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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嘉平 第八章 初离皇宫

(一) 嘉平 第八章 初离皇宫

                        作者:水墨小宝
    (8)记得这次巡狩,父王一去就是三个月,朝中显臣贵胄也大都随行东去,因为父王要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当他们回到咸阳,我的腿都差不多长好了。听胡亥讲,巡狩途中,父王还在临淄祭祀了天主;在梁父祭祀了地主;在东平祭祀了兵主蚩尤;在三山、芝罘祭祀了阴主、阳主;在莱山、成山祭祀了月主、日主;还在琅琊祭祀了四时主。哥哥还说,巡狩的队伍一直到了海边,那里天海一色,岩壁连绵,海中缠绕的水雾里还隐着仙山浮岛,住着会炼制长生不老之药的仙人。其实哥哥也是听蒙毅师傅说的,所以后来我又问师傅,那山是不是书中写到的蓬莱山,海中是不是真的有长着人脸的陵鱼,师傅说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他也没见到过。我问他:“咱们秦国到底有多大,秦国的山川河谷我父王都走遍了吧?”师傅说:“咱秦国的地方可大着呢,一眼望得见的地方是咱大秦的,望不到的也是咱大秦的,就像石碑上刻写的‘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天有多大,咱大秦国的地方就有多大。”再后来我还问过父王,父王俯下身,在我眼前展开他的手掌,说:“这就是秦国,父王让它有多大,它就要有多大,如果地上再长出一座山,生出一条河,也必定要画入赢秦帝国的版图。”我看着父王手心深重交错的掌纹,好像这天下早已深埋在他手中。日子一天推着一天拖沓地走过,像蚯蚓一下一下拱过松软潮湿的泥土,在咸阳宫中某个角落里,重复着太平。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的兴趣都集中在玩蚯蚓上,我拿它们钓鱼、喂鸟,或者把它们细软潮腻的身体打成结,然后看它们是会扭动着挣开,还是会蠕动着死去,可每次我都没耐性看到结果就把它们扔到草丛或池水中去了。哥哥说我这种玩法有点残忍,而且我天天去抓蚯蚓,咸阳宫里的蚯蚓迟早会被我抓完的。我并不以为然,在我看来,宫里的蚯蚓要比宫里的人多多了,因为蚯蚓随处可见,而我走在宫中却往往见不到几个人。不过每到父王赐宫宴或宫中有百戏乐舞表演的时候,宫里的人就又像是雨后御花园中的蚯蚓全在片刻间从地底下冒了出来,使这座皇宫显得那般拥挤。其实无论是成百上千的蚯蚓扭在一起还是成百上千的人挤在一处,都实在不是好看的场面,所以我始终无法彻底融入那种千人作歌万人唱和的热闹中去,但我可以夹杂其中,像一个公主应该的那样。总算盼到春风转头,御苑中的鸟雀啼叫着啄破了残存的寒意,父王又要东出巡狩了,这次,我的名字以“秦公主”的名义列入随行人的名单,作为“十八皇子”的公子胡亥,也在其列。我的旅程,在我随父王坐上龙驾金车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可直到父王告诉我,车队已出了咸阳的时候,我那迟钝的好奇心和胆小的新鲜感才敢在心里渐渐蔓延开来。我从车里探出头看巡行的车队,黑旗皂旒,饰着各色羽毛,黄绿蓝褐、青白朱赤,一路招摇,似乎不是风吹展了旗,而是旗卷出了风。我的王兄们骑马在侧跟随,还有护驾的精骑军士,无论前瞻后望,都不见车队的尽头。后来胡亥告诉我,如果骑在马上,就能看得到完整的车队仪仗:开路前车都蒙着虎皮,饰以松石青玉,使恶兽不敢近;后车均悬豹尾,饰象牙白玉,以辟邪秽。还有随行公卿的仪仗,千车万骑,箭戟如林……当然,还有沿途郡县黎民黔首的跪拜之声,想装作没听到也是不大可能的,我觉得那声音大到能穿透我的身体,这么多人齐声高呼,让我听着有点害怕。父王则笑不止道:“朕听着倒觉得腻,父王从十三岁登临王位起就听着这声音,一听,就是二十九年啊……”。我说:“那就让朝臣们五人一组,十人一队,轮流来,每天叩拜都喊不一样的话,听着不就不腻了?”父王听了眨着眼看我,心情颇好地皱皱眉,嘿嘿嘿地笑,眼角堆起短短弯弯的细纹,“哎呦嘉平啊,朝堂之上行叩拜是君臣之礼,你还给他们分起组了,还五人一组,你以为那是你宫里的小宫女,还是街边扔石子的小孩儿?”,说着,父王拨弄着我的刘海笑。我说,“连《秦律》中的‘傅籍制’都规定‘五户为伍、十户为什、十什为里’,朝堂之上怎么就不能分组”。“什伍编制,是管理民户,和朝堂叩拜不是一回事……嘉平,连《秦律》你也都读了?”,父王有些意外地问我。“在王兄那听赵高讲的,只读了一些,没有全都读过。”“嗯”,父王点点头,“喜欢读就读吧……”,他言犹未尽,笑着看我,“读完了父王还要考你,看你和胡亥谁学得更好”。我不能怪父王善意地利用了我的好胜心,尽管这样平常的一句话,又在我命运的线条上画下不大不小的伏笔。被我精细研读的帝国律令,以它的严整细致和泾渭分明嘲笑着世间人事的混乱和永远辩不明的清浊,我,自然也逃不过,可九岁的我,又怎么会顾得上去想这个,当时的我,只顾着将亲眼所见的民间和四处打听来的民间堆在一处,尽可能地拼插出它的完整面貌,就像用金丝锦线串起原本散碎的玉屑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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