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嘉平 第十六章 手足相争 上郡入狱
作者:水墨小宝
(16)胡亥冷笑着说:“你应该说父王的旨意到得巧,他要见你,派我们来传旨,父王在会稽等……”。“你们?”,扶苏不等哥哥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传旨哪用得着你们,莫不是偷溜出宫跑来我这儿看风沙的?要不,是来看长城的?”。“王兄,是父王想见你,也是父王让我们来找你的”,我说。“父王会舍得让你——嘉平公主,跑来这北疆苦寒之地,就为传旨?就不怕大漠的风沙吹坏了你,胡人的弯刀割伤了你?”,王兄话里有话,“快回咸阳去吧,去父王身边撒娇取宠,那才是你最安全、最好的生活方式……”,王兄轻蔑地哼笑了一声,背着手转身走向一直跪在边上的女子,“我奉父王之命,随蒙恬将军戍边,督造长城,不但得防着胡人,还得监管那些刑徒、劳役,还有像她——”,王兄伸出手指,挑起那女子的下巴,“她这样不远万里,来生事作乱的人,即便真是父王要见我,也得等收拾了她再说……”。我看了那女子一眼,她也正在看我,她在冲我笑?!她笑什么?我觉得这笑容熟悉又令我害怕,她盯着我,像猎人发现追赶已久的猎物,任凭扶苏提着她的下巴怎样晃动,她的眼神都不曾离开过我,来路不明的笑意逐渐在眼角冻结成愤怒,我看见她的眼泪像蚯蚓一样慢慢爬出长长的痕迹。“来人!”,王兄扶苏喝道,门口的侍卫便冲了进来,“把她拉下去,待到明日,当众赏她三十鞭,再剃了她眉毛,充为军妓,剩下的,你们看着办吧”,王兄拍着那女子的脸,笑着摇摇头说,末了还加上一句“彼美孟姜,洵美且都”。“她犯了什么罪?”,我问。“她?死罪”,王兄答得慢条斯理。“既是死罪为何不杀,倒要剃了眉毛,充为军妓,王兄这是有意逾越法度,还是心存善念不忍杀生?”,哥哥也问地讥诮。“法度?”,王兄背对着我和哥哥,“到底是公子胡亥,不枉父王专为你找了个精明的……阉人做老师,秦律背得挺熟”,我虽没看见王兄的脸色,但从他的语调里也想得出他的表情。“可我就是要让她做军妓!”,王兄突然转身,咆哮着,将我心中对他的内疚震碎一地,一点也没剩下,他说着向我们走来,哥哥前跨一步,将我挡在身后。“她不该做军妓吗!她搅的刑徒民夫怨声四起,逃工的逃工,停工的停工,连白天垒起的土基、城砖也在夜里再拆去……就因为她的丈夫死在了工地上,她寻夫不得,就要拆毁长城?哪次战争不死人,哪次工程无伤亡!若不拿她开刀,杀一儆百,万一徭役刑徒们暴动,胡人趁机攻打,那时候只会死更多的人”,王兄用手点戳着哥哥的肩,压低嗓音却压不住怒气,“到时父王若是怪罪追究,只怕连我也要被埋在这长城里了!咸阳,哼……回不去了,回不去了……”,王兄的眼神忽然变得恍惚,“现在的扶苏,只是监军,是工头,而不是什么大秦长公子,在我踏出咸阳宫门的那一刻,就不是了”。“不是回不去,而是你不回去,父王让我们来告诉你,他在会稽等你,你若不去……这大秦长公子……你就真的不必……我看,或许谁当都一样……”,哥哥冷冷地说,拉起我向外走去。我觉得王兄扶苏真的已不是咸阳那个周身溢着贵气与热情的骄傲皇子了,我不知道应该说是大漠的风沙吹磨掉了他的棱角,还是说这里的野风把他的棱角削刻得更明显了;而胡亥也好像不是那个整日收集曲谱与我笑闹的小王兄了,在他体内一直蜷缩着的刺似乎也在这满目黄土的北疆开始疯狂生长,就要挑破他包裹自己多年的缄默而安然的壳。可我们的脚还没跨出门槛,就被门口的侍卫拦下了。“至少在这里,我还是监军”,扶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把他们也拉下去,不……我亲自送他们去牢里”,王兄绕到我们面前,闭起眼睛抽笑了一下,“还有这贱妇,一并关起来”。王兄话音没落,他那殷勤忠实的侍卫就连拉带推地要把我们架去牢房,脸上藏着兴奋的神色,因为他们要押送的是皇帝的子女。无意间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那女子复杂的笑脸,她笑地那么轻蔑,那么……宽慰,她是在嘲笑比她更早一步被关进牢里的竟是比她来的晚的皇子和公主,或是为在自己沦为军妓前还能看到这样一场手足相斗的戏而感到欣慰,又或者,她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觉得可笑的人?比如我,我这个在被推进牢房时居然新鲜感多于恐惧和愤怒的人,因为我确信王兄不会将我怎么样,毕竟,他还是畏惧父王的。在我对面的牢房里,关着哥哥胡亥,而令我不解的是,他的脸上竟也挂着一丝笑容,难道他也觉得这坐牢的经历很新鲜很刺激?我开始害怕,为什么他们都在笑?为什么只有我笑不出来?我抱紧我的短剑,靠着墙角坐下,“还好,我还有把剑”,我心想,“如果谁敢靠近我,我就一剑杀了他!”,正当我缩在角落里臆想着将要逼近的危险时,侍卫们又把另一个人重重摔进了隔壁的牢房,透过牢里的栅栏和支撑牢房屋顶的木柱,我看清了,这就是那个将被鞭打、剃眉、再充为军妓的漂亮女子。我仔细打量着她,依旧靠在墙角,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下也没动过,我想此刻我的表情一定很“安然”,或说“没有表情”,就像哥哥曾展示给众人的那样,尽管我心里乱得像在淤泥里打成死结的水草,在我不确知她是敌是友之前,我先得要自保,在我只有一把剑的时候。而她毫不避讳我的目光,只是盯着我的手,我紧握成拳的左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抽,像猎人看见曾咬伤过自己的野兽终于掉进了插满尖刀的陷阱里。我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希望它可以忽然就展开,这样至少我能爬树、能吹埙……其实我不是看不懂曲谱,而是我不想看,因为看了也没用。我就这样坐着,保持着表情,保持着姿势,任时间一点一点消磨着我毫无经验的防备心,看着月亮爬上对面牢房的屋顶,看见牢门栅栏的暗影横亘在两排牢房之间的地上,可是我看不见牢里的哥哥,夜实在太黑了,我才想起来他自从被关进去就没发出过任何声音,他在干什么?我冲对面小声地喊着哥哥的名字,却没人答应,喊声淹没在混沌的夜色里,像石子沉入湖底的最深处。“或许他睡着了”,我想,之后,我也渐渐睡着了,做着混乱无序的梦。突然,有人推了我一下,我兀地惊醒,手中的剑虽未出鞘但已顶在那人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