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在我十一岁那年,父王从民间听来这样一个歌谣:“神仙得者茅初成,驾龙上升入泰清,时下玄洲戏赤城,继世而往在我盈,帝若学之腊嘉平。”因为这歌谣中竟暗含了我的名字,父王便特意派人去民间查访其来源,才知道这是起源于一个民间传闻。据说这年,一个叫做茅盈的术士称他的曾祖茅初成在华山之中驾龙升天,乘云飞往上界做了神仙,这个歌谣就是从茅盈的家乡流传开的。被派出查访的官员还报说,在茅盈的家乡,人人都会唱这个歌谣,还劝皇帝寻仙问道,求长生之术。父王得知很是高兴,不但下赐粮食、家畜于百姓,还诏令将腊月更名为“嘉平之月”,那年的腊祭也是父王亲自安排主持。父王命人为我打制了纯金雕镂的腊祭面具,用黄底红花的鸟兽云纹绮做了上衣,青褐相间的鱼纹锦做下裙,再用五色丝捻成锦线,将玛瑙串叠成鳞形,佩于裙上,还有墨玉白珠缀饰的腰带和粹白狐裘短衣,好让我穿着这身“不合礼制”的华服出现在腊祭仪式上,坐在他旁边最显眼的位置,接受众人的叩拜。对此,曾有大臣上谏说:“我朝承水德得天下,公主的礼服也应以黑色为主,清雅庄重,以显皇室尊荣,现今陛下御赐公主的礼服上已多于五色,臣以为过于花哨。”父王说:“公主年纪尚幼,若穿得黯沉则暮气太重,朕倒觉得青白赤黑黄五色俱全,正合东西南北中五位,正应木金火水土五行,又含春夏秋冬四时,还有仙谕‘腊嘉平’,朕要让她穿得特殊些,有何不可?”还有人说:“公主虽为皇室骄女,又名应仙谕,然自古未有人着此衣装,臣以为不合礼法。”“礼法?”,父王暗笑,一边的嘴角下撇一边却上挑,“你的礼法,是夏礼、商礼、周礼,还是六国礼!”“臣……臣之礼,自为我大秦之礼”,言罢此人拱手。“那好,大秦之礼,就要由朕定,合不合礼制,也是朕说了算!我大秦天下,四极一统,自古以来难道有过,朕的公主,不是诸侯国君之女,公主的礼服,就要古之未有!朕要让你们这帮泥古俗儒知道,今日天下,什么是礼,让那些六国旧臣遗老见识一下,怎样才是我大秦帝国的公主!”如此,我成了唯一一个随父王面对众臣的公主,腊祭典礼上,连长公子扶苏的座席也在我之后。那天我收获的全部荣耀和褒贬议论,均来自于我的血统和当年父王随口赐予我的名字,而那时,父王一定不曾料到我会是个左手有疾的孩子,否则,这个名字连同这份偏宠或许就不会落在我的身上,而是转嫁给那些比我漂亮、比我乖巧的姐妹或那些比我精明的兄长,可假设就是假设,我仍是我。不久后,父王再次决定去巡狩,我则被留在宫中“避不吉”,因为出行前宫吏占卜所得卦象上说,我不宜出游,而哥哥胡亥随行出巡。那时,哥哥刚刚十七岁,却已是众人公认的最优秀的乐师。他精熟于所有乐器:编钟、贲鼓,埙磬萧笙,琴瑟筝筑。那些小宫女总喜欢私下里偷偷议论着哥哥,谈论他俊逸的眉宇、清朗的笑容,和他疏远淡定的身影,清高寡言的性情。其实说哥哥清高,不如说他是在固守着流淌于骨血中的那份作为皇子的骄傲,不依附封号,不赖于爵位。事实上,不只是胡亥,我们所有的皇室子弟都没有爵位或封号,就像莺颜曾说的,除了公主,我什么也不是。我也很奇怪莺颜的话和她涣散如飞灰的面孔怎么会如此唐突地跳出来,像是梦见一个已死去多年并早被整个咸阳宫淡忘的旧识而幡然惊醒,醒后却无法还原梦的内容。我能真实触及的人,原来少得可怜。我又不由挂念起棱角分明的百态民间,揣测着父王与哥哥的行程:当我在御苑树下看书时,他们可能在相和吹埙;当我坐在窗下,看着那些在透过窗棱直插入屋中的光柱里缭乱跳动的灰尘时,他们是不是正在赏景谈笑……在我看来,哥哥并不是话少的人,“寡言少语”绝对算是众人对他的误解,因为哥哥愿意去接触的人,也少得可怜。他说自己只会结交令他感佩尊敬的人,哪怕是意见相左、立场相对的敌人。我问:“只要结交了,彼此就是朋友,是朋友便不是敌人,如果与敌人结交,那敌人不就成了朋友,一个人怎么会既是你的朋友,又是你的敌人?”哥哥说,他眼中的朋友情谊,是袭过心头的湍流,至于流向何处,不必规定或要求。我说我还是没听明白,哥哥则说:“总会明白的,等你长大……”,说着他低头看我。眼前的哥哥已不是那个浅浅眉毛、尖尖下巴的小王兄,他已同父王一样有着宽而挺拔的肩脊,大而硬实的手掌,连手背上的青筋也因他不变的白皙肤色而更加明显,同样不变的,还有他笑起来露出的玉刻般的牙齿。哥哥其实是很爱谈笑玩闹的人,当然,这是指在我面前。对于他数年来在众人面前展现的静默和刻意而为的疏离,我至今难以理解,他的性格我总也无法形容地周全,不过我确信,哥哥自有他的乖张和他不常发作的暴躁。我记得有一次,哥哥让他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婢不停地吃荷叶,吃了整整一天,结果这些人集体上吐下泻一连几日。我当时真的好奇他们怎么有本事弄的哥哥发如此大的火,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们整理书房时,把哥哥抄写曲谱的布帛和牍片同一些已无用的旧书简卷在一起送回了书馆,后来再去找,就没有了,大概是被当作残简布头处理掉了。父王虽然严厉斥责了哥哥的做法,不过后来他也悄悄对我说,那些曲谱丢了是怪可惜的,它们可是哥哥随父王东巡那次沿路收集来的。我想,等这次巡狩回来,哥哥应该又能搜集好多曲谱了吧。在我开始厌倦自己总是想像父王他们巡狩的情景时,他们就刚好回来了。哥哥果然带回不少曲谱,还给我带了好多小玩意,什么桃核雕的小篮子,草杆编的小灯笼,只有我手掌大小的铜镜,还有用牛骨雕的小猪、小狗、牛犊、马驹……父王则是自从回宫就召集朝中要臣整日议事,常至深夜。我听见他们说什么“胡人”,什么“头曼单于”,还有“凿渠运粮”什么的,因为是躲在屏风后偷听,所以也听得不大清楚,只看见小太监来来回回添了好几次灯油。等到大臣们起身退去时,我已经在屏风后边躲得又累又不耐烦了,就听父王拖长了声音说:“出来吧,嘉平,朕都听见你的哈欠声了”。我窜出来就往屋外跑,我是有点生气了,父王知道我躲在后边,却还是让我等了那么久。“嘉平”,父王又叫我,我虽猛地收了脚步,却背对着他站着,忽然我整个人被托了起来,是一双大手,父王的手。“父王回来一直没去看看你,生气了?”“不生气,我来看您……”,我的生气突然转为委曲,我哭了。那天我就在父王那睡着了,等第二天醒来,父王早已去朝堂了。后来父王笑我,说我哭起来还和小时候一样,眼泪大滴地往下掉,还挂着两道鼻涕,连睡着了也抽泣着。可我真的是很少哭的小孩。而那晚我偷听来的只言片语,也是经过胡亥的解说,才凑出了它的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