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秦二十年,一月十二,咸阳城中狂雪纷舞,凌乱并且嚣张,如同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正是这天,我出生了。我的啼哭就像利剑,斩破了城中似乎冻结住的空气,斩破了数日以来的阴霾。父王说,就连那天的朝阳,也是应我的召唤而来。日后,当我第二次在父王面前啼哭时,他笑着告诉我,当年我出生时也是这么哭的,他说我振振的哭声比战场上的犀角号还要响亮。在我出生前不久,父王刚刚亲征而归,带着他最新的战利品——赵国、邯郸城。父王叫嬴政,秦国的国君;我叫嘉平,秦国的公主,一个天生残疾的孩子,我的左手生来就紧握成拳,不能曲张。父王召集过一批又一批的医士巫史为我医治,可无论针灸浸药还是筮卜问天,我的左手始终都是死死地握着,所以,父王将他们一批又一批地杀掉,以至后来无人敢来为我医治。其实我并不觉得我的左手有什么不好,它看上去不过是一只正常健全的手攥成拳头而已;相反我因此格外受到父王的疼惜,并且,这并不影响我作为一个公主的全部生活。在我六岁前的记忆里,天下战乱迭起,动荡不安。父王时常抱着我站在一张巨大的兽皮前,那上边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粗细不一的墨线,钉着大大小小的铜钉,还有好多我看不明白的符号,所以当父王看这张兽皮时,我就看我的父王,尽管有好几次我看着看着就不觉地趴在父王的肩膀上睡着了,可我还是很乐意这样和父王呆在一起,乐意从这样的角度看他的脸,侧脸,线条孤独,表情羁傲。父王眉色如墨,双目灼灼,鼻骨挺拔如同悬于大殿之上的铸剑,髭须沿唇线边缘撇向嘴角,脸颊和下巴上泛着一层青色的胡茬。我总喜欢用左手手背去蹭父王的下巴,痒痒的很舒服,然后右手环住父王的脖子,把手心贴在他的颈侧,这样我就能感觉到父王身体里有什么有节奏地跳动着,沉稳,有力。我问:“父王你的脖子里是什么在跳?”父王笑着说:“嘉平,是父王的心在跳,它不在脖子里,而在这……”,父王看着我,指着自己的胸膛。“父王的心为什么会跳?”“因为父王的心里有天下之地、万国之民。”“那父王脖子里的是什么?”“谋略”,父王挑动眉心,眼光已落在那张兽皮上,“是谋略”,父王像在回答我,也像在回答自己,唇上的髭须跟着动起来,反射着灯架上蜡烛火焰的光芒。我说,父王我长大了也要有谋略,父王听后呵呵的大笑着将我举过头顶,朗朗的笑声响彻咸阳城。其实我并不清楚“谋略”是什么,只是觉得父王有的一定是好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张带有繁杂墨线的兽皮叫地图,上边的铜钉表示我们拥有的城池,那些符号是我们秦国的文字,而父王脖子里有力跳动的是血脉,北方男子才有的汩汩跃动的血脉。当然,来看地图的并不只有我和父王,还有许多身批战袍铠甲的人,英武,颀硕,父王说他们都是骁勇善战的将军,是王翦,是辛胜,是李信,是蒙恬,是……他们和父王在地图前指指画画高声讨论,我依稀记得他们总在说灭、灭、灭,若是父王的拳头重重的砸在地图上某个地方,就有将军跪在父王面前说:“王上请放心,臣即为王将,定当……”,言罢起身拜别。父王凝视着他、他们,神情坚定,坚定到无动于衷。不久后,在地图上父王曾砸过的地方,会画上新的墨线,钉上新的铜钉,也就是说,父王拥有了新的城池。这些被墨线圈住的地方本来叫做韩、赵、魏、燕、楚、齐,但从我六岁那年起,他们都叫秦,属于我父王的秦国。不过这些都是我长大后才清楚知道的。我一岁那年,犀角号又一次被吹响,父王的铁骑戎车在咽咽重重的号角声中北上,踏破了燕国国都——蓟城。秦国玄色的战旗在城楼之上荡开,如同在北方的野风中颉颃狂舞的玄鸟。父王告诉我,玄鸟是我们嬴氏的图腾,是保佑我们这一族兴旺祥瑞的神鸟。就在这年,天下流传起一句话,“燕有乌羯,齐有北邹”,“乌羯”指燕国的乌羯筑,“北邹”指齐国的北驼和邹衍。这三人是当时最著名的阴阳方士,通晓日月五行,能卜吉凶之相,可见来日之变,更知算学医术,所以有不少人投于门下,拜之为师,欲在乱世有所作为。在父王的大军荡平燕国时,乌羯筑被王翦将军生擒,带回咸阳交于父王。父王赏见他的才识,希望他能归降于秦。大殿上,父王说:“今天下战乱,百姓不安,本王欲招贤纳士,委以重用,以平天下、安百姓,先生可愿为?”乌羯筑冷笑说:“竖子嬴政,也敢言平天下安百姓?你可见我蓟城中多少良民妇孺丧命在你秦军铁蹄之下,殷血盈城,蜿蜒成河,你又可知赵邯郸城中有多少孤儿寡妇不得安饱,皆因你坑杀其父诛灭其夫,你秦国旌旗染满血腥,玄鸟为赤,你嬴政之子女定将早夭,嬴秦一族定将覆灭……”他的骂声震的悬于大殿上上的铸剑嗡嗡作响,父王上唇的髭须隐隐抽动,双眉拧聚,又渐渐散开,最后,父王说:“斩!”。次日,乌羯筑的尸首被悬在了城门之上,空中玄鸟掠过,啼鸣阵阵,像是在说“破——破——破”。第三日,士卒报说,乌羯筑的尸身不翼而飞,那一夜守城的官兵皆被杀。父王下令城内城外严密搜查,但终没有任何线索,加上父王有战事要筹划,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天下仍是兵荒马乱,父王的兽皮地图上逐年增加新的墨线和铜钉,我仍是一个左手残疾的孩子,嘉平公主。五度东风,五度飞花,咸阳城里日渐繁华。秦二十六年,我六岁的时候,父王的雄兵铁骑终于诸灭了各国残部,熄尽狼烟,天下初定。父王的兽皮地图也换成了更大的,遮住了整个一面墙,他抱着我站在地图前,依旧眉色如墨,依旧双目灼灼,骨挺拔如同悬于大上的铸剑,下巴上蓄起寸余长的胡须,我右手环住他的脖子,感到父王颈侧汩汩的脉搏一下、一下,从我手心激荡而过,强大而张扬,就像他的谋略。父王对我说:“嘉平,父王现在是皇帝了,始皇帝,天下人的主宰,你是公主,天下人的公主,我嬴秦王朝后将传之无穷,二世、三世、至于万世!”“天下人的公主算不算有谋略的人?”我问。“现在还不算是,不过你是父王的女儿,一定能成为有谋略的人”,父王朗朗的笑声响彻咸阳城,响彻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