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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嘉平 第二十五章 寒玉藏情 东郡相别

(二) 嘉平 第二十五章 寒玉藏情 东郡相别

                        作者:水墨小宝
    (25)“你看……”,子破说着把手伸到那堆篝火上方,展开手掌一抖,一块玉佩便从他手心掉了出来,坠向火中,而这赤红的火焰则奇迹般的向两边倒了下去,我才看清,这玉悬在一根由青蓝两色锦线相交拧成的丝绳上,在火苗的环绕下,透出润如羊脂般的色泽和如叶脉般细细蜿蜒的纹理。子破轻轻动了动手腕,这悬着的玉佩便在火中荡荡悠悠打着转,它摆向哪里,哪里的火苗就弹跳着倒向别处。“怎么会这样啊!”,我很好奇的叫出了声,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我从小就见惯了的,可从没看到过这样的玉佩。“它可以避火”,子破笑着说,像早知道我会这样惊喜,“把它放进滚开的水里,它还会变色”。“变成红色吗?”,我很自然地将红色与温度联系在一起。“不,变成蓝色,这是避火寒玉,在越热的地方,就会变得越冰冷”,子破说着,把这玉递到我面前,“送你……”。我接过这玉握在手心,虽然是刚从火中取出,可竟像抓着一块冰。我学着子破的样子,把这玉悬在火上,火苗果真又四下弹开了,我又提着它在火上画圈,那些火苗便跟着扭摆舞动起来;我玩得高兴,竟忘了对子破说声感谢的话。借着火光,我看到这玉佩上似乎还刻着字,拿近了仔细一看,居然是“阳濛”两字,我那随口捏造的名字;我的心突然沉了一下,我是不是不该骗子破的?“这玉佩倒是有名字的,你怎么不问”,子破忽然这么问道。“什么名字……”,我匆忙接了一句,却没敢看他。“送给你,所以……就叫‘阳濛’呗”,子破弯弯眼睛说道。“阳濛”,我重复子破的话,“我……我其实……”。“再送你个好看的礼物吧”,子破打断我的话,我那就要脱口而出的实话——我叫嘉平,是嬴政的女儿;可子破的声音就像是一团棉花,塞在了我咽喉深处,让我把没出口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噎的半死。“好看吗?”,子破说着,将一把蒲公英举在我面前。“啊?”,我抬头撞上子破的笑脸,却没想好要怎么回答。“不好看吗?”,子破又问,一边挑了挑他飞扬的眉毛,眼中映着的火光顽皮地闪烁着,唇角压着一丝狡猾的笑意。我觉得这神情很熟悉,像……父王,我忽然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急忙转过头,一边想要拿衣袖挡住脸,可还是慢了点,子破轻轻吹了一下,那束蒲公英便在顷刻间散作细小的绒花,迎面扑来,扫过我的脸颊发梢,飞入夜色中,还有的挂在我睫毛尖上,衬着火光,显出温暖的淡淡黄色。我想起小时候,父王也是这样将一捧雪吹上我的脸,又笑着起身跑开,一副捉弄了人后的得意表情,而此时的子破,就是这样的表情。“你怎么只有一个酒窝?”,我掸掸头上脸上粘着的蒲公英绒,这么问子破,“多亏这个酒窝,让你笑起来的时候显得不那么狡猾”。“这不是酒窝,是伤疤”,子破乐呵呵地说,“小时候摔倒,碰在一块砖头上,就留了这么个疤”。“这可是天下最讨巧的伤疤了”,我也笑起来,“那……这个呢,也是疤么?”,我指了指他颈侧的月牙形红斑问道。“这个……是胎记,从小就有,不过本来不是很明显,后来越长大,颜色就越深了,以前,我娘还总说这胎记不好,像把弯刀似的,煞气太重”,子破说着,伸手摸了摸脖子,像是并不以为然。“那你师父怎么说”,我又问,因为我也一直觉得他那血红的胎记怎么看都有些诡异的味道。“师父也说这胎记的样子很少见,带着些许邪气,像是剑锋划过颈侧留下带血的伤痕,他还说……这浸血弯刀一样的胎记是凶记,克着别人的命,也克着我自己……”,子破转转眼睛,像在回忆着他师父的话。“你师父不是通晓阴阳筮卜之术么,他为你占卜过吗,有没有什么化解的办法……”,我忙问道。“嗯”,子破点点头,“烧骨裂甲都试过,可每次那些兽骨和龟甲都裂的粉碎……师父说这是宿命,无法更改,就像是这胎记落到了我身上,是吉是凶,都要陪我一生,他还说,万物生灵各有一段宿命,一旦开始,就必须完成,可以回头看,不能往回走……”。“可以回头看,不能往回走……”,我想起了自己,似乎以前的很多事都是可以避免的,但终究还是发生了,追本溯源地说,要是父王对我不那么偏宠的话,就没有后来这么多事了,这份偏宠,也多半是来源于母亲的早逝和我生来残疾的左手,而这似乎又是命定的事。我和我周围的每个人,好像都踩着命运的暗迹朝某个方向不停奔走,无论步子迈得大些或小些,每一步都必定仍会落在这暗迹上,像是陷在深深车辙里不断爬行的小虫,怎么挣扎蠕动,也翻不出这道辙去。“小东西,想什么呢,一个胎记而已,哪有他们说的那么邪门”,子破站起身,摘掉粘在我头发上的蒲公英绒说道。我仰起头看着子破,,看到他下巴上又生出的细小胡茬,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还有他那挺拔鼻骨的棱角,依旧像大秦军队的强弩般犀利,在昏黄火光的衬托下,更显出如铜似铁般的坚定。我小时候也这样仰视过哥哥,就坐在咸阳宫鸣犀殿的门槛上……只不过我看到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神情,子破的脸是羁傲多于顽皮,哥哥的脸则是温润多于骄傲。“太晚了……早点休息吧”,子破说着,绽出一个完整的笑容,像不谙世事的孩童般纯粹的笑脸,然后转身走回那间缺顶少墙的土屋,脚步轻快,心满意足。是该休息了,也许明天,哥哥的病就完全好了,不过,这也意味着,离别又近了一步,“还是睡吧,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用想了”,我边对自己说,边把子破送我的玉佩挂在脖子上。果然,第二天哥哥醒的比我还早,也许是因为连睡了一天两夜,精神气色倒是比有病前还好,所以当天我们就又出发了。在我们牵马要离开时,子破的黑马很不听话的在原地打着转,像是极不情愿上路。子破拍拍马头说:“走吧,该走了……”,那马却死命的甩着鬃毛,眼睛眨呀眨的,前蹄不停的敲着地面;子破扯了扯缰绳,这马也只好拖拖沓沓地挪步,跟在他身后,踢散了昨夜架起的篝火堆,一地的草木灰烬卷着尘土呼地扬起,又无奈地跌回地上。我和子破都盯着那堆灰烬,又彼此看了一眼,谁也没说什么。哥哥看看我,又看看子破,脸上的表情紧了一下,转身上了马,我就看不到他的脸了。我也调头,牵着马上路了,比哥哥和子破走得都快,向着东郡的方向;挂在脖子上的玉佩贴在心头,变得更加冰凉。几天后,离别的时刻还是到来了,却没有我想像中那样悲伤,可能是这场面已在心里预演了太多遍,所有的情绪都被淡化了。哥哥和子破也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互相换了刀剑,子破的弯刀给了哥哥,哥哥的长剑送了子破。子破接过剑时,居然像我一样问了一句:“这剑……有名字么”。哥哥望着子破,沉默良久,最后一字一顿地说:“这剑,叫‘嘤鸣’”。“嘤鸣”,子破嘴角撮起干涩的笑容,抚着这长剑喃喃地说到“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哥哥的表情也很复杂,他说:“子破……我,我真的希望,可以有机会……报答你……”,说完,看了看我。子破的回答更加奇怪,他说:“刀剑无情……我们却互换了刀剑……”,他的话显然没有说完,可他似乎不想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天地尽头青灰的一片在雾里失了形的山峦,狭长的双眼也随之蒙上了尘雾的颜色。而我,自始至终都没开口,我怕一张口,就忍不住要说出我和哥哥一直对子破隐瞒的身份秘密,而且,离别就是离别,说什么都没用;然而奇怪的是,我总觉得,我们会再见到子破的。短暂的沉默之后,我们各自奔着不同的方向上路了,子破北上去薛郡,我和哥哥南下去砀郡。少了一人的行程,突然沉闷了不少,我和哥哥对此都是有些不习惯的,可谁也没说什么,似乎都在刻意回避着提及子破这个名字。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哥哥,要怎么报答子破的救命之恩,哥哥说:“最好的报答,就是永不相见……”,难道,这就是哥哥要的朋友之谊么,“一道袭过心头的湍流,不问源头,不问去向”;这回答,我至今仍无法理解。此后的路程哥哥赶的很急,他总说“我们一定要尽快见到父王,这样……才安全”。当我们一路赶到会稽时,已是四月,可到了之后才得知,父王已乘船沿海北上,往琅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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