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南取百越北驱胡人的战事刚刚结束,朝中众臣的眼中身上就喷张起一股喜气,言谈中也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尽管这仗不是他们去打的,连新年也快马加鞭地赶来,只怕错过了岁末宫宴。其实不必如此急迫,因为咸阳宫中的大小酒宴从除夕夜起就从未间断过,最后一场宴会将连设三天,就在二月的三、四、五这三日。初三那日,父王赐宴于各地郡守、县令,除了宴饮,还要听他们呈报农事安排,并派发给他们农书农历,以便播百谷、植草木,不误农时;初四将宴请丞相、御使和卫尉、少府、治粟内使等诸卿,不谈军国政事,只观歌舞尽酒兴;初五则宴请博士七十人,收聚他们写著的新书,验取他们整编的历代典籍。至于初六,所有人都毫不怀疑这天的第一道晨曦依旧会赶在早朝开始之前,殷勤地擦拭好咸阳宫正殿之上的所有瓦片。可正是这场博士宴,成了我对咸阳宫宴的最后记忆。宴会当天,父王不仅请来了诸位博士,还叫去了丞相和王兄们,但胡亥因病未去,可我知道哥哥没有病重到不能赴宴的地步,他不过是借恰逢其时的小病,扶植了自己对那种场面的厌恶情绪罢了。宴会照例在鼓乐升腾中开始,酒肉香气裹着众人相互恭维之声,在舞姬飞转长袖的牵领之下,一路向着收宴那刻平稳踱步。席间,博士周青臣拜父王说:“旧时秦国土地不过千里,全赖陛下神灵圣明,才得以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之处,无不宾服。往昔诸侯之地现已为我朝郡县,黔首安居乐业,再无战争之殇,大秦必将传之万世。自开天辟地以来,无人可及陛下之威德。”“无不宾服?陛下修筑长城,不就正是为了防范尚未宾服的胡人么,周青臣你身为博士,不进良言,摇唇鼓舌,惑乱君心,实非忠臣所为!”,在众人没来得及附和周青臣时,此话便像一把刀生生剁在了众人那刚刚翻起的唇舌之上,说话的,就是博士淳于越,公子扶苏的老师。面对环伺四周的错愕表情,淳于越仍然意犹未尽:“陛下,臣闻商、周两朝传天下千余年,就是因为分封子弟功臣,依靠这些人辅佐王业;而今陛下坐拥海内,却不分封诸侯,子弟功臣均为匹夫,若突然发生齐国田氏篡权或晋国六卿专政那样的事,没有诸侯辅佐,如何挽救危局?臣从未听说过,治理天下不效法古人而能长治久安的。周青臣当面谄媚陛下,只会为陛下的错误推波助澜,这样的人绝非忠臣!”。父王轻笑道:“哦……想必诸位饱学之士都各有见解,那就各抒己见吧”。父王对此类称颂或苛责向来都是一笑置之,很多时候,也只能一笑置之。“扶苏,你是长公子,朕的天下若传于你,你是要分封呢……还是废分封”,父王眼神指向王兄,这样问道。“儿臣以为……”“以为什么?”“儿臣以为,淳于越之言确实出自忠国忠君之心,素日所教授于儿臣的,也都是诸子百家为国为政的精辟之言,请父王不要降罪于他”,王兄大概觉得自己答得高明,眼角转过一丝得意之色。“朕说过要治他的罪么?”,父王反问,略显不悦。“昧死谏言,乃人臣之本,就算陛下降罪于臣,臣也算为社稷尽忠而死,只是陛下万不可被谄臣所惑,今日初五,乃惊蛰之日,万物生灵皆醒于今,即便是昏睡一冬的龙,也该清醒了吧!”,淳于越语调越发激动,一脸慷慨神色在混酿着尴尬与不安的气氛中更显扎眼。“昏睡一冬的龙,你是指朕吧”,父王冷笑一声,席宴间就只剩下众人压扁了的呼吸声。“陛下”,是丞相李斯的声音,“臣以为古时五帝不重复,三代不相袭,但均是天下大治而非天下大乱,这是时代发生了变化。如今陛下所创千秋之业,所建万世之功,本就不是迂腐儒生可以理解的,淳于越所称颂三代之事,何足效法?旧时诸侯们并争天下,厚待游士,而当今天下大定,法令一致,百姓本应专心于农工,士人本应学律法、禁邪说,可如今士子诸生却崇古非今,惑乱人心。臣昧死一言,因为古时天下涣散不能一统,所以才会有诸侯作乱,虚言乱实,今陛下一统海内,而士人却仗其所学对抗法令,聚众造谣,这种情况如不严禁,必有损于国威,所以,应当烧掉除秦史之外的所有史书”,李斯顿了一下,望望父王,接着说道:“但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私藏《诗》、《书》、百家语者,均要查缴烧毁;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斩首,以古非今者灭其宗族,知情不举者同罪论处;令下三十日内不烧书者,就定黥刑,再充为城旦去修筑城墙;至于医药、筮卜、种树之类的书,则不必焚毁;若有想学习律法者,则可以吏为师。”,丞相言罢跪地再叩父王。父王的目光扫过丞相头顶的朝冠,望向殿外,只说了一个字,“可”。于是,咸阳城在火光的烘照之下迅速升温,帝国上空也弥漫着焚简为灰的特殊气味,我隐隐听到那些扭动的火苗都妖声妖气地为我即将到来的“加笄之礼”喝着倒彩。行过笄礼,十五岁的我就终于算是长成大人了。当父王将金笄插入我挽起的发束中时,我才注意到,父王的额角已藏有不少白发,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他的头发更是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斑白,这使他的背影看上去显得更加疲累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