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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嘉平 第二十一章 真情暗生 假名相告

(二) 嘉平 第二十一章 真情暗生 假名相告

                        作者:水墨小宝
    (21)那老者并没料到哥哥的“挑衅”,笑意瞬间干在脸上,只是生硬地抬手,做出“请”的姿势。哥哥点头谢过,弹奏起来。我则看着那老者的脸色渐渐由不屑转为讶异,由讶异转为赞叹,由赞叹变作吃惊,由吃惊变为疑惑,又由疑惑化作佩服;此刻我才听出,哥哥弹的正是这老者刚才奏过的曲子,只是所用手法不同,节奏的疾缓也改成秦地特有的风格,弹奏出完全不一样的气势。不知何时,这琴音中竟卷上了埙声,我环望四周,才发现这吹埙之人竟是子破。他与哥哥琴埙相和,婉转流畅,如同一架车上的两只轮,碾出完全一致的辙,从而勾勒出来路与前程的方向。曲罢,二人相视而笑,随之很有默契地起身离去,留下静默的人群,直到我们走下琴舍前的台阶,里边才传出众人回过神来的激赏之声;我也是此时回头望了一眼,才看到琴舍正门上方悬着的牌匾上写着“下弦琴舍”几个字。“下弦……下弦,真是奇怪的名字”,我念叨着,跟在哥哥和子破后边,离这琴舍越来越远。哥哥与子破一路攀谈,有说有笑,走得比先前更为缓慢。他们说的尽是什么古时流传下来的曲谱,各地俗曲的风格,抚琴拨弦的手法,甚至还有埙上音孔的数目,看来,除了“马”,他们之间又多了个话题,这让跟在一旁的我甚是无聊,于是决定扮一回“扫人雅兴”的角色。我冲他们说:“我饿了,你们不用吃午饭么?”,不想他们却说:“我们这就是要去吃点东西的,你跟好,别走散了”,说完又继续他们的话题。就这样,我们三人三马晃晃荡荡地拐进了一条少有行人的窄巷,子破似乎对这地方十分熟悉,带着我们东弯西拐地转了几个弯后又出了巷口,回到繁华的正街,顺着街走了一小段路后,在一家极不起眼的矮屋前停下,转身对我说:“吃饭的地方到了”,我搭眼一瞧,是一家面馆。子破说:“这家的面,是邯郸城里味道最好的”,说着他和哥哥拴好了马,拍拍彼此的肩,一同走了进去,我也跟着进了这面馆。我们随意捡了张桌子坐下,等着面煮好端上来。趁这时间,我问子破:“你怎么知道这家的面味道最好,以前你来过吗?还有……你带我们走那条窄巷,是为了抄近路吧?”。“我小时候在邯郸住过”,子破说,“我爹常带我来这家面馆……”。“这么说,你爹是赵国人?”,我问。“已经没有赵国了”,子破用我说过的话挑着我的错。我一时语塞。我常常不知如何接上子破的话,尽管我并不是口齿笨拙的人,这多少打击了我的好胜性情,于是我跳转话题,我说:“你爹怎么给你起名叫‘子破’,这‘子’字还好说,可‘破’却怎么听也不是个吉利的字眼”。“怎么个‘不吉利’法?”,子破并不生气,反倒笑了,像是早知道我想说什么,狭长明亮的眼睛挑出一种自负的光彩,却并无恶意。“‘风至苕折,卵破子死’,这是碎裂的意思;‘既破我斧,又缺我斨’,这是破损的意思;还有‘儒者……’”,我还没说完,就被哥哥踩了一脚,他想制止我这自以为是的冒失语言。“让她说完”,子破乐了,冲哥哥说道,好像他早知道哥哥脚上的小动作。“还有‘儒者破家而葬’”,我脱口而出,不仅是受了我那好斗性情的怂恿,也是因为我的确好奇他怎么叫这样的名字。“我的‘破’字,不是你说的这些意思”,子破语调清淡。“那是什么?”“不失其驰,舍矢如破”,子破浅浅笑着说,眼中的自负变的坚定,右边嘴角下随之浮出一个小小的酒窝,“我这‘破’是击中目标,箭无虚发”。“箭无虚发,这倒像你”,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佩服子破。这时,三碗热气蒸腾的面刚巧端了上来,我用筷子挑起碗里的面条,潮热的水气便扑了上来,使我几乎看不清子破的脸,尽管他就坐在我对面;这面的味道,倒是真的不错。“你们呢,我还不知你们的名字”,子破一边挑着面条一边问我们。他终于想起来问我们的姓名,在彼此已经认识了一个多月之后,可我们无法给他真实的答案,永远不能,并且这真实的答案,也不一定是子破期望得到的。“姓胡”,哥哥忙说,一边看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在下……胡木”,哥哥放下碗筷,郑重地对子破拱手说到。“胡木”,子破重复着。“卦师占卜说,我命中缺木,所以……在名字中添补上……”,哥哥给自己的名字加着注解,使它更像真名。“秦承水德,水木相生,不出秦地,你这‘木’应该长的不错”,子破用玩笑话给哥哥又加一句歪解,不过想想,似乎又有些道理,不出皇城,他就是十八皇子,胡亥;出了皇城,他是越狱的逃犯。“你呢?”,子破又说,显然是问我。看来我只能随哥哥“姓胡”了,我心想,一边随口给自己捏造了一个名字,“我叫阳濛”,我答道。“怎么解释”,子破说着皱皱眉毛,眉心聚起狡黠的细纹,似是要看我能否像引经据典解释他的“破”字那样,给我这“阳濛”二字寻个出处。“‘阳’就是‘季春兮阳阳,列草兮成行’;‘濛’就是‘云濛濛兮电儵烁,孤雌惊兮鸣呴呴’”,我对答如流。这类题目并难不倒我,因为我同父王一样过目不忘。子破听着,抬抬眉目笑得满意,像父王考我题目时的神色。“偶语《诗》、《书》者,当弃市斩首,你们这已经不是‘偶语’了”,哥哥插了一句,搬出秦律来,不过仍是笑嘻嘻的样子。“知情不举者当同罪论处,我若被斩首,你也脱不了干系”,我歪着脑袋看哥哥,做出挑衅的样子,秦律我也是很熟的。“想不到你虽为女子,却读了不少书……你父亲很疼爱你吧”,子破问我。“母亲去的早,爹就特别疼她……”,哥哥怕我不小心说漏了嘴,忙抬出个沉重的理由,免得子破再问下去。“那天你搭救我们时,是恰巧路过吧,你……难道是从更靠北的地方来的?”,哥哥也发问,顺便带开话题。“我从阴山一路南下,经过上郡,就碰上你们了”,子破说。“阴山?那是大秦极北之地,你怎么会从那儿来?那里常有胡人出没吧?他们都很蛮悍凶恶吗?”,我想起子破挂在腰间的短短弯刀,心生好奇。“我同师父住在阴山……至于胡人……倒是见过,蛮悍是有一点,不过倒不算凶恶,也有善良和蔼的……”,子破对胡人的看法与我有些不同。“你师父怎么会住在那天寒地冻的北地边疆,他……是胡人?”,我问。“我师父是北驼,他是齐人”,子破头也不抬,边吃边说,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和哥哥胡亥的表情。“北驼!”,我们同时喊出这笼着神秘光雾的名字,想不到子破的师父竟然是北驼——父王曾满天下寻找的人。“‘燕有乌羯,齐有北邹’,你师父就是这‘北邹’中的北驼!”,我和哥哥不是询问,而是感叹。“难怪你射术剑法精准奇快,与我所学全然不同”,哥哥赞叹道,同时不掩羡慕之情。子破没有说话,只是抬头做出将要微笑的表情,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哀伤。“邹衍云游讲学,乌羯筑早被擒杀,世人都说北驼行踪飘忽难觅,原来他竟住在阴山……”,哥哥眨着眼睛自言自语,白皙的肤色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我注意到子破的脸僵了一下,然后像想要掩饰什么一样,用手指轻轻刮过自己英挺的鼻骨,随即恢复了他惯有的表情。“我爹过世很早,娘一人带我生活,后来娘病死了,我就四处流浪,结果碰到师父,在……咸阳……碰到了师父,他就把我带回阴山……”,子破盯着面前的碗筷,缓缓地说着,像是将最残酷的记忆从井底最漆黑深暗的地方慢慢打捞上来,我忽然理解了他眼中闪逝的哀伤。原来子破是在咸阳遇到他师父的,看来帝国皇都对他来说,还算是个幸运的地方,当时的我这样认为。我想起父王,子破无父无母,而我,至少还有父王,不知现在他的病好了没有,我想我应该尽快赶去会稽,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边走边玩了。我侧过脸看着哥哥,他也正看我,轻轻顿了顿下巴,我知道,他和我想的是同一件事。“我们明天就启程吧,继续赶路……”,子破突然说了一句,难道他看出了我们的心思,还是,他也急着去见什么人?“好,明天起程”,哥哥点点头。随后,子破付了饭钱,我们三人出了面馆,打算直接回客舍去。路上子破说,这是他第一次请人吃饭,哥哥是他出了阴山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子破,也是我胡……胡某的第一个朋友”,哥哥也说到。看来,是在下弦琴舍的琴埙合奏催生了他们的友谊,或者,是在什么更早的时候。我想起哥哥曾对我说过的话——朋友情谊是袭过心头的湍流,至于流向何处,不必规定或强求。然而我并不希望子破只是像一道湍流那样,奔腾而过,不问方向,但他也只能送我们到东郡而已,我突然心生悲哀,似乎明白了一些哥哥的话,记得哥哥说过,等我长大些,就能明白他的话,我想,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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