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在我心中对王兄扶苏的内疚之感还未散去时,咸阳城又因另一件事而谣言乍起。人们私下里都说:“今年天子要失位,臣下要叛变,来年有旱灾,黔首要流亡”,因为朝中占观星气的官吏都说这年“天象异常,荧惑守心”,他们说荧惑之星是“罚星”,主忧患过恶死丧,恐有国难,这种星相对君主尤为不利,加上父王的病一直未痊愈,所以朝中人心惶惶。父王虽是没有说什么,但谁都看得出他心绪不佳。这件事余波未平之时,东郡郡守就又呈上奏本,说东郡也出现了灾异天象,有坠星自天降,落地化为巨石,石上刻有“不敬之语”。占星官们又纷纷掐指捻须地说,星斗坠地意味着近年将发生兵祸与饥荒,一会奏请父王设坛祭天,一会又说要熔毁十二金人,以消兵刀之气;还有人说,金人熔毁后,应将之重铸为六尊神兽,分镇水火二极与东西南北四向,守天佑地,以避灾祸。至于那句“不敬之语”,则又是一句诅咒父王的骂辞——始皇帝死而地分。众臣都上谏说,这都是因为父王杀伐屠戮太过,律条刑罚过苛,应立即停止皇城扩建,放粮慰民,大赦苦囚,顺天意方可获民心,民心定方可天下昌。父王说:“朕乃上天之子,天若真看上了朕这条命,直接拿去便是,何必大费周章地在什么‘坠星’上刻字,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那诅咒之辞定是反秦逆民刻在石上,他要的就是天下民心涣散,好借机作乱,你们书读了不少,怎么连这种下劣的手段都看不明白了!”。众臣你看我,我看你,相互使着眼色,朝堂的气氛如同压在磐石下的铁板,静默而死气沉沉,让我一下就想到梦中那空无一人的大殿,不禁打了个寒颤。父王诏命御使追查刻字之事,却毫无结果,既无人承认也无人揭发,父王得知后暴怒异常,连灯架上的烛火也癫狂地扭摆着,父王宽阔的额头在这样的烛光下抹上一层铁一样晦暗的红光,额角凸起的青筋撑得眉毛都立了起来,最后父王下令焚毁巨石,并将周围居住的人全部诛杀。在他说“杀”的时候,我几乎听得到卷在他咽喉深处的怒火咆哮的声音,像滚雷,尽管,他说得很小声。这年十月,肃杀的冬季来得特别早,干燥的北风刮尽了人们脸上的鲜活表情,留下一道道明显或不明显的刮痕。御苑中的鸟雀也变得稀少,我才猛地记起,我已经许久没听见玄鸟的啼叫了。父王大概也不喜欢这样如磨盘般打转的沉闷生活,遂决定出宫巡狩。这次,父王并不打算带太多的公卿随行,他说这帮人只会给他添堵,不如不带,所以这次与父王同行的除了内侍赵高和三千护军,就只有我、哥哥胡亥和丞相李斯三人,等选定的出行吉日一到,我们一行就出发了。或许是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车队一路走得磨磨蹭蹭,不管是人还是马都显出一副困倦且懒散的样子,连父王也是强打着精神。当我们的车驶出城门的时候,我心里猛地有种说不清楚的奇怪感觉,我突然不想去巡游,我觉得这样的季节还是呆在家里更好些,如果我这时对父王说了我的想法,他应该不会勉强我,可我说不出口,因为父王身边本就没剩下几个人了。我从车里向外看,看着没有温度也没有热情的太阳蹲在城楼正上方的天上,一动也不动,好象只是因为上古时的九个太阳死得只剩它一个了,它才不得不每天升起落下,敷衍了事,更懒得跨出咸阳的城墙与我告别,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巡狩的车队,渐行渐远。出了武关之后,我们一直向南走,行至南郡时已是十一月了,由于父王和丞相都染了风寒车队便在南郡停了下来,父王的病却只见加重不见好转。没有人敢劝父王回宫,也没人敢催父王继续行程,每个人都在等着,却不知道等什么。父王则总是一人坐在那想着什么,死死地盯着一个地方,他的眼神有时像兰池的波光那般流动闪亮,有时却像焚烧书简时连天的火焰,几次我都听见他喃喃地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每次回过神看见我,都是先怔一下,又挤出笑容说:“嘉平啊……来,到父王这儿来……”,然后就又什么也不说了。我实在不懂父王在想什么,可能从来也没人能清楚知道他的想法,并且,朝政的繁杂也没留下什么时间让父王有太多的情绪去酝酿。一天用过晚膳之后,父王叫去了我和胡亥,告诉我们明日车队将启程继续向东走,去海边,我和胡亥则不必随行,父王要我们反回咸阳,从咸阳走直道去上郡找王兄扶苏,再一同去会稽,他在那里等着我们三人。当时我和胡亥都愣了一下,我转脸看了看哥哥,他却看着父王,脸上的惊讶衬托着眼中一抹哀伤。直觉告诉我,哥哥一定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不过我顾不上去想太多,我只是奇怪父王为何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为什么要我们去找扶苏?为什么不派士卒去?或者可以下诏,让扶苏直接赶去会稽不是也可以吗?我使劲盯着父王的眼睛,我知道他不会看不出我的疑惑,可他却不再解释什么,只是看着我,像要努力记住一个陌生人的面貌那样。我想我也不必再揣测父王的用意,反正他定下的事,是不会为任何人改变的。所以第二天,我和哥哥辞别父王,向着相反的方向各自上路了,就连那年的除夕和我十七岁的生日,也是在去上郡县的路上度过的。当我和哥哥一路赶到上郡时,正好碰上王兄扶苏在刑讯囚徒,而那被反捆双手跪在地上的,居然是个年轻女子,虽是满面尘土,却掩不住她俏美的容颜。王兄对我和胡亥的突然出现显然觉得意外,却没停止刑讯,反做出视而不见的样子,他用鄙夷的眼神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女子和迎面站着的我们,摇摇头笑得讥讽,说:“来的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