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嘉平 第二十三章 意外染病 空许诺言
作者:水墨小宝
(23)当我们快要赶到东郡时,哥哥却病了,也不知是因为吃了什么不干净的食物,还是连日奔波积劳成疾,或是因为他总喜欢在满脸都是汗的时候扎到山间水潭里洗澡浸了寒气,他病得很突然,前一天晚上还与我们谈笑风生,第二天要早起赶路时却怎么也叫不醒他了。哥哥就那么昏沉沉的睡着,几绺头发疲倦地搭在脸上,让他本就白皙的肤色看上去又多了几分青黄暗沉,眼圈却特别的红,额头、脖子和手心都烫的像炭火,好像他要把沉积在心的的热情一次燃烧殆尽一样。子破看着哥哥,皱了皱眉说:“可能我们得在这残檐断壁的土屋里住几天了”,说着他俯身去把哥哥的脉,口气中却夹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味道。此时我才猛地想到,子破是北驼的徒弟,他是会医术的;只是我不解他的“如释重负”从何而来,他对于我来说是一个笼着神秘光彩的人,即便是我动用自己全部的智慧,也无法完整解读,可是又很想了解。“放心吧,他没事……这病我可以治……”,又是子破的声音;我点了点头,我愿意相信子破,像小时候没来由的信任哥哥一样,虽然找不出确切的理由,可我知道他不会欺骗我,也不会欺骗哥哥。子破说着站起身向外走去,一边说道:“我去找点药,再弄些干净的水来,你在这等着……我……很快回来……”,话说完,他却停了脚步,转头看看我,浅浅的笑了一下,之后快步出了屋子。这让我想起父王第一次去陇西巡狩时,在登上车撵前突然停步,转身看看站在城楼上的我,抬手捏着鼻尖的动作,这是父王和我拉钩的方式,父王是想用这只有他和我看得懂的动作告诉我,他会很快回来。“可子破的习惯动作是刮刮鼻梁,而不是捏鼻尖……”,我的思绪又忽地转回到子破身上,很小声的自言自语。我看着子破的背影,突然很庆幸不必那么快就与他告别,而且,这告别很可能就是永别,是哥哥恰时的病,把那迟早到来的离别时刻又向后推了几日,尽管这样的想法使我有些自责还有点瞧不起自己,可我仍无法对这种如同小贼偷到了珍宝般的窃喜视而不见;可是父王一定还在等着我,我也有些着急的,还有,我入狱逃狱的事又该怎么对父王说?父王会怎样处置王兄扶苏?我要不要向父王提起子破?所有问题勾连牵绊着,像缠在一起的丝线,怎么拉扯也找不出头绪。“算了”,我坐回哥哥身边,对自己说,“想不明白就先不去想了,等哥哥病好了,和他商量商量吧”,想着这些,我把哥哥的头发向两边拢了拢,而哥哥依旧是沉沉的睡着。快到中午的时候,子破回来了,带着一把不知名的药草,冲我扬了扬手,另一只手里却还掂着一块石头。他带块石头回来干什么,难道这石头也能入药?我心里嘀咕着,子破却把这石头在我眼前晃了晃,笑道:“还不过来帮忙”,他定是看出了我的好奇,又故意不解释的,我便跟了过去。“你哥哥的病并不重,吃了这药再休息一两天就会好的”,子破对我说。“可是没有药锅,怎么熬药……”“所以我带了块石头回来”,子破不等我问完就眨眨眼说到,好像他早知道我会这么问似的,“这些药草我已经在山涧溪流中洗干净了,这石头也洗过了,这里没有药锅,药草也只能生吃了”,他说着把石头放在地上,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弯刀,又将药草放在石头上,仔细地切碎,“我切好一点,你就拿去喂他一些,不要喂的太急”,子破吩咐道。“吃这个……就可以了吗……”,我结结巴巴地说。子破也不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我,右边嘴角下浮出浅浅的酒窝,他脸上唯一的酒窝,让这张狡黠俊朗的脸带上了一丝乖巧。是的他不用回答什么,因为我这么问也不是怀疑他是否真能医好哥哥,只不过是我不知该如何接过他的话,又不想一言不发。我常常不知要跟他说些什么才好,也总怕自己说错话或是话说的太傻气,而且有时候我还有一点点怕他,我一直认为,凡是自负的人生起气来都会很可怕,比如父王,比如扶苏、胡亥,比如子破,这么想着,我的耳朵竟有些微微发烫。“先拿这些,给他喂下去”,子破的话打断我的思绪,我接过切好的药草,转身走向哥哥,身后传来子破细细碎碎切着药草的声音,弯刀和石块这样金石碰撞的脆响,此时听上去却让我很安心,像我在父王身边时那种安心。等我们给哥哥喂完药,已是下午了,子破坐在哥哥旁边,仔细擦着他的刚刚用来切药草的弯刀,看得出来,他很爱惜这把刀。这刀也的确很漂亮,赤金的刀鞘上镂着花草和卷云的纹路,透过这些纹路间的空隙还能隐约看见泛着青紫光泽的刀身,刀柄也是赤金的,嵌着桔色、红色、绿色和青蓝色的松石珠玉,让这刀看上去更像是一件精致的工艺饰品。“这刀是战利品,小时候从胡人手里夺来的,刀鞘是后来师父给我做的”,子破定是发现我盯着他的刀看的出神,纤长的手指夹着刀身打了个旋,随之递到我的眼前。我伸手接过来,这刀很沉,腕力不够的人定是无法将它使得轻巧,“怪不得,就说花草云纹的图案不是胡人惯有的风格,原来是你师父做的”,我把玩着这弯刀,对子破说,“这刀有名字吗”。“刀是用来杀人的,不需要名字”,子破说着挑挑嘴角。这是父王说过的话!子破居然和父王说出一模一样的话!他们的确有些相似的地方,“我爹……他也这么说过……”,我把刀递回给子破,一边说道。“你爹……”,子破嘴角抽了一下,搭下眼皮,“你爹,是怎样的人,剑法……很好吧”。“我爹……是很骄傲,又很孤独的人”,我转转眼睛,想着父王的样子,“我很喜欢他,可是有的人却很怕他,还想杀他……我爹,有着挺拔如同铸剑般的鼻骨,精明的双眼,狡童般的笑容,他的手心,有交错纷杂的掌纹,像他心里头绪繁多的琐事、要事……他懂得很多,还很欣赏你的师父北驼,也很会吹埙……”,我比比划划,缓缓的说着,子破安静地听,笑容有些不自然,却很包容,他想到了什么?他自己的爹么?我还是不要说下去了,我不想自己的话带出子破那些斑驳哀伤的记忆,“如果有机会,哥哥和我请你来我家做客,你会来么?”,我转了话题。“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子破喃喃地说着,眼中的光彩忽然黯淡了一下,抬手轻轻刮过鼻梁,点了点头。他想掩饰什么?每次他刮着鼻子的时候,就是他想掩饰自己情绪和想法的时候,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这习惯性的动作。突然,一股疼痛的感觉从我那只残废的的左手直直地窜了上来,像是用最尖利的匕首挑开了我紧握的拳头,不知为什么,最近时不时的总会这样。“你……医术很高吗,什么病都会医?”,我问子破,我想,也许他或者他的师父,可以治好我的手,这也是父王当初寻找北驼的原因之一。子破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不过他还是很快洞悉了我的心思,看看我紧握的左手说道:“我医不了,还有师父,他一定可以……如果……我……能活着回到阴山的话,一定治好你的手……”。活着回到阴山?为什么子破会这么说?他说过他要去芝罘,可他要去干什么?竟让他做好了搭上自己性命的准备!我的心像是被一双长满硬茧的手揉搓着,将我那一向灵敏的直觉搓的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