厚,左右颧圆而正,眉粗而阔,眼有威光。上皇过去听人说过,金太宗相貌酷似本朝太祖.今亲眼目睹,果真如此。后面的贵族大臣也骑高头大马,刀光如电,气吞长虹,从这些猛将的举止,也可窥见金军攻无不克的缘由。以下是俘虏行列,前面打着五面白旗,分别写着俘宋二帝,俘宋二后,俘叛奴赵构生母韦氏、妻邢氏、田氏,俘宋王子、驸马,俘宋二帝宫眷、宗室。紧随俘虏行列之后的是五光十色的战利品。其中金银珠宝就有八十席,这些希世珍宝使阿什河和混同江边的官民们大开眼界。上京的南北大道是金上京最繁华的街道。上皇看到大的商店是青砖灰瓦房,出售粮食、布匹和日常用品,小商店是木房甚至是草房,出售食品和渔猎之物,其规模只相当于中原的二等县城。然而金国君臣却在这座偏僻小城中,指挥千军万马,攻灭大辽和北宋,如今他自己已步辽天祚帝的后尘,领着宠大的家族,打着白旗俯首称降,用自己的厚颜和无耻,来提高金国的声威。街上人山人海,穿着细布、绸缎的富人,穿着白粗布的平民,都在欢庆自己的勇士们凯旋归来。男人们雉头辫发,大辫子垂在背后,系以红带。他们在笑谈女俘们裸露的上身,说真是皮细肉嫩。而女俘们受此奇耻大辱,个个羞愧难言,求生不得,寻死不能。上皇不懂女真语,但从人们的表情和手势中,可猜出谈笑的内容:大家用手指点着他,笑话他鬓发斑白,脸上无表情;眼角、嘴角歪斜,背部伛偻,像个丑八怪;享用了那么多的女人,居然还活着来充当俘虏,给大家增添生活乐趣。献俘的队伍继续前行,沿着北城西大街出了北城西门,到达太祖陵。陵墓由夯土筑成,高四丈,墓前有石人、石羊、石兽、石碑。墓旁建有宁神殿,上覆琉璃瓦,用雕花砖砌墙。金太宗率大臣行跪拜礼。然后令宋二帝二后于帷幕外行降礼,宫眷宗族则跪拜于庙门之外。礼成之后,降俘们被带到皇城乾元殿前。这乾元殿是金国议事和举行典礼的大殿,四周栽有柳树。太宗升殿.后妃和贵族大臣两旁侍立。宋二帝二后奉命进殿行跪拜礼,上皇由天水郡王降封为昏德公,靖康帝也由天水郡公降为重昏候,郑、朱二后分别受封为夫人。原二宫的宫眷和宗室妇女千余人,全部赏赐给贵族和大臣。“叛奴赵构”的生母韦氏,妻邢氏、田氏以下三百余人,留住洗衣院,这洗衣院是宫廷妓院的别称。回到住地之后,上皇父子庆幸自己仍然受封为公侯,竭力搜索枯肠写谢表。郑太后暗自垂泪,只有朱皇后不甘心如此受辱,愤而自缢,幸好婢女及时发觉而得救。靖康帝用三从四德大义相劝,朱后含泪说:“妾妇之道自然应遵奉三从四德,而为君之道则应死守社稷。今上皇与陛下屡次写谢表,万里甘心为降奴,妾恐他日无脸面见列祖列宗,故以死谢罪!”短短的几句话,把靖康帝说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当晚她还是投水而死。朱皇后是宋哲宗生母钦成皇后的本家,恩平郡王朱伯材的女儿。举止虽弱不禁风,但生性却很刚烈。金太宗闻讯,下诏追封为“靖康郡贞节夫人”,诏书称赞她:“怀清履洁,得一以贞.众醉独醒,不屈其节!”上皇生平制鼎作乐,复兴古礼,但自己卑躬屈膝,并不按礼而行。大臣中知廉耻的也只有三四人,倒是宫中不少弱女子,却表现出真正的男子气概!充当了献俘典礼中最重要的展品之后,上皇父子奉命徙住韩州(今吉林省梨树县)。除身旁数名后妃外,皇子、驸马也同行,金主又遣还奴婢四十人。原来留在燕京的宗室死亡过半,现存九百余人,也全部迁送到韩州。此州本是人少地薄之处,经过辽金大战之后,居民所剩无几。现在全部迁出,以便安置这些从汴京来的大批俘虏。上皇举目四望,只见城郭已化为山林,处处断壁残垣,烟火断绝鸡犬尽,饥鸟翻飞不畏人。城外垄亩长满艾蒿,秋风萧瑟,黄叶飘零,时闻豺狼哀号。他想起国破家亡,两年来流放各地,一直过着屈辱的凄惨的生活,每天几乎都以眼泪洗脸,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回中原。现在金太宗下诏书,命令宋宗室、驸马一千多人在此垦荒,自食其力。眼下寒冬将至,必须让他们亲自动手,修补房屋,积聚柴草,准备过冬;同时必须开挖荒田,以备来年播种。这些天潢龙种和驸马爷,从小锦衣玉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现在让他们躬耕劳作,必然困难重重,然而除了遵奉金帝圣旨之外,这个庞大的家族别无出路。也许是境况相同,上皇突然想起五代时后晋的末代皇帝石重贵。他在亡国后向辽太宗称降,说自己辜负恩人,贪生忍耻,求辽帝开恩勿杀,给条出路。辽太宗笑着对他说:“不必担心,一定让他全家族有个吃饭的地方。”后来石重贵受封为违命候,带着太后和全族离开汴京北迁,经过燕京、榆关和锦州,被安置于黄龙府(今吉林省农安县),整个家族以及从官、宫女、仆役,垦荒自食。以后又几次迁徒,在建州(今辽宁省朝阳市)沙漠地带,举族不知所终。上皇知道黄龙府和建州离韩州都不太远,听到宗亲和驸马们纷纷谈论石重贵,怕重蹈这个亡国家族的覆辙。他自己也寝食不安,夜中常被恶梦惊醒!冬去春来,暖风和煦,芜城韩州也渐渐露出春意。南朝最尊贵的家族,总算平安地度过了荒原上的寒冬,减员并不十分严重。上皇现在更加衰老了,但在温暖的清朗的天气,也常到户外走走。有一天,他在庭院中发现一树盛开的杏花,花瓣儿像一叠叠冰清玉洁的缣素,又匀称地晕染上浅淡的胭脂。花儿像光艳照人的美人,远胜天上仙女。然而花儿经受不住风雨的摧残,终于逐渐凋谢了,庭院中依然冷寂凄凉。他想起自己的身世,过去是天朝皇帝,土地幅员辽阔,汴京中有数不清的玉殿楼观,有艮岳、龙德、撷景等园林,“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他和妃嫔们过着神仙般的生活。现在他举族都成为降俘,辗转流徙到这个荒原上。漠北江南千万里,别时容易见时难。他的思绪百转千回,肝肠寸寸断绝,用血泪和墨,写下了千古名词《燕山亭·北行见杏花》。裁剪冰绡,打叠数重,冷淡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上皇后期的词作,记述自己悲惨的生活遭遇,哀诉内心无限的痛苦。加上他精通音律,使词作可与南唐李后主比美。他的词作《眼儿媚》,同样也是千古绝唱。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上皇害怕整个家族淹没于荒原之中,而当时金与南宋对峙的形势却发生了变化。南宋军民痛恨金兵的烧杀掠夺,处处奋起抵抗。金兵伤亡惨重,得不偿失,普遍存在厌战情绪。特别是在建炎四年春,金元帅兀术在镇江被韩世忠打败,几乎束手被擒。金太宗知道南宋疆域辽阔,一时无法攻灭,就以和议助攻战,把降金的秦桧派回南宋,让他从内部进行破坏活动。同时又以遣回二帝作为要挟,迫使南宋皇帝屈膝投降。按照宗法,靖康帝因上皇禅位而得宝座,名正而言顺。赵构则是自立为帝,合理而不合法,如果二帝南归,他理应退位。由于韩州离燕京和榆关较近,为了保证人员万无一失,金太宗又令二帝等人北迁五国城,宗室五百余人,则北迁金上京。建炎四年七月,上皇一行乘舟离开韩州,前住五国城。五国城是女真族五个部落的聚居地,五部即越里吉、奥里米、剖阿里等五国,地处混同江的下游,其中越里吉(今黑龙江省依兰县)称为五国头城,是被俘的二帝及其眷属新的流放地。十余艘平底官船行驶在宽阔的江面上,江水青碧如螺黛,可以窥见游鱼。上皇从水面上照见自己的容颜,自从降为臣虏之后,已剃去顶发,后面的稀发又编成辫子,成了不男不女的模样。过去在位时曾不遗余力地恢复三代古礼,想不到暮年却学夷狄之礼,着奇装异服。近来脸部神经麻痹加剧,已形似刻木,牙齿完好的已不多,而背部则更加伛偻了。上皇想到,四年来全家万里流徙,就像江面上的断枝残梗,不知会飘到何处,不知会不会葬身鱼鳖。远望兴安岭绵延起伏,离河床或远或近,有的地方逼近水面。岸坡上长着针叶阔叶混生的树木,根部因被冲刷而向江面倾斜,有些树梢触及水面,有些则有葡萄和青藤缠绕。时而出现宽阔而低平的草地,草地后面露出了村庄。江中有不少灌木丛生的岛屿,把江水隔成无数的港汊,江面上的捕鱼船来往如穿梭。上皇见有普通的两头尖的木船,有用圆木凿刳而成的独木船。最多的是桦树皮船,这种船用轻质木料为骨架,外边蒙上互相缝合的桦树皮,缝合处用树脂粘合,用烙铁熨平。渔民用铲形的单浆划水,轻便灵巧,运行捷速。时近初秋,早晚已很凉爽,而中午仍然酷热。每年此时,大马哈鱼从海中回游到混同江等江河中产卵。上皇见此鱼呈纺缍形,嘴在顶端,口裂很大,背部青黑色,腹部银白色,每尾约有七八斤重。鳜鱼和鲤鱼的繁殖期还没有完全过去,水流中雄鱼正在追逐雌鱼。上皇还见到渔人捕获到不少哲罗鱼和鲟鱼,前者被称为“梦幻中的神鱼”,在神话中被列为麒麟、凤凰一类的祥瑞动物,后者则以肥重著名,一般重二三十斤,大的有几百斤。十余艘官船继续行驶着。上皇时闻水边林中的鸟鸣声,其中芦莺声宛转圆润,最为悦耳。江面上有野鸭、白鹤、鸳鸯和各种鸟飞来飞去,在寻找食物。群鸥则爱在暮色苍茫中盘旋,一发现食物就疾速扑下。用尖削的翅膀掠过水面,又飞回天空。一种形似蝴蝶的渍翅虫,在江面上飞舞,日落时成千上万地落在水中,被小鱼吞食。上皇生平爱好山水美景和花鸟虫鱼,江行所见使他常常忘记此身正在流放途中,甚至产生用丹青描绘这些新鲜景物的创作愿望。然而,当他思绪回到冷酷的现实中后,也就意趣索然,黯然泪下了。混同江上的蚊蚋特别多,夏秋之间仍然使人昼夜不宁。郑太后命宫女把上皇扶进船舱中。这平底官船的船舱较大,顶部用弯曲的木板搭架,苫着苇席和桦树皮,船板上铺着席子,上面挂着一顶帐子,使上皇夫妇能躲过蚊蚋的骚扰。国破之后,本来柔弱的郑太后病情加剧,这位当年美貌倾国、通晓文史、治理后宫严肃的郑红梅,如今已形销骨立、奄奄一息了。她并不缺乏以身殉国的勇气,仅仅是想为她爱恋的君王分忧,迟迟下不了决心。上皇一行,在八月初到达五国头城。此城在混同江东岸,支流牡丹江由此汇入主流。他们被安置在混同江西岸的一个女真族的村落中,四周森林密布,万木参天。沿江筑有军事城堡,驻扎着不少的士兵。村落中原来的居民早已迁移。上皇见留下的土房很简陋,四周的墙用夯入土的木桩拼成,其间的空隙用碎秸和着粘土填塞,外面仔细抹平。房顶是一面坡,覆盖着木板。桦树皮和秸杆。南面开有门窗,门两扇对开,窗户不大,有不带横乘的木窗格,冬天可以糊上透明纸。屋内用土坯砌成火坑,中间留有火道和烟道。上皇见自己的住房稍微好一些,门窗较大,房顶是两面坡。季节虽属八月初,而此地夜间已很寒冷。上皇及其眷属眼下最迫切的要务,是在短促的时间内做好度过漫长寒冬的准备。好在这些原来的贵族,已确认自己的身份是降俘,在四年苦难的历程中学会一些自食其力的技能,男人们外出捕鱼、打猎、砍柴。女人们也像当地妇女那样,用心晾晒干肉干鱼,缝制毛皮衣和鱼皮衣,剥取和制作桦树皮。这混同江边宽广而又富饶,江中鱼类取之不尽,林中野兽繁多,遍地是倒伏的枯木和冲积树木,生活所需的资源比较丰富。上皇见眷属们有自强之意。在秋风萧瑟中倒觉出阳春的温暖。混同江边的秋天很短促,为了一家人的温饱,上皇也被迫加入觅食的行列。混同江西岸的军事城堡下,行人稀少,白翅浮鸥爱在沙滩上下蛋,密密麻麻地落满一地,从远处看,沙滩变成雪白一片,老人提上柳条篮子拣鸟蛋,并不太吃力。上皇见村子四周多湖泊,岸上长满了芦苇和灌木丛,湖泊中有成群的野鸭,还有水貂、黄鼬、貉子,见了人就窜逃。从地势看这些湖泊在洪水季节与江水连成一片。湖岸紧靠小兴安岭,只见万木参天,翠苍如云,有松、椴、榛、槭等树木。树干上有黑木耳,树底下长着松蘑、榛蘑、黄蘑等等,颜色各种各样,正是采拾的好时光。在密林深处,上皇发现了几座鄂伦春人的窝棚。窝棚用二三十根椽木支立成圆锥体形状,下部围着树皮、鹿皮,边缘压合严实。门在旁侧.门帘用鹿皮做成。窝棚中有火堆,四周围着木板,下面是干草,上边铺着毛褥。木架上还挂着摇篮,篮中睡着一个健壮的幼儿。上皇受到房主的欢迎,见他们的衣裤靴鞋都用兽皮制成。有个女孩还穿着夏天的鱼皮衣,这种衣服用染成各种颜色的鱼皮剪裁,然后用五色线或鱼皮线缝在布衣上,大襟还缀有钱币和贝壳。每年八月,正是麋鹿、獐子、野山羊交配的季节,此地猎人乘机狩猎。他们用一小块三角形对折起来的桦树皮做成“鹿哨”,含在舌下,能逼真地模仿各种兽类的叫声。麋鹿特别是梅花鹿肉味鲜美,一身都是宝贵药材。上皇知道自己的子弟缺乏捕鹿的技术,就让他们拜当地猎人为师。严冬日益逼近,上皇看到沙滩上的大雁、仙鹤和野鸭,陆续地振翅向南飞。绿茵茵的草甸,已由暗淡而变为枯黄。受落叶簌簌声惊吓的野兽也离开丛林,移栖到空旷之地。寒潮过后,阴沉的天空笼罩冻云,凛冽的寒风刮过树梢,发出尖利的呼啸声,江面已开始结冰。寒风继续怒吼着,大雪铺天盖地而来,疏疏密密,漠漠纷纷,一夜之间,就将江面、山岭、城堡、村庄变成瑶池广寒,素光耀目。过去南朝最为显贵的家族,如今蛰居荒村,进入混同江寒冷的多雪的冬天。绍兴五年三月,混同江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开冻季节。上皇在使女的搀扶下,走到户外踏青,他屈指计算,流放到五国城已进入第六个年头,而离开汴京、降为臣虏也已经九年了。在这九年中,他忍受种种奇耻大辱,本想有朝一日能重回南朝故土,哪怕能过上一天也好。他万万想不到儿子赵构宁愿向金国俯首称臣,割地纳贡,以便请求金国永远扣留太上皇和靖康帝,使自己保住皇帝的宝座。上皇此时头发稀疏,眼花耳聋。长吁思往事,多感听哀弦,稍稍走动就头旋脑晕。当年四月他死于五国城贬所,享年五十四岁。后来宋高宗尊谥“圣文仁德显孝皇帝”,庙号“徽宗”。随着他的去世,他的家族成员也被渐渐被人淡忘,最后淹没在混同江畔。只有赵构的生母韦贤妃,在受尽折磨后回到南朝当了太后。1996年黄山书社出版2005年改定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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