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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子破 第四十二章糊涂救人糊涂送人

(三) 子破 第四十二章糊涂救人糊涂送人

                        作者:水墨小宝
    (42)秦人与胡人间的战争一直持续到第二年,三十万秦军铁骑几乎要踏裂了北疆的昏沙厚土,一路北进;胡人节节败退,军溃兵散,弃出头曼城仓惶北逃,似乎连骨血中的蛮勇彪悍也一同被秦军刀剑挥动所掀起的狂风吹散,在腥刹的狼烟中化作无形之物。师傅对此并未有过太多言论,整日里也只是忙着他素日所好之事;我对这场战争也总是抱着旁观的漠然态度,胡人劫掠边民,动辄烧杀,秦出兵攻打也是必然,可我对秦军也向来没有好感,他们对待胡人妇孺残兵也是一样残暴狠辣,斩杀灭尽,不留一个活口,那些胡人的血足以暖热他们手里的寒铁长戟,所以我的生活也与往常没什么两样。那日午饭后,师父回屋小睡,我一人闲来无聊,便顺着院后山涧穿出这小片森林,溜溜哒哒去了山下的草场,脚边的细窄溪流也一路渐渐宽阔,与其他地方流来的小溪汇成弯转的明亮的河,冲东南方向缓缓淌去。在河边不远的地方是小片小片间隔相连的半高的草丛,正好容我躺在其中,闲散的看着呆望着天上的云,团团聚着的浓重白色,软绵绵的浮在头顶上,不像中原的云,扯成丝丝缕缕的模样,薄薄一层清淡地飘着,一阵微风就能吹出另一种形状。我其实是有些挂念中原故地的,儿时那些噩梦般的经历也演化成我仅有的、可供回忆的故事,不是因为相去遥远而看上去美好,只是无法忘记那些已成事实的辛涩酸甜……脑中混乱跳出那时的记忆,一幕幕演到傍晚日落时分。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盯着眼前青白色的草根,透过这些根根错杂的植物还能看见天边就要贴着地面的橘色火球。此时,踢踢踏踏一阵急促疲惫的马蹄声擦地传来,渐渐靠近,在河边停了下来。马背上跳下一个从头到脚裹着土黄色斗篷的人,两脚刚一挨地,就扑到河边捧起水头也不抬得喝着,那马也像它主人一样,勾着头疯狂地饮起来,这一人一马并排窝在河边,像是几天没沾过水一样,喝得顾不上喘气,只是马在上游,人在下游,这人喝下去的水都是经这马嘴里嚼过的,想来有些倒胃,可能这穿斗篷的人渴坏了,也顾不上这许多。好不容易人和马都喝饱了,那人站起来,朝来时的方向望了望,便转身急急上马,手里鞭子一抖,狠命拽了下马缰,嘴里吆喝一声“驾!”,可是那马却站着没动,抖抖腿,四蹄原地踏了几下,极不情愿的嘶鸣着;那人像是有些焦躁,马鞭又是一甩,重重抽在马上,这马仿佛被一鞭抽出了野性,前蹄一扬立地而起,扭身甩鬃,将那人掀了下来。谁知这人的野性比马还重,抡起鞭子,冲那方才一路驮着自己奔来可怜牲口疯狂地抽打起来,这马却毫不抵抗,定定站在那里任人鞭挞,性子倔硬的可以。倒是马的主人,既不惜马也不惜力,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连我都听见了那鞭子抽过马背的噼啪声。这马看上去不过是刚刚长成,还依稀可见马驹的雏嫩样子,一身干枯的黑毛,笼着层沙土的脏乱颜色,这样不躲不闪,迟早得被打死。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咸阳街头那个蓬头垢面的自己,和这马一样,年少、隐忍、灰头土脸。我随手捡了块石子,对着那失了理智的人脑后弹了过去,那人终究不如马经打,闷头栽倒便不再动弹,那马则是机警地四下看了看,挪了几步,直直冲我这方向立着,咴咴叫了一声,显然是发现我了。“难道我把这人打死了?”,我心中自问,“可刚才出手力道并不太大,也不至于打晕……”,我于是冲那一人一马走了过去。“哎、哎……醒了没”,我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趴在地上的人,而这人仍没动一动。我并没想过杀人,只是不想看着这马挨打,“还是先弄醒他吧”,我想着,蹲下把那人略略扶起,伸手去掐他的人中,谁知,这被我打晕的人……竟然是个女子,胡人女子,想来是一心急着逃亡的人,她会昏死过去,多半是惊吓所致。我扭头看看那黑马,身上已是血痕累累,皮开肉绽,真不敢想这都是一个女子抽打出来的,看来胡人的蛮悍倒真是与中原女子不同。眼看天色渐渐黑沉,我只好将这伤马昏人一同带了回去,毕竟这人是我打晕的,尽管,是个胡人。师父见我弄回一人一马来,倒也没说什么,瞅了瞅这胡人女子,也只微微蹙了下眉,戏谑说到:“想不到你下山一趟,还带了个媳妇回来,好,好……”。“好?师父觉得好,自己留着当媳妇吧”,我知道师父说的是玩笑话,便故作严肃地回答一句。师父抖抖肩膀歪着嘴笑到:“还真是长大了,顶撞我老人家?”,说着,夹起桌上一根筷子,射了过来。我侧身一闪,窜去屋外,随手带上了房门,里边传来师父嘿嘿的笑声,“不错,闪的够快,好”。师父在屋里煎了药,给这胡人女子灌下,就径自歇息去了;我则在后院给那黑马医伤,洗洗伤口、敷上药膏,再去弄些草料剩饭,让这家伙吃了下去,一直忙到后半夜才睡。第二天中午,那胡人女子才醒来。我和师傅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四处打量着这屋子,见我们进来,也没有害怕惊慌的神色,瞪着我和师傅默不作声,眼里尽是好奇和警惕,半晌才生硬地绊出一句:“你们……救我?”。师父挑起眼角,斜斜看我一下,又是一脸戏谑,又冲那女子说:“他”,说着,还翘起指头,指了指站在他身后的我,接着转身出去了,走过我身旁时还故意踩了我一脚。“为老不尊”,我小声嘀咕,可还没来得及合上嘴巴,脑袋上便挨了一下,不用问,是师父,这怪老头的耳朵总是很好使。那胡人女子看着,哈哈笑出声来,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盯着我上下打量,这真的让我很不自在。“我的马呢?”,她忽然发问。没想到,她还能想起那被她抽得血淋淋的牲口。“后院”,我想起昨天她抽打那小马时的样子,不由心生一丝厌恶,便不愿说一句完整的话出来。“给我弄点吃的!”,她又说,完全是命令呼喝的语气,说罢背起手,在屋里踱来踱去,看着这些摆设,摸摸这个,动动那个。“自己出来吃”,我没好气地回了句,转身就走。不想师父已经自己开吃了,见我来也没抬头,只是干干坏笑几声,自顾自嚼咽着。不一会,那女子也跟了进来,毫不客气坐在桌边也吃了起来,偶尔看我一眼,我只装没看见,吃着自己的饭。恰巧那马在院后叫了几声,更显得这饭桌上气氛尴尬。一连三天,这胡人女子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去看她的马一眼,没事就在几间屋里到处走走看看的,像是这些器物她都从未见过似的,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教养太差,架上书卷被她折腾的散乱不堪。只见她一卷一卷的抖开,看不上几眼,便丢在一边,再去抓另一卷,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还不停问我“这都是些什么?那个……又是什么”。而师父对此却视而不见的样子,只说,“谁惹的事,谁收拾”,显然,那女子弄乱的屋子都得我去打扫善后,我真后悔那天没有只救马不救人。好在这女子的新鲜劲没持续几天,就自觉无趣,不再去碰那些东西了,只是有事没事的跟在我后边,我打扫院子,她就立在院脚看着;我去洗碗,她就蹲在旁边;我练剑,她便拧着眉毛,看一看,学着比划比划,又摇摇头。我实在觉得别扭,但也懒得说什么,沉下脸看她一下,正撞上她的眼睛,这女子倒像是没发觉我的不自在,甜甜一笑,扭身跑开了。说实话,这胡人女子倒算是容貌艳丽,一双秀眉弯而不细弱,褐色的眼睛隐在细密的睫毛后,虽不算灵动,但也清亮,鼻梁细长,鼻尖微翘,两瓣薄唇紧紧抿着,笑起来便露出小而齐整的牙齿,细软的头发轻轻卷着,衬出一张白皙的圆圆脸庞,只是想到她抽打那马的狠辣模样,我便实在挤不出什么好感来,并且,她说话时慢而生涩的语调,似乎让她这个人都显得迟钝呆笨不少,或说的好听一些,天真不足,骄横有余,且不说知书达理了;不过师父问话,她还是一字一顿的认真回答的。原来,她的确是要避战逃亡的,只不过慌乱中和家人跑散了,还说她在这住了这么久,躲避秦军也是原因之一,想等到风声平息下来,再去找家人,说着不时抬眼看看我。住了差不多有二十多天,那小黑马的伤也都长好了,师父像是也觉得留她住下有些别扭,终于开口,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家,话说得直白,不见一丝主客间的客套礼节;也不奇怪,师父向来厌恶那一套君子俗礼。那女子也不见尴尬之色,浅浅一笑,说:“明天就走”,说罢,眨着眼瞅瞅我。“嗯……“,师父点点头,咳了一声,这答案似乎还能令他满意。“不过……”,那女子又开腔,“要他送我回去”,说着,她抬手冲我一指,弯着眉毛笑道。师父撇撇嘴,丢下一句“谁惹的事,谁收拾”,言罢窃窃一笑,抬起一边的眼角,额头上无端多出几道皱纹,甩甩袖子,带出一声轻叹的鼻息,扬长而去,头顶几根束不住的白发随着他的脚步晃晃扭扭,说不清在表达着什么情绪。师父为什么笑,我倒猜的出来,只是,他这叹息,又是因何而起,我实在揣摩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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