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子破 第三十六章　不速之客　相约刺秦

    （36）当胡亥的长剑刺穿我的胸口时，我突然觉得幸福，像是一直被夹在天堑深渊中的魂魄，终于抓到一根从天而将的绳索，便可以顺着它一直爬到天上去，爬到明朗纯粹的地方。原来人的身体被利剑刺穿是这样的感觉，我爹就是这样被刺死的，我此时抱在怀中的女子，也是这样死的，死在我的剑下，我杀了嬴政的女儿，帝国公主，嬴嘉平。她的血不断地涌出，脸上、身上，腥涩的味道混着她的香气，窜进我的鼻息中，她颈间挂着的玉佩映出幽艳刺眼的蓝光，浸在胸前的一片血渍中，淋淋的殷红液体勾勒出玉佩上刻着的字——阳濛，我舍不得叫出口的名字。早知道她会死在我的剑下，我宁愿当初没有救过她……还是师傅说得对，一段宿命恰巧落在你的身上，是好是坏都要完成，不能回头，不可更改，就像她姓嬴，而我姓朔，朔子破，朔羽的独子，北驼的徒弟。胡亥疯狂地摇晃着我的肩膀，不住地喊着什么，可我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着他，苍白的脸，扭曲的泪痕，和他身后的一片混沌场景……我觉得自己慢慢被融化在这昏黄的光影中，像是被埋在了漠北阴山漫天的飞沙里，可我却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邯郸，家门前的院子里，五岁的我蹲在地上玩着泥巴，我娘在院子里准备酒菜，因为家里来了远道的客人，是专程赶来找爹的。那人浓眉黑髯，虎背熊腰，手腕比我的脖子还粗，那拳头握起来足有碗口大，说话声音像是闷雷，若不是我爹笑着把他迎进屋去，我还真的以为这人是找上门来的恶匪。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正是这个人的到来，结束了我们一家平静幸福的生活，我的一生也是从这一刻起，硬生生地被扭转了方向，像是手中的泥巴条，稍一拉扯，就变了形状。“娘，他是谁，我看他像坏人”，我一边把泥巴搓成小球打着树上的鸟，一边对娘这样说。“小孩子家别乱说，他是你爹的师兄，只是长相彪悍些，倒不是什么坏人，性格也很爽朗的，你刚出生的时候，他还抱过你”，娘说着把我揽到身边，擦擦我脸上的泥土，“快去洗洗干净，要吃饭了”，说着捏捏我的脸。“娘，别捏我的脸，不然长大就不英俊了”，我摇着头躲开。娘掩口一笑说：“好，娘知道了，下次……捏耳朵吧”。娘就是这样，总也带着笑容，其实她并没有那种叫人一眼看上去就觉惊艳的容颜，而是平实的漂亮，温和轻柔，不过，娘的头发好看，像是细细研出墨，浓黑清香，随意束起，不加任何首饰，到更显得清丽。一顿饭，稀松平常的吃完后，那个面向凶恶的人就又急匆匆的走了，跨出院门时还再三对爹说：“师弟，我们在燕都等着你，成败就在此一举了……”。爹则说：“太子和荆卿既看得起在下，朔羽理当尽力，师兄请放心，我随后就到”。那人听着，抱拳一拜，上马飞身而去。当晚，爹就开始收拾行装，面色凝重却不乏自信；娘的眼里濡着泪却在极力保持着笑容，静静坐在一旁，直到爹给行囊打好最后一个结，娘才轻声问道：“不去不行么，怎么就要你去”。“柏漾”，爹叫着娘的名字，捧起她的脸，“我是燕国将门之后，暴秦无道，我当赴身前往，此次计划周密，又有名侠荆轲同去，再加上师兄，不会有差错的，放心”。娘只是低头叹气，不再多说什么。“爹，你要去哪”，我问。“爹回燕国一趟，你在家要听娘的话，别整天跑出去和人打架”。“回去找师公吗？”，我奇怪爹怎么又要回去，我们可是半年前才从燕国我师公那里搬来邯郸的。“算是吧……”，爹对我笑笑说，又看看娘，娘则起身出屋去了。“你看，这姑娘又耍小脾气了”，爹抱抱我，担心眼神却早随着娘出去了。“爹你放心，家里有我在呢，我能保护这姑娘”，我仰着脸说，我和爹背地里都管娘叫“姑娘”，娘也知道，但并不生气，她不是拘于俗礼的人。至于师公，他是我见过脾气最古怪的老头，整天拉着脸，精瘦精瘦的，我老觉得他像根柴火棒似的。可不知为什么，几乎每天都有人上门来想拜他为师，他却极少理睬，有时候让这些人在门口一跪就是几天，有时候，人家刚刚站到他门前，他就拎着棍棒把人家打走了，所以我也有些怕他，他这个人就像他的名字——乌羯筑，怎么看都有些怪怪的。第二天我睡醒时，爹已经离开家了。接下来的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不过连我都看得出来，娘的眼睛里总也藏着一丝忧虑。有时候，看见她在发呆，我就逮着只小虫什么的，拿去吓她，娘总是一惊，然后将我揽到怀里，并不生气训斥，只是用手指轻轻摸着我颈侧那红色的月牙形胎记，幽幽的念叨着：“你怎么长了这么个胎记，像把弯刀似的，唉……”。“反正又不疼不痒”，我不解娘怎么这样在乎一个胎记，说着又跑去玩了。谁知不到一个月，爹就回来了，当他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时，娘居然愣了一下，半晌没说话。“事情……办完了？”，娘愣了好久才有些迟疑地问到。“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几天了”。“你去晚了？”“太子丹等不及，再三催促，荆卿不愿被质疑，一怒之下便提前走了”，爹摇摇头，“我追去咸阳，才知道他们……行刺失败，死在咸阳宫，师兄他……连个完整的尸身也没留下”。“那……然后呢……”，娘像是预感到什么，追问一句。“依那秦王的性情，怕是要出兵打燕国了，燕赵相邻，邯郸也不是久住之地，我打算……”“我们走吧，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娘打断爹的话，声音颤抖，“七国混战，打了这么多年，杀一个秦王嬴政，天下就能太平了吗！”。“可我是燕国人”，爹沉沉地说，“韩、赵已经被灭，燕国危在旦夕，不杀嬴政，还要死更多的人……柏漾，我送你们去齐国，你的家乡，现在，也只有那里离战乱最远了”。“那你呢”，娘的语调里夹着委屈。“回燕国，去找我师傅，再看怎么办”，爹回答，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展开。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嬴政”这个名字，当时在我想象中，他应该是黑丑低矮的样子，残暴嗜血，并且我根本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会像阴云一样覆盖我以后的全部生活。事情果真像爹说的那样，秦国很快出兵了，在我们从邯郸往齐国去的一路上，听到的都是各种血腥的传言，还有好多逃难的人，没有目的地奔走，也许，逃亡的辛苦可以淡化战争带来的恐惧吧，现在看来，都是有些可笑却无奈的事，因为，第二年十月，秦军的战马，就已经把燕都蓟城踏得血肉模糊了。在爹把我们送到齐国，安顿好后，就回燕国去了，我记得他临走前，还拍着我的肩对我说：“子破，爹不在家，你可要帮着那姑娘干点活，知道吗”，我满口答应着，却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和爹说话。等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是咸阳街头的一具尸体，被拖在秦军马蹄之后穿街过巷，留下一串红褐色的血迹，却仍是压不住马蹄扬起的乱尘飞土，尽管当时娘捂着我的眼睛，我还是从她的指缝中看见了这殷红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