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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子破 第四十一章持剑纵马转瞬七年

(三) 子破 第四十一章持剑纵马转瞬七年

                        作者:水墨小宝
    (41)春马逐朝阳,夏花缠飞草。秋雕托苍月,冬雪压胡沙。阴山脚下四季轮转,快得足以让我忽略年与年之间的界限,初到这廓落北地为师父打扫院落时弄湿的衣袖,似乎此时还未干透。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这些年来,师父的院子、屋子都是由我来清扫整理的,日日不歇,天天如此,这就像串起竹简的草线,片片连缀了我的生活,偶尔摊开这竹简时,还能从简牍缝隙中窥望到我尚未来到漠北阴山前那惨淡遥远的儿时模样。至于师父,在他那极不合体的宽松衣袍下裹着的,仍然是一付精瘦矮小的身板,只是他原本白而晶亮的头发,略略添了几分焦枯脆硬,头顶处总有那么几根束不住的短短银丝直愣愣地冲天乍着,像在标示着师傅头脑里那些异于常理的精怪心思。无论习字念书、医理算学,或是琴棋乐技、骑射剑术,无一不是依着他那怪异的手段教给我的。记得师父教我的头一件事,就是“用筷子”。吃饭的时候,桌案上永远只摆着两碗菜,一碗是风干的咸硬菜干,一碗是新鲜煮好的热菜,每当我抬手要夹菜时,师傅便会用他手中的筷子左栏右挡,将我的筷子隔在离菜半寸不到的地方,眼看着我手里的两根“细木棍”一次次探进碗中,却始终夹不到什么;我便使劲向碗底戳下去,心想我总能像插鱼那样扎到一星半点的菜叶肉块吧,不想师父拿着筷子的三根手指微微弓了弓,撮起的筷尖就死死夹住了我那狠狠捣向碗底的筷子,我有些气恼的瞪着他,他却歪着嘴角不出声地笑,嘴边胡须跟着得意地颤动,他手腕稍稍一扬,我的筷子竟被从手中抽了出来,他晃晃手指,我那筷子便像牵了线般绕着他的筷尖打圈旋转,似乎那不是几根竹木棍倒是几条磁石,我盯着这飞转的筷子,不由花了眼睛。“小子,今后你就这样来夺我的筷子,夺不过,就只能吃我吃剩下的,还要洗碗”,师父说着指尖向下一点,我那正在眩晕旋转的筷子便“当”的一声擦着碗边冲进碗里,端端扎在碗底两块肉上,“从明天开始……”,他瞅我一眼,一丝坏笑顺着眼角溜了出去,我并不明白他用意何在,也没多问,因为师傅若是想说,早就告诉我了。不仅如此,师父还要我用左手右手轮换着使筷子,今天右手,明天就要用左手,那桌上的饭碗不知被我挑翻了多少次。好长一段时间里,每当我坐在饭桌前拿起筷子时,便会觉得那不听使唤而且动作笨拙的手好像不是长在我身上似的。当我第一次从师父手中钳走夺去了他的筷子时,已经是一年多后的事了,被抢走了筷子的师傅拉下嘴角,冷着脸装出恼怒的样子,拍案骂道:“好你个混小子,还抢起我老人家的筷子了!”,说罢起身要走,出门时还丢下一句:“以后的碗,还是你洗……”,接着脚步颠颠,扬长而去。所以,我在阴山给师父洗了十年的碗,想来也挺有意思。第二天,师父将我叫到院中,扔给我两根树枝,说:“把这当筷子使,来夺我手里的剑”。“可这是树枝啊师父,怎么当筷……”,我还没反应过来,脑袋上就挨了师父一巴掌。“你怎么这么笨!闭上眼睛,把它想成筷子就行了,蠢东西……”,师父说着,一剑刺了过来。我便只好慌忙接招,仓促间用的还是小时候我爹零散教给我的招式,在师傅面前统统变成了呆板的动作。“忘掉你那些狗屁招数!”,师父吼了一句,似乎相当不满我的刻板剑招。我清楚师父是在教我剑术,而不会刺到我,索性全当那树枝就是筷子,去夹师父手里的剑,一来二去,才发现这树枝在我手里竟真的像是轻小细短的东西,随我手指开、合、挑、刺,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年多来,我的手腕手指竟变得如此灵活,此时,我才明白师傅的用心。后来,师父又让我把树枝换成长剑,和他对打,能打成平手的时候,师父才丢给我几本剑谱,说:“这些招式,你自己照着随便练练吧,能记多少记多少,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剑随心走,剑到意到,这就行了”。“就像用筷子,想夹什么菜,伸手去夹就好?”,我接了一句。“总算开了点窍,朔、子、破,好……”,师父指着我的眉心笑到,如同很久以前他出现在我家门口时那样的口气。师父的古怪点子层出不穷,或许是他怕我陷入那些死板不变的剑术招式里,居然每次在我练剑时,让我一边使剑一边给他背诵什么《诗经》、《书经》,手上动作不能停,嘴里诗句也不许断,否则,少不了被骂。我问师父,别人练剑、念书,都要力求“专注”,这样又念书又练剑不是“分神”么,如何能练得好?师父则说,那都是些迂腐蠢笨的办法,练就的也多是庸才,他这样就是要我练“分心之术”,好比七窍之外多添一窍,时间久了,自比旁人灵活精巧许多。师父教我骑马则更是手段蹊跷,不知从那里弄来一匹比我还高的马,既没有马蹬马鞍,也不套缰绳辔,只叫我骑上去不许掉下来,我不肯上去,他便拎起我丢到马背上,顺手一拍,那马就颠颠的撒蹄跑开了,越来越快,我只能死死抱住马脖,死命加紧马肚子,可这倒让那马更加疯野,蹬甩腾跳,我几乎要被晃下马背,于是两手抱得更紧,几乎要勒死那野蛮的牲口了,连那马鬃都被我生生扯下几根。忽然听见背后一串尖响的口哨声,那马迟疑了一下,才渐渐安静下来,我颤颤回头,看见师父骑在另一匹马上,摇摇摆摆晃了过来,想必这马是师父驯养的。“还行,没掉下来,就是你这姿势太难看了……”,师父手指绕着胸前的胡须,说的慢条斯理。“连马缰都没有怎么骑,再说我又不会……”,我抱怨到。“嘿嘿,小子,什么时候这马肯听你的话了,你就算是会骑了,马缰是有,不过得等你会骑了再给你……”,师父扬着眉毛,深深陷下的眼窝里闪着顽童般狡猾的光彩。其实我是很享受驾马驰骋时的速度快感的,周围的所有景物都在风里抽作带着弧度的丝,顺着我的头发滑向身后,耳边呼呼挫响的风声甚至可以将凄厉的雕鸣溶解,在马上伸展双臂,似乎自己就变成了浮在风中云端的野鹰,自由,所以漠视一切。阴山是个很奇特的地方,荒凉不过是它展示给陌生人的冷淡面具,彼此相熟后,才会看到面具后那张粗犷而温情脸,坚若山岩,软如流沙。这里没有中原的市井阡陌,珠帘翠屏,却有杳无边际的沙漠草原、清溪密林,任我横奔竖跑,处处无路,所以处处是路。我看过沙漠的日出在瞬息之间改变天地的颜色,沙地中散漫生长着的带刺植物在黎明的天空下还是深紫色,而染上晨辉的霎那便显出猩红的本来面貌,连铺地接天的碎沙,也被朝阳压上一层浅浅的橘色,如同被灼晒的皮肤,透出微微的暖色。夜下的草原是最好的床铺,可以安静地躺着,摊晾所有的心情,黯蓝的天如同倒扣的琉璃碗,只有散到天边的星光和不断爬过穹顶的清月能提醒我,这天空与地面之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距离的。我十七岁那年,太岁在戌,岁在鶉首。师父说,象征着兵祸的战星正渐渐向北升起,闪出寒铁般的白光在夜空中显得十分扎眼。果然,不久之后,秦国数十万兵马驱车架努,压向漠北,剑戟锋芒直指生活在这里的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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