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嘉平 第二十章 不期而遇 下弦知音
作者:水墨小宝
(20)第二天用过早饭,我和哥哥就打算去市集买几匹马,一出房门正好碰上子破也从他屋里出来,他对我们说,他要去街上走走,天黑前会回来的,晚饭时也不用等他,说完就径自出了客舍。“那我们也快走吧,早点买了马,也好骑着马逛街”,我玩心又起,这样对哥哥说着。我还没真正在街上溜达过,像普通百姓那样,在市集店铺挑挑拣拣,走累了就坐在街边食摊喝碗牛肉汤,吃碗面,哪怕只是啃快烧饼也好,以前虽说随父王出巡过,但也总是仆从侍卫前呼后拥,“民间”对我来说仍是看得见摸不着的。“哪有骑马逛街的逃犯”,哥哥点了一下我的脑门笑着说,好像他自己不是逃犯似的,“我们先给那女子送点钱过去,让她自己去添置些需要的东西”。“钱都给了她,我们以后花什么”,我拉着脸嘟囔了一句,“我不去,我在这儿等你,要不,我先走也行”,我瞅着哥哥说。“你真是在乎这点钱么?”,哥哥依旧笑着说,“你不喜欢她”,哥哥一语中的。我挑着眉,用眼角看着楼下大堂来往的人们,并不回答。她想杀我,我为什么要喜欢她,我心想。“你该不会是嫉妒人家比你生的漂亮吧”,哥哥又转回玩笑的口气,晃晃我的肩膀。“你该不会是喜欢她吧”,我别过脸反问一句。“真生气了?”,哥哥扯扯我的袖子,讨好地问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她肯定是有原因的,她也不喜欢你,,这个我早看出来了……至于是什么原因,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她是有夫之妇,我怎么会喜欢她,我胡亥想要的,也不是一两个美貌女子……”,哥哥一脸认真的解释着。“那你想要的是什么?”,我插了一句,转转眼睛做出调皮的表情,我并不是真的生气。“我想早点买了马,和逃犯一起在邯郸城里四处乱逛”,哥哥从一本正经到一脸坏笑,转的自然,边说边拉着我向那女子的房间走去。“是不是应该把那天晚上这女子要掐死我的事告诉哥哥?”,我边想边被拖着走。谁知我们去了才发现,这女子并不在房里,看来她比子破出去的还早,于是我们没多留,也出了客舍大门,一路打听着,去了卖马的地方。挑选马匹对我和哥哥来说既不陌生也不算困难,上林苑中马多的是,所以我们很快就办完了买马的事,剩下的就是逛街了。我们二人牵着马,漫无目的地溜达着,没人多看我们一眼,倒是我盯着这个瞧着那个看不够也看不烦。老人、孩童、女子、男子、生意人、读书人……有的面无表情只顾赶路,有的一脸愁容坠眉搭眼;路旁叫卖梳子发簪的摊主长着连鬓黑须;卖蜂糖的人趴在摊上打着瞌睡;布料店的老板穿着却极为邋遢;还有街角冒出来的老头颤颤巍巍地问我要不要占一卦;有人本来正与人说笑,发现我盯着他看,还狠狠地瞪我一眼……这些都让我倍觉新鲜。这些人,父王小时候也见过么,那些铺子,父王以前进去过吗,我此时真实穿行而过的街道,父王也一定走过……这就是“民间”吧,嬉笑怒骂,日晒雨淋,歌舞升平,奔波劳碌,连夹在风里的味道也与咸阳宫中的不同;流浪逃亡时我觉得它空空荡荡,酒足饭饱后我觉得它熙熙攘攘,当我融作其中不起眼的一份子,就看到了它的全貌……我感叹着,一边晃晃悠悠地走街串巷。“你听!”,哥哥突然停住脚步,冲我说到。“什么……”,我慢吞吞地回过神。“琴声!”,哥哥睁大了眼睛,显然被这声音吸引,语调都显得喜出望外。我才注意到我们停在一家琴舍前,这琴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可也不过是极普通的民风俗曲,除了弹跳的拨弦声,也听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不知哥哥为何这般激动,应该是太久没碰过琴了吧。他眼巴巴地望着琴舍敞开的大门,定定地站在门前,眼中游移着光彩,合着节奏点着下巴,像我熟悉的那个小王兄。现在让他挪步,怕是不太可能的,除非来了追兵,我索性陪他站在那儿听这毫无特色的琴声。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肩膀一下,“难道真的是追兵!”,我心里一惊,匆忙转身,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剑抡了过去,却被人一把握住,迎上来的,是一张隐着笑意的脸,子破?怎么会在这儿碰见他?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剑不出鞘,刺过来也伤不了人”,子破说着松开了手,他这口气听上去像是师傅教训不成器的笨学生,言语间的自负让我有些不快。他看着我从惊讶到不怎么服气的眼神,挑挑嘴角,又是一个介于羁傲与微笑之间的表情,接着绕过我走向哥哥,冲他说:“站在门外听,不如进去看看”,边说边上了台阶,走进琴舍。子破的话正中哥哥的心意,他便忙拴好了马,扯着我并步跟了进去。原来那抚琴的是一个素衫老人,面容清瘦却矍铄硬朗,白须黑眉,额前深重的皱纹使这张脸看上去如木雕一般。他双眼微合,手弄筝弦,胡须和身体随乐声飘摇着,沉醉其中;他身边围着的人也都仰着脸静静地听,眼中满是敬慕,似乎这抚琴的人不在眼前而浮在空中。可这琴声别说不如哥哥弹的精妙,就连宫宴上坐在角落的乐师也比不得,我觉得他们的郑重多少有些夸张和滑稽,不觉笑出了声;那抚琴的老者略略抬起一边的眼皮瞅了我一下,调弄琴弦的动作并未停顿。一曲作罢,围在四周的人迫不及待地叫起好来,有些人不知是否过于激动,喊出的“好”都变了声调。“阁下适才为何发笑,莫非老夫弹错了曲调?还劳烦指教”,这老人不理喝彩之声直冲我问道,言罢特意拱手微拜,众人的眼光便刷地戳了过来,夹着轻蔑的意味,或是嘲笑我身为女子却对男子不敬,或是不满我如此年少却对长者嗤鼻,每人都等着看我将是如何先出丑再败退的,这让我顿时窘迫起来,不是因为害怕各色眼神的注视,也不是畏惧这许多人的场面,只是不知如何应对他的“讨教”,我根本无法弹筝……我只有一只手,我是公主,也是……残废……我再次想起莺颜的话,她似乎并没说错。这老者此时却是一脸圣贤的微笑,略略点着头,似乎我的窘态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在下素日爱琴,愿奏一曲,请老先生指教”,是哥哥的声音,划破沉默为我解围,他把手中的剑塞给我,径直走到这老者对面的琴案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