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父王出巡后,宫中生活的变化似乎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巨大,宫婢太监一如既往的谦卑顺从,何时膳、何时寝,何时习字,何时学剑,何时脱去冬装换上单衣,都有人提醒安排,我只要顺理成章地接受、完成,我清楚这是父王在外出巡狩前就为我安排好的。年幼的我不明白,父王如何能使所有人按他的旨意行事,即使他在皇城之外或其他更遥远的地方。胡亥对此的解释是,因为皇宫是父王的,乃至宫中一人一物、一草一木,天下亦是父王的,天下人的生死也尽由父王决定……然而胡亥的解释并没有平息我的疑问,只是让我想起父王曾神采奕奕地告诉我,他的心里有天下之地、万国之民,这是父王给我的答案,也是他给天下的誓言。我们的父王经营着偌大的天下,也经营着偌大的嬴秦家族,除过父王,没有第二个人能控御这样的场面,这是多年后我自己得出的答案。春雨破寒,细细密密裹着咸阳城,一连数日。帝国的皇宫立在雨中安稳而缄默,任我游走其中:回廊,乐堂,书馆,武库,侧殿,前殿,最后回到鸣犀殿——我住的地方。无论走在何处,都闻得到空气中悬着一种微酸青涩的气息,木漆的酸,泥土的甜涩,顺着瓦檐滴落,流淌一地;无论望向哪里,眼中景物都显得遥远而模糊,如同在画卷上晕开的墨迹,焦、浓、浅、淡。我错觉着这群错落恢弘的宫殿已在雨中沐浴了千百年,并猜测它们会否天长日久地沐浴下去,让宫里的人们一同在这里永远地生活,让这种生活永不结束,就像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宫墙。可我这种幼稚又一相情愿的想法显然是终将破灭的,因为没有什么事能天长日久地持续,没有什么人能永不分离,比如,父王、胡亥或我都会离去,以平淡或强烈的方式;比如,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宫墙终归是有尽头的。遂,三日后,雨还是停了。傍晚,落日方向橘色的天像擦过胭脂的脸。翌日午后,春日暖阳。我坐在鸣犀殿前厅的门槛上,勾着头数我衣裙上到底织有几只鸟。听婢女说,缝制我衣裙的布料叫百鸟菱纹绮,我闲来无事,就想数数看到底有没有一百只鸟。“嘉平”,我听到一个略有陌生的嗓音。“嘉平”,我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十八皇子,胡亥,我的哥哥。我坐在门槛上仰视他,淡淡的眉毛,尖尖的下巴……然后我看见他笑了,露出两排小小的白色牙齿,他说:“嘉平,今天你要和我一起习剑,父王安排了上卿蒙毅做我们的老师……”。我第一次看到哥哥的笑脸,意料之外。“好”,我说,“好,等我一下,我去拿我的剑,等我……”,我边说边往屋里跑,拿了剑急急忙忙地冲出去,拉起哥哥就向外跑,奔向那个当时我并不确知的习剑地点,满心都是欢喜的情绪。然而习剑的过程却依然是枯燥的,剑术的进步也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迅速,和哥哥比试剑法也是败多胜少,不过这反而使我想要更认真地练剑,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我好胜,等到后来第一次打败哥哥时,我右手手心里已经有硬硬的茧了。还好,剑术的学习也不是毫无乐处,至少师傅蒙毅是很喜欢我们的,他总从宫外带些好玩好吃的东西给我们,还给我们讲宫外的天地。听师傅说,百姓家的孩子犯了错惹了事,多半是要挨爹娘打的,可当时的我想象不出那样的场面,因为父王从没打过我,也没打过任何一个公子或公主,所以我猜想,那些挨打的孩子一定长的很丑,任谁见到都会觉得厌恶,不过胡亥对我的想法总是一笑置之,也没听他说过自己对宫外的想象,似乎他的思想如同他的人一样安静,但我们毕竟是小孩子,所以很快就相熟了,也比与其他兄弟姐妹更为亲近,连每日去课馆念书,我也和他同坐一案,尽管不太合规矩,可我执意如此,也就没人再反对什么。仲春的风悄然而至,日渐吹得有声有色。一次落雨,一层新绿,朝夕一转,宫中桃花就已开得一片粲然。我直觉着,父王就要回来了,事实证明,我的直觉完全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