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嘉平 第二十四章 血色胎记 暗夜交心
作者:水墨小宝
(24)“我去弄点吃的”,子破说着转脸看向屋外。他一定是察觉了我的错愕,却又不知从何解释自己刚才的话,所以才这样生硬突兀地转了话题,尽管,我看出他是想对我解释些什么的。西边天空晕出的橘色光线穿过残破的屋顶和墙壁,给子破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连他的头发也在这样的夕曛晚照中微微泛红。“太阳要落山了……”,子破缓缓的自语,声音如同温凉的水,安静地流淌着。在他转头的时候,我看到他颈侧长着一块红色的斑,形状像是一弯月牙,又像他那把精巧的弯刀,在落日余辉的笼罩下,带上了血的颜色,像巫师用朱砂画在他身上的符咒。“如果他醒了,你叫我一声”,子破站起身,看看还在昏睡的哥哥对我说道,“一会儿出来吃点东西,忙了一整天,反正我是很饿了”,说着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你千万要活着回到阴山……”,我数着子破走出屋去的脚步,暗暗地祈祷,哪怕最后我只能这么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我也仍希望他可以拖着这样落寞孤单的背影回到阴山去,还有他那匹机巧有灵性的马,也一定要陪着它的主人,回家去。夕阳很快沉入了山坳里,树木山石也渐渐隐匿在黯蓝的夜色中,子破在屋外忙忙碌碌地堆柴架火,像一个久居山间的猎户那样熟练地烤着那些猎物。我看看睡在一旁的哥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和手心,虽然已不再发烫,可他仍是没有丝毫要醒的意思,怕是得这样睡到明天了。屋外天色已经黑透,子破架起的那堆篝火成了这一团黑暗里唯一鲜活跳动的色彩,其实这夜可以再长一点,反正我不是很饿,也不是很瞌睡。突然,一粒小石子砸在我肩头,力道不大,但足以让我从那不着边际飘着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我抬头,看见子破冲我招招手,我知道这石子定是他丢来的,叫我出去吃饭,我便站起来走了出去。“你招呼人吃饭的方式还真特别,不用开口,捡颗小石子砸他一下就行……”,我冲子破说。“我本来打算在石子上刻上‘出来吃饭’几个字的,但现在天太黑,怕你看不清,就没刻字,直接把石子丢过去了”,子破答得一本正经,一边翻烤着架在火上的食物,转过头来笑地相当赖皮,“我是突发奇想……想吓吓你……肯定砸得不疼,我没使劲……”,他挑着眼角补充到,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狭长的眼睛里,就像他那些不时闪露出的顽皮心思。“我看你是不会刻字吧……还嫌石头小”,我也笑着说,一边在他边上坐了下来。“有兔斯首,燔之炙之”,子破并不接过我的话,而是递过来一只烤好的兔子,一边念起诗句。“‘君子有酒,酌言酢之’,可惜现在没有酒”,我接过子破递来的兔肉,这么说道。“谁说没有酒,先尝尝看……”,子破说着撕下一块兔肉放进嘴里,边吃边点着头。我也尝了尝这兔肉,真是与以往吃过的不同,没有那种腥甜的味道,倒有淡淡的酒香。“有酒?在邯郸买了一路带来的么?”,我问子破。“味道不错吧”,子破言语中透着得意,“酒是我从阴山一路带来的,师父酿的……”。“你师父还会酿酒啊,你也会吗?他教过你么?这酒……有名字吗?”面对我一连串的问题,子破的酒窝又浮了上来,一边摇摇头说:“我不太喜欢喝酒,也不会酿酒,也没听师父说过这酒有没有名字,你……很在意‘名字’吗,总听你问这个叫什么名字,那个叫什么名字的”,子破瞅着我说。“嗯……”,我又被问的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有名字……比较好记……”,我慌忙捏了个理由。是呀,我似乎总在问什么什么有没有名字,怎么以前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可能是习惯吧,因为咸阳宫里的人或者事物多半都有名字,并且,能给一件不怎么起眼的物件取个好听的名字,也会被当作是件风雅的事,不过,那是在宫里。“名字……换个名字,很多事……就会跟着变得不同了吗……”,子破看着面前的篝火,喃喃地说,然后用长剑挑散了火堆,那些带着火苗的木棍就零落地倒了下来,他又往上面撒了几把土,那火苗便被彻底的压住了,周围一下暗了下来,只有皎皎的月光漫山遍野的铺着,但依旧不能化解这墨一般的夜色;没有了篝火燃烧的噼啪响动,山间风吹草动的声音立刻明显了许多。“我的剑,我的马,都没有名字,但从小到大,每日我都见得到它们”,子破仰起脸看着满是星斗的夜空,缓缓的说着,“可我爹娘对于我来说,更多的时候只像是个名字,每次梦到他们却看不清他们的脸,无论我怎么使劲的看,都像隔着一层雾,醒来,也记得模糊……自我懂事起,娘就告诉我,以后要为爹报仇,后来娘死了,师父把我带回阴山,教我骑射剑术,要我学成后为爹娘报仇,却不说仇家是谁,我那时觉得,我的命运像是被人打上了大大小小的活结死结,而我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解结……”。听到子破说这句话时,我竟想起那些被我打成结的蚯蚓,似乎理解了为什么哥哥说我这种玩法“有些残忍”,我忽然觉得子破可怜……我问:“那现在呢,你知道仇家是谁了吗?”。子破看着我沉默,点了一下头,又转过脸去。他的眼睛异常明亮,而目光却如同疾速射出却找不到落点的箭,淹没在面前幽幽的夜里。我知道我们的对面是山,可那里黑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所以,你这次去芝罘,就是去报仇的……”,我想到子破先前说过的话,终于明白他怎么会做好了豁出性命的准备,“你的仇家,很厉害么”。“嗯,我爹……就死在他剑下”,子破淡淡地说,像说着一件事不关己的传闻。“你爹是剑客侠士?像以前的荆轲?”,我问道。“荆轲?他只能算是贼”,子破的鼻息中流露出轻蔑的味道,“侠士的剑,是不淬毒的,用淬毒的剑,却伤不了对手分毫,也不配说是什么剑客”。“可他敢去刺杀秦王,也算艺高胆大吧……”,我想起父王曾这么对我说起过在大殿上拿淬了毒的匕首对着他的荆轲,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艺高,怎么行刺失败?胆大,还用在匕首上涂毒药吗?你怎么还夸他……”,子破皱皱眉反到笑了,转过头盯着我,像是真的不理解我怎么会这么说,“淬毒……要是我爹的剑上也涂了毒药,那赢……”。“那赢的就是你爹”,我不等子破说完,就抢了一句。子破愣了一下,又苦笑了笑说:“是,那赢的……就是我爹了”。我本来想说,哥哥和我都可以帮他的,不管他的仇家有多厉害,而且,子破救过我们,我们也还没报答他,可我知道子破一定会拒绝,他要亲手复仇,像他这样骄傲的人,在为父报仇这件事上,是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帮助的,所以我只能祈祷,不论怎样,他都要活着。“我的手要医好……就靠你了,所以……你要活着回来……”,我努力做出最饱满的笑容,伸出我那只从来不曾展开过的左手,在子破面前晃了晃,可我心里,却怎么也挤不出一丝欣喜乐观的情绪来。子破只是看着我,却什么也不说。像是不知该不该答应我,又像不敢答应,他是怕自己也死在仇家的剑下么?可他的剑术已经够好的了,至少是我见过的人中最好的,他到底顾虑什么,想着些什么,我似乎总也无法洞悉他的心思。“所有的伤痛,都只是你儿时换掉的一颗牙罢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对子破说。“一颗牙?”子破眨了眨眼,微微的笑了,“这倒是很好的说法……”,他那小小的酒窝又浮了出来,孤单的挂在右边的嘴角下。“这是我爹告诉我的,我爹还说,这话是他娘告诉他的”。“你爹?他怎么跟你这么说,你……遇到过什么很悲伤的事么……”,子破蹙了蹙眉问我。“……”,我张张口,却说不出什么,我似乎有很多带着哀伤的心情,可又像从不曾缺失过什么,也没有悲伤的理由,一时不知从哪里讲起好,我咬着嘴唇,使劲地想着。“送你个东西吧”,子破的声音划破沉默,说着与刚才完全无关的话题,一边又架起篝火。“啊……”,我又不知该怎么接上他的话,子破怎么突然说要送东西给我,算是最后的礼物么?“你怎么又架起火了,该不是要再烤只兔子送给我吧”,我故意这么问。子破嘿嘿嘿地笑着说:“你吃得完么,不架起火,你怎么看得清我送你的东西”,说着添了几根干树枝上去,又在火堆上浇了点酒,那火焰便忽地窜了起来,明艳的火光映着他微黑的肤色,使他的脸蒙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