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嘉平 第十九章 暗夜杀机 惊现真容
作者:水墨小宝
(19)果然,我的直觉再次应验,从上党逃往邯郸的路上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明确的知道了,她的敌意果真是冲着我来的。那天我们借宿在一户山民家中,哥哥和子破住柴房,我和这女子住侧屋,主人一家则住在前院。那晚我很早就躺下休息了,可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一会儿梦见追兵要杀我,一会儿梦见有人要刺杀父王,一会儿又是父王处死了别人,等我从梦中惊醒,却再也睡不着了。我翻过身,面冲里侧躺着,右手按住剑柄,这把短剑就贴着我放,不过我用一床被子压住了一部分剑身,这样万一有敌人靠近,我就可以一下把剑从剑鞘中抽出来,毕竟,我还是积攒了一些逃命的经验。突然我听见那女子轻声叫我:“嘉平、嘉平……”,我没有动,也没作声,她这会不是应该在睡觉吗,叫我干什么?接着我听见她踮起脚尖一步步挪近的声音,她在我床边停下,缓慢深重的喘息声夹着呼出的热气一下下撞向我颈后,有些痒,让我汗毛都乍了起来,她想干什么?我按在剑柄上的手不由悄悄地握紧了。我听见她呢喃地说着:“掐死她……公主……公主……”。我似是感觉到她发抖的双手伸向我的脖子,我呼地抽出短剑顺势转身把剑顶在她颈侧;她“啊”地惊呼一声,努力压着嗓音,伸出的手瞬间弹了回去。“我……山里风大……我半夜里醒了……我来给你盖盖被子……”,这女子语无伦次地说着。我盯着她的眼睛,没有回答,难道又是我在做梦?我心中自问,缓缓移开了抵在她颈间的剑,她则退了回去。我这才发现,剑上沾着些血迹,一定是我出剑太猛,划破了她的皮肤。我用手抹去剑上的血污,这把短剑,已浸过许多人的血了。她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想要掐死我?她难道认为像她那样纤弱的女子能杀得了从小习剑的我么,纵使我只有一只手?她,到底是谁?我握着剑靠在床边,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心中的疑惑一团团搅在一起,越发混乱。天亮后,我们继续赶路,这女子不时提提衣领,想遮住颈侧的伤口,却对昨夜的事闭口不提,恢复到以往的疏离态度。在我看她时,她强作镇定的表情倔强也十分不自然,不过她还是跟在我们后边一直走,躲避王兄的追捕,或是朝着自己隐密的目标迈步?我不确定,她的沉默更加让我怀疑并感到不自在。当然,我也没有对哥哥说这件事,既然她都没开口,我倒想看看她要怎么对付我,如此,我那好斗好胜的情绪悄悄鼓胀起来,即使我还在逃命。很多天后,我们来到了邯郸城,这个我听过无数遍的地名,这个承载着父王儿时记忆的地方,终于活色生香地出现在我面前。正是在这里,我和哥哥很意外地认识了一个人,或者确切地说,很惊喜地看到了这个人的本来面貌。记得我们一行四人到了邯郸城后,便找到一家客舍住了下来,哥哥把身上的玉饰拿去换了钱,给我和他还有那女子买了几身衣服;又找到子破,说想请他吃晚饭,感谢他一路上对我们的照顾。子破略点了点头说:“我得先换洗一下,你们先去,我随后到”,然后他就抱着衣服进了自己的房间。自然,每个人都得先去换洗一下。从逃狱那天起,我都还没真正洗过一次脸,连身上的衣服都散发着一种难闻的味道。我不能穿的像乞丐一样去见父王,“我得仔细梳洗一番”,我对自己说。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后,我心情顿时好了许多,似是连那份逃亡的危机烦郁之感也同身上脸上的风尘一并洗去了,只是头发还没干,我便让它随意地披在身后,它也该放松一下了。此时已快到晚饭时间,我想哥哥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便带上剑去找他,谁知他并不在房间里,我猜他定是比我早一步换洗好,在客舍楼下大堂等着我们。于是我下了楼,果真看见哥哥一人安静地坐在那里,青灰的衣衫,暗蓝的衣领,白皙的肤色,温润的眉宇,就像民间一个最普通的书生。我走了过去,哥哥看见我愣了一下,紧接着抬起一边的眉毛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显然很不习惯看到我这身打扮。“我穿成这样……很难看吧……”,我说。“嗯……倒不是难看……只不过……”,哥哥低头笑了一下,“只不过我看着不太像你……”。“我不就是我么,怎么不像”,我假装不满哥哥的回答,重重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打量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人都使劲绷着笑意,这时,那漂亮的女子也来了,就差子破一人。哥哥说,再等他一会,要是他还没来,就去找找他,于是我们三人坐在一处,等着子破,同时尴尬地保持着沉默。突然“啪”的一声,一把长剑拍在我们面前的方桌上,那拿剑的人就势在桌前坐了下来,心安理得的样子。我们三人同时抬头看他,那人却是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或说是那种介于微笑与羁傲之间的表情,眼神间似乎没有拿我们当陌生人看的意思,反让我们有些不知所措。“子破?!”,短暂的沉默后,哥哥猛地拍着桌子惊呼到,脸上却已压不住惊喜的神色。子破?怎么会是子破?我难以相信,眼前这人至多和哥哥年纪相当,而子破看上去应该老得多。我仔细看着面前的人:眉心沉寂,眉尾飞扬,双眼狭长而明亮,棱角犀利的鼻子像大秦军队的强弩,起伏的唇线如玄鸟展开的翅膀,微翘着的下巴弯出流畅的弧线,脸上也全然没有那些看起来脏乎乎的粗糙铺着的胡茬;一袭绿衣镶着青色领口,腰间束着青色腰带,淡雅俊逸,也实在与子破那身油腻脏旧的土褐色衣衫给人带来的邋遢之感不同;如果说他和子破有什么相似之处,那也只有他微黑的肤色了。我实在无法将此人与那个黑马青剑、踏风而来的子破联系起来,这真是那个剑法快狠、击退追兵的人么?我看看他,看看哥哥,又看看那漂亮女子,不知该说什么。那女子也明显不敢相信,一副惊讶的神色僵在脸上。“我是子破”,那人的唇角终于扯出明显的笑容,我们的惊讶,我们的难以置信,似乎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我觉得他是故意想看我们的吃惊表情的,因为他笑得狡黠又得意,像……像父王捉弄了人之后露出的那种笑容。“难怪……”,哥哥恍然大悟地挤出两个字,“难怪你不愿被称作‘先生’,的确,没那么老……”,哥哥像是自言自语,不过依旧笑盈盈的。原来他和哥哥差不多大,这让他看上去没有先前那般严肃、冷漠,也将我对他的畏惧疏离之感扫去了大半。哥哥也少有的表现出他的热情,不停地招呼酒菜,不难看出他对面前这人——子破的欣赏和敬佩,至少子破的剑法已好过我们太多倍了。席间,子破对哥哥说:“我们可以在邯郸多留几天,追兵大概不会一直从上郡追到这儿来,路上所过郡县也没见通缉告文,即使追兵来了,也不会立即发现我们……我们可以休整一下,再备些干粮,以后路上用”。哥哥说:“也好,我再去买几匹马,也能快些赶去会稽与父……与家父汇合”,哥哥差点说出“父王”二字,连忙改口,说完看我一眼,心照不宣。不过旁边的漂亮女子是知道我们身份的,当着她的面这样说,多少让我觉得有些心虚。我看见她撇了撇嘴,这表情似曾相识。而子破则像是并没注意这些,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说:“你们要去会稽?”。“是的,你……”,哥哥回答。“去芝罘”,子破不等哥哥问完,就直接说到,他似乎总是能看透别人的心思,先一步说话,“那我只能送你们到东郡,接下来你们得自己走了”。“东郡”,哥哥重复着,若有所思,呷下一口酒。这顿晚饭虽不比宫中御膳,但已是自逃狱以来我们吃的最正式的一餐了,直到饭后我回了房间,习惯性地按着我的短剑睡下时,那种逃命的危机感才又浮了出来。这一夜,我虽仍是睡睡醒醒,可至少这软和的床,能让人躺的舒服些。我不禁想念起咸阳宫,我的家,只有在那里我才能安心的睡去,睡到第二天一睁眼,已经是快该用午膳的时间。“今夜此时,父王是不是还在批阅奏本呢”,我想着想着,又迷迷糊糊地睡了,手依然按着我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