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嘉平 第三十一章　陈年隐情　窗外怪影

    （31）夜似乎更黑了，原本在屋外窗下窸窣嗡鸣的小虫也渐渐没了声音，不知是回家去了，还是被哥哥口中说着的这一件件关于死亡的故事吓跑了，只剩下窗纸上忽忽悠悠荡着的树影，扰乱了夜的心情。“嘉平，你的名字，其实……是你母亲取的，不是父王”，哥哥在一阵静默之后忽然开口这样说到。“我……母亲？”，我还不很习惯将自己和我那飘渺如蜃景般的“母亲”联系起来，并且我不知道哥哥怎么又扯到我的名字上了，所以说起话来也变得结巴。“是的，父王本来也给你起好了名字，叫‘朝阳’”。“朝阳……”，我唇齿轻轻蠕动，念着这两个字，原来这就是差一点属于我的名字。“因为你是在朝阳初升的时候来到这世界上的……我记得，那天的太阳特别好，此前咸阳城里一连数日飞雪的阴霾天气也随之一扫而空，屋顶的积雪都被晒成柔和的粉色，檐角结着的冰凌也闪着七彩光芒……”，哥哥语气中夹紧一丝温度，回忆着十七年前我出生时的晴好天气，那是他将满五岁的时候。“可后来，我为什么……又改叫‘嘉平’了”，我问。我十分清楚，在我们嬴姓皇室中，向来没有母亲为子女定名的习惯。“因为……这是你母亲的遗愿”，哥哥刻意使语调显得平稳缓和。“她……我母亲，她是怎么死的……”，我看向隐在黑暗中的哥哥，这样问他。“姨娘生下你后，当天夜里，就……过世了”，哥哥也结巴起来。我才明白过来他为何要从我的名字说起，再慢慢转回到关于母亲的话题上，他是想避免母亲的死因过于突兀地亘在我的面前。原来，是因为我，我的命，是母亲用自己的的命换来的……“姨娘过世时，我也在场，那天晚上，姨娘可能预感到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就匆忙差人去请父王，也叫去了我，那时我就住在隔壁的偏殿，所以比父王到的还早些……”，哥哥的声音，引着我陷回想象中的记忆里————后来，父王赶来了，有些慌乱的来到她床边，母亲对他说：“王上，妾身大概……活不过今夜了……”。父王抚着母亲的额头，极力使自己的手不去颤抖，佯装生气地说：“胡闹！寡人今夜就在这守着，什么事……也不会有”，然后，他却命人把襁褓里的我也抱来了，现在想来，定是父王知道母亲说的不是丧气的玩笑话。母亲听着、看着，只是笑了笑，如同凋零的花瓣落在水面，颤出最后的涟漪。父王抱着我，对母亲说：“你看，今后你不仅有亥儿，还有她，寡人给她取名叫‘朝阳’，散尽漫天风雪阴云的朝阳，早晨她出生时，寡人在老远就听见她的哭声了，比我大秦军队的犀角号还响亮……所以，你要好起来，看着她长大，看朝阳升起，看寡人踏平六国”。“朝阳……晨起夕落，日日如此，太累了……”，母亲闭上眼睛叹着说，泪水从眼角爬出，一点点钻进了耳鬓处的头发里，“王上，臣妾没办法看着她长大了，也没什么可留给她，就送她个名字吧，就让她叫‘嘉平’，希望她平平安安、幸幸福福的过一辈子，不要……像你我，自小……就遭那么多的坎坷，不要有惊喜，也不要有意外，踏踏实实，安安稳稳的……就好，还有亥儿，妾身也不能再照顾他了，他还那么小……我一走，他们就剩下您一个亲人了，所以，王上要待他们好，别让他们受人欺负……嘉平，她眼睛还没睁开呢，您要抱着她……抱紧她，千万……不要丢……下，她睁开眼睛，看不到爹娘，会怕的……”母亲的声音像日光下似有似无的蛛丝，恍惚闪着微亮的光，等再次转眼望过去，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我听着哥哥的声音越来越没有规律抽噎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他对母亲的记忆，应该比我更真切。“后来呢”，我只会愣愣的追问，仿佛我的任何心情，爱恨悲喜，总是等到很久以后才会被我察觉，再长久地释放，像是在心头划一道细细的伤口，不会失血而亡，也不会痊愈长合，而是慢慢地渗出血来，揪得人难受。“后来，父王就一直带着你，你在五岁前都是住在父王那里的，长大一点，才搬去鸣犀殿住，你是父王众多子女中，唯一一个跟着他长大的”，哥哥稳了稳声音说到。“我长得像我母亲么，她……是怎样的人”，我想知道母亲的样貌，哪怕只是潦草粗略的轮廓。“你更像父王，眉毛，鼻子，眼睛，都像父王，可能，嘴巴比较像姨娘”，哥哥说，“我记得，姨娘喜欢穿绿色的衣裙，其实，她穿什么颜色都很好看，因为她肤色很白……姨娘很会扎伞，还能在比蝉翼更薄脆的伞面上绣出花草、鸟鱼的图案，即使专门做伞的匠人，也没有她扎的好”。“我娘竟是这样手巧的人，可我连针也没拿过，我只有一只手”，我心里这么想到，话从嘴边溜了出来。“你不要这样说，父王最不喜欢听人家说这个”，哥哥拍拍我的肩，“总能医治的，天下能医者多得是”。“嗯，我也就是说说而已”，我故作轻松的说着，“父王请了那么多医士巫史，不是也都束手无策么，父王还把他们都杀了……算了，别再让什么人来医我了，只会让他白白送了命，还让父王被骂成是暴君”，我突然觉得，人能活着是件幸福的事，特别是对他的家人来讲。“你不要误会父王……”，哥哥微微提高了声音说到，“父王杀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治不好你的手，是他们自己对这‘医而不治’结果的一番说辞，给他们招来了杀身之祸”。“他们说了什么……”“他们该死”，哥哥没回答我，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借着屋外透来的惨淡月色，我看到哥哥的脸上露出一抹我从没见过的冷酷愤恨的神色，甚至有些狰狞，这让他的眼显出些许邪魅。“嘉平，你还记得我刚跟你说过，姨娘去世前，我比父王早一步到她那里的事吧”，哥哥问我。我点头。“姨娘……她还告诉我一个秘密”，哥哥忽然变得激动，一拳砸向桌上，却砸在我的手上，可他都没察觉到，我抽了口气，却疼得喊不出声来，这时，我看见窗纸上晃过一个人影，“外边有人！”我呼喝一声，想拿剑刺过去，手却疼得使不上劲。在我喊出声的同时，哥哥定是也听出了屋外的动静，极快地抽出腰间的弯刀，甩手射向那黑影，同时飞身冲了出去，可那黑影一闪，接着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四下空无一人，只剩浓稠的夜色，焦灼却保持着缄默。这黑影是谁？哥哥出刀的手法是跟子破学的，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可这黑影居然躲开了，逃走了，显然身手不凡；到底会是谁，追兵？刺客？可他既然是来来杀人的，又逃什么？还会再来吗？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跟踪？从什么时候跟上我们的？那……我们的对话，他岂不是听到了，还有，这人是什么时候站在窗外的？要是来得早，又怎么不下手呢？我的疑问一一产生，却被自己分析得更加混乱；哥哥的眼眸沉黯如同夜里的海，深不见底，吞噬了所有射入他眼中的月光，而我脖子上挂着的寒玉，却在月夜下泛出幽魅的荧荧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