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嘉平 第三十三章 爱恨交加 沙丘重逢
作者:水墨小宝
(33)“我会帮父王……”,面对哥哥的问题,我这回答脱口而出,像是已在心中准备了千万遍。哥哥握住我肩膀的手缓缓放了下来,整个人跌坐在桌案旁,似是被猛地抽去了筋骨,“这就是父王让你和我一起去上郡的原因”,哥哥呆呆地念道,如同被骗走了魂魄的孩子。“哥哥……你怎么了”,我慌忙去握哥哥的手,不想他的手竟一丝热度也没有,似乎他身体里流淌的不是热血而是冷水。我的心突然被一种涩涩的感觉完全埋没,是否刚才我的回答会因为太果断干脆而显得无情,可是,哥哥为什么要问得那么残忍呢。“父王不相信我……万一我杀了扶苏,他怕我也会起兵策反,所以让你也去上郡,他知道如果真有兵变,你一定会帮他,他相信你,他只相信你……”,哥哥喃喃说到。“嗒!”,一滴微热的液体打在我手背上,是哥哥的眼泪么……我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我能说什么,连我自己心中也只剩下一片空白,哥哥告诉我的那些“往事”,那些我猜测过无数遍的“实情”,如同一把刻刀,在我空白的记忆上镂刻着繁复的图案,使这片“空白”变得千疮百孔。“你真的会……谋反么?”,当我终于从哥哥的手上触到一些温度的时候,我才敢这样怯怯地问了一句。“我想回到小时候……”,哥哥缓缓开口,“不懂权谋争斗,不懂爱恨情仇,也看不到世间的晦暗……我试过很多次,对周围的一切装作视而不见,可还是无法埋葬心底的仇恨,像是一根刺长在了心里,不拔掉,我会痛,拔掉它,也许我会死……”。哥哥的话并不像是在回答我,倒像是在自言自语,话中的深意和他脸上的表情都因为隐入夜色中而显得模糊,我只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歇斯底里的坚定味道。屋外,月亮已爬到了天的另一边,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几乎一夜没睡,我却吴星点倦意,也变得没有任何情绪,尽管心里还有疑问,但此时我已不想知道那些“真相”,我只是想念父王。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当第一声鸟雀啼叫刺破这沉默时,哥哥终于开口:“嘉平,我们走吧……”。“我们去见父王”,我说,然后出屋,从这四面闭合的狭小昏暗中走出,冲进屋外边际杳然的更大一片昏暗之中,向着沙丘的方向纵马疾驰,将微红的晨光甩在一串蹄声之后。或许是天气炎热的缘故,我产生了错觉,一路上,我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看着我,可每次我回头,看到的都不过是陌生稳妥的场景,后来我便不再回头去看,因为我觉得那双眼睛并无恶意,而且似乎还有关切疼爱的温度,是我母亲的魂魄么?大概听多了死亡的故事,便觉得身边的魂魄多了起来,是我想得太多了。数日后,当我们的马终于停在沙丘宫门前时,天色已经黑透了,朱砂和引墨都呼呼的喘着气,拖出疲累的鼻响,连马蹄也懒得再抬一下,一路这么跑来,它们也筋疲力尽了。出来迎我们的居然是赵高,他不用在父王身边伺候着么?难道父王已经……我没敢再想下去。“老奴见过公子、公主”,赵高不阴不阳的嗓音刺着我的耳朵。“父王呢?”,我问。“在寝宫睡着”。“病好了么?”。“公主自己去看看便知”,赵高冲我拱手微微一拜,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哥哥一眼。哥哥斜眼瞟了赵高一下,赵高的眼角瞬间闪过不易察觉的窃喜,我隐约觉得他们通过眼神交换了些什么诡秘的讯息。哥哥看看我,拧着眉瞪了他一眼,然而他脸上却不见怯色,嘴边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略略躬身道:“老奴这就先退下了,呃……随时听候公子差遣”。我不想再在这儿站下去,快步向父王的寝宫跑去。“知道了,滚下去……”,身后传来哥哥冷冷的声音,然后我听见他追上来的脚步声,于是我跑得更快了,可我也不知到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在我就要冲进父王寝宫的时候,哥哥从后边一把扯住我的手,由于他这力道过大又来得突然,我脚步一绊,跌了下去,哥哥拦腰把我捞了回来,将我死死地按在原地。“放开!”,我厌恶地踢打着,却觉得自己抑制不住地颤抖。哥哥任凭我的拳头砸在身上,不闪不躲,紧紧抿着嘴唇,直到我再没力气挣扎下去,只能仰着头,定定看着他那温润陌生的面孔。“嘉平,如果我做了皇帝呢……”,哥哥终于开口。我盯着他白皙的脸,迎面而来的月光擦过哥哥的肩,在我身上洒下一层冷霜,眼中湿热的液体不断泛出,冲刷着我的脸颊,却无法化掉那层霜,我终于哭了,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我们进去……看父王……”,我对哥哥说着,推开他挣脱出来,跑了进去。屋里烛火昏黄,静的可怕,烛火偶尔炸出的噼啪声听起来都像是妖声妖气的窃语,空气中浮着种奇怪的药草香味,我四下打量,却不见药碗药锅之类的东西;透过层层纱帐,我看见父王沉沉陷在床铺里,几乎听不见他呼吸的声音,我迟疑着,要不要走过去,手心里渗出汗来。“是嘉平吗……”,父王的声音突然响起,我连忙抹去脸上的泪水,扑了过去。“父王,嘉平回来了……”,我说着,眼泪又疯狂地泄出,像是以往所有积压的泪水都是为了让我在此刻宣泄,我的委屈,我的恐惧,我的愤怒,我的悲伤,还有很多道不明的心情,通通在我听见父王叫我名字的时候,混乱地涌出来了。“到底还是嘉平先来了……朕就知道是你,朕刚才梦见你了……”,父王说着,却没睁开眼睛,声音干涩。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并没有怎么消瘦,但头发却几乎全白了。“父王、父王……”,我趴在他手臂上,噎声哭叫着。父王扶着我的脸,捏了一下我的鼻尖,虚弱地笑着说道:“怎么还流鼻涕呀”,说着抹去了我脸上的眼泪,“路上受罪了吧,怎么瘦成这样了,脸还没朕的手大呢,回宫好好补补……哭什么,父王不是还没死呢嘛……”。我趴在床边,看着父王的侧脸,挺拔的鼻骨显得有些突兀,像是山脊划出孤寂的线条。父王拍拍我的头说:“刚才啊……朕梦见你了,朕梦见自己回到小时候,就在邯郸街上,有好多赵国的官兵拎着刀剑追杀朕,朕心里还奇怪,这六国不是早都灭了么,怎么还有人敢追杀皇帝呢,朕想着想着,不停的跑,跑着跑着就看见你了,朕就叫你,想叫你快逃,可怎么使劲都喊不出声来,还好你听见了,你拉着朕飞快地跑,官兵就在后边追,可一边跑着,朕却变成长大后的样子了,也和你跑散了……后来朕的军队就来了,把那些官兵全都杀死了,朕到处找你,可就是找不到,朕就把邯郸城里那帮人全都活埋了,他们哭呀喊呀,吵死了……后来朕被吵醒,就听见你跑进来了……”,父王喘息着,断断续续讲着他的梦。我越听越觉得这梦境很熟悉,这……这不是我在离开邯郸城前一天晚上做的梦么!我梦里那个似曾相识的小孩,原来是父王小时候!对了,我在梦里是拉着他逃来着,因为我听见他叫我“嘉平、嘉平”,所以我猜他一定认识我,才带他逃走;我想去找子破,觉得找到子破就安全了,可怎么跑也找不到路,后来就和那孩子跑散了……官兵也不见了,只剩下满街灰头土脸的人,身上血迹斑斑,伸着手向我索命,他们……难道是父王梦里被活埋的那些人么?想到这里我不由心里一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和父王竟做了同样的梦!难道……难道从那时,父王就病重了么?这时,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些亡灵戚戚哭号的声音,我下意识的回头,却只看见哥哥一人,立在几步之外,周身散着哀伤混沌的气息。“父王,哥哥来了……”,我晃晃他的手臂,这样说到。“胡亥么?”,父王依旧没有睁开眼睛,沉沉地问了一声。“是……孩儿见过父王……”,哥哥说着跪下叩拜,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哥哥也是担心父王的,不管他是否打算……篡位。“胡亥先出去……”,父王说着,抬了抬手指。哥哥跪在地上的身子僵了一下,再拜了拜,起身退了出去。父王此时才睁开眼睛,目光依旧精明幽深,似乎洞悉一切,并不像是久病之人。他看着我,眼中露出一丝怜悯,“朕要是真的死了,你怎么办……”,父王说着,又像是在问自己。我使劲摇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父王总利用你,你恨不恨朕……”,父王抚着我的头发问我。“不……不……”,我说着,眼前又模糊起来,泪水跌落,滴滴打在父王手上。利用?为什么父王要这么说,派我去上郡那件事么?即使父王不说,我也会极力阻止一切反叛的事发生,我愿意为父王做所有事,豁出命去也在所不惜;父王,他到底想对我说什么?父王仔细打量着我,眼光忽然落在我颈间挂着的寒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