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子破 第三十七章皇宫车队奇怪老者

    (37)由于出不了城，我便只能四下乱逛，走累了就在一家歌舞坊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着面前往来的人群，从我左边的眼角闯进视线，又从右边的眼角冲出去，背后亢奋的鼓乐肆意敲打着我的耳垂，给街上纷乱的脚步声打着不和节拍的伴奏。这就是咸阳么，一座从不曾属于我也永远不会接纳我的繁华皇城，一个兀自立在我命运弯道处的悲伤地标。自小起，爹娘带着我住过很多地方，燕国蓟城、赵国邯郸、齐国琅琊、秦国咸阳……可没有一处能住得长久，所以我一直认为自己不属于任何一国，那些吞并战争也本不应和我有任何关系，若是必须将我和某个地方联系在一起，我宁愿说自己只是住在漠北阴山的猎户，黑马金羁，逐草而生。“滚开滚开！”有人从背后踹了我一脚，顺便吆喝着。我坐在原地，没有回头去看也没动一下，不想接受这呼喝街头野狗般的腔调，即使在旁人眼里，我和野狗没多少差别。“说你呐……聋啦？”，有人提着我的耳朵把我往街上扯，“狗崽子！抱着堆药挡在门口，好生意都让你搅和了，呸！晦气！”，说着抢过我手里的药，抡着胳膊扔了出去，腋下两扇肉跟着忽悠忽悠扇出汗臭味，“再敢过来，老子打断你的腿……”，那人说着搓搓手，骂骂咧咧走回去，边上看热闹的人也一哄而散，撇撇嘴，似乎觉得这戏码并没他们想象中那般精彩。倒是街上一群顽童把我的药丢来扔去，并不嫌那药渣晦气的样子。我顺手捡起脚边半块残砖追了过去，这药并不便宜，若是弄丢了，家里也没什么钱再买新药给娘了。我就这样追着他们一路跑，心想要是他们真的弄坏了我的药，我就用手里的砖一下一下，把他们的脑浆砸出来，我讨厌咸阳的士兵，讨厌咸阳的人，讨厌整个咸阳城。突然，我周围的人扑通扑通一个个跪了下来，街上顿时变得安静不少，那拿着药的顽童也像受了惊吓一样，扬手将那包药丢在了街心，一溜烟地没入人堆里，我冲上去扑住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药草，拢在身下，再一颗颗捡起来，掸落上边的泥土，揣进怀里，根本没有注意到两队士兵正拥着辆金顶马车从老远的地方晃过来，更没有想到，这就是秦王嬴政的车马。在我还没来得及将地上的药草完全捡起来时，不知何处飞来的一只大脚就又把我手里的药包踢得不知去向，我没顾得上抬头就扑在那裹着铠甲的人身上厮打起来；不知是源于羞辱带来的愤怒，还是愤怒挑起的憎恨，一种恶毒的想法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出，我要杀了这些人，杀了今天在场的所有人，于是我疯狂地踢咬扭打，可还是被轻易地甩出老远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扑起淡淡的一层尘土，转眼被这虎贲精骑的马蹄踏出的尘帐笼罩，我想站起来却发觉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两条胳膊也都被人扯的脱了臼，我觉得自己像一团烂泥似的瘫在路边，只能定定看着这车马心安理得的压过土路石街，连轮轴滚动的吱呀声都显得招摇而傲慢。那辆被众人拥簇金车从我面前经过时，我看见车里端坐着一个身着黑袍的人，脸上的阴煞霸气散出威严的压迫感，而他根本没看我一下；同在这车里的还有一个小女孩，紫衣金领，趴在车窗上探着半身，齐眉的刘海下压着一双墨黑的眼睛，穿透重重尘土盯着我，不知是好奇还是同情，只是这眼神里冷得不见一丝温度，和她的年龄极不相符。这车走出去很远后，一个白衣白马的少年转出这车队，掉头向我跑过来，下马后径直走到我面前，塞了把散钱在我手里，又拔下头顶的发簪递给我，淡淡地交代了一句：“拿这些换点钱，自己小心”，说完转身上马，去追那车队，一边回头看我，像是不很放心的样子。这少年与我年纪差不多大，可语调里的冷清沉抑却让他像个历经世事的成年人；从他的衣着不难看出他应该是贵族，所以对于他的举动，我极为意外，愣愣地一直看着他在我的视线里缩成一个白点。“给，拿着……”，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随之眼前递上来两个馒头，我转头，便看见一个老头笑眯眯看着我，灰褐色的眼睛混浊却不呆板，相反还有些神秘精明的光彩，额头眼角的皱纹里，层层夹着油光，头上白发不带一丝杂色。我只顾伸手去接那馒头，忘了道谢，也忘了自己的胳膊已经脱臼了，一使劲，疼痛的感觉便从骨头里散了出来。“嗯……你可真不经摔呀……”，那老头白眉一挑笑道，说着两手握住我的肩膀向下一捋，在手肘处用力一转接着向上一拖，啪的一声，我两条胳膊钻心的疼了一下，刚想喊叫，那老头就拿起一个馒头塞进我嘴里，又撮起手指在我脸上轻轻拧了一把，一边说，“叫唤什么，动动看，还疼不疼”，我抖抖肩，转了转手腕，果真不疼了，像从来就没脱臼过一样。“你是谁？”，我边吃了口馒头边问。“我是卖馒头的”，那老头眨眨眼回答，抬手指了指路边上的馒头摊。“不像，卖馒头的还会接骨？”。那老人听了呵呵一笑，“卖馒头的就不能会接骨？”，说着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晃着身子走开，看似脚步拖沓，却不扬起一丝尘土，像是脚不挨地似的。“那你还会什么？”，我爬起来追上去，“你叫什么……”。这老头突地止步，转脸瞪着眼睛冲我喝道：“什么你你你的，乌羯筑那老东西就是这样教你礼数的？”“你认得我师公？”，我极为惊讶但并不害怕，这老人对我并无恶意，显然，他知道我是谁，可他是怎么知道的，这才是我好奇的地方，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个卖馒头的那么简单。“你师公有什么了不起”，那老头歪着嘴角狡猾的笑着反问一句，“还不是给人活捉了……”，说着耸耸肩膀，继续朝他的馒头摊走过去。他到底是谁，口气里的邪狂之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好像什么都知道，所以什么都不在乎，并不是白白胖胖的模样但却很可亲，虽是初次见到他，却丝毫没有距离感。“你是说你才是了不起的？”，我追在他后边问着，“比齐国的邹衍和北驼还厉害么？”。“放屁！”，那老头嘿嘿笑着骂道，并不生气，“俗！那虚名臭不可闻，朔羽那木头脑袋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儿子？”“你才是木头脑袋，干嘛骂我爹……你，你们认识？”，我顶撞他一句，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爹还不是木头脑袋？那小皇帝是说杀就杀的吗？这天下迟早要一统，那嬴政刚好赶上了，你爹跑去凑什么热闹，燕王、齐王、赵王、韩王，一个个跟蠢猪一样，保不住家国也活该……还有你师公，顽固不化，脾气还死臭……”，这老人自说自话，头也不回，像是料定了我会跟在后边。他这是什么奇怪论调，和我以前听的全然不同，嬴政残暴无道，不是人人都想杀他的么？他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过，这到和我的心思有些像。“你会治病救人么？”，我想，要是他可以治好我娘可就太好了。这老头听我这么问，忽地站定，扭头看着我，似笑非笑地皱皱眉说：“我救不了你娘，她命数如此，不必枉费气力，你手里的钱，还是留着给她办后事吧……不过，我可以救你……”，说着他伸手一指，像是从此画定了我的一生。“救我？”，我听着他的话，不禁觉得奇怪又恐怖，“办后事？难道他的意思是，我娘……活不了多久了么！救我？他又是什么意思？”，我后退几步，转身想跑，这怪老头还是不要理他的好，先去给娘重新抓付药吧，好在我还记得那药方，这么想着我已经跑出好远了。“三天后，我在这等你……”，那老头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像蛛丝一样黏在我耳朵上，任凭我怎么甩着脑袋，这声音也还是挠得我耳朵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