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子破 第四十四章师徒对话黑马自来
作者:水墨小宝
(44)我一路快马返回阴山,跨进院门的一霎,心头突然游来一丝亲切之感,回家的感觉,我丢失了很久的感觉,如果某天我要离开这里,定会舍不得,可我清楚,自己迟早要走。“师父,我回来了”,我说着推门进屋,一边卸下身上的包袱。师父摆弄着他那盘棋,兴致正浓,头也不抬应了一声:“回来了,快了点,还是慢了点,啊?我还以为你要留在那,给人家做女婿了呢”,说罢才搭眼看过来,端出正经严肃的语调,脸上绷着笑,就快压不住了。“我真想留下来着,可人家看不上我,硬把我撵回来了”,我知道师父存心拿我说笑,便顺着他的话接上一句。“哎呦,你这张脸生的还算端正,怎么那姑娘没看上你?要不,老头我给你提亲去?”,师父并不作罢,脸上笑得尽是褶子,眯着眼也遮不住戏谑的神色,所谓老奸巨滑就是这样的表情了。“好啊,咱俩一块去,我娶那姑娘,师父您娶他娘,辈分不乱还亲上加亲,至于她爹,就是那个头曼单于,长得跟黑熊似的,看着也碍眼,咱们把他宰了就行,然后再……”,我话没说完,几颗棋子嗖嗖嗖飞了过来,我躲闪不及,脑门上还是挨了一下。“反应太慢,不长进啊,嘴皮功夫倒是练得不错”,师父说着,夹出几颗棋子补到棋盘上。我揉揉脑门,嘿嘿笑着蹭到师傅边上,“师父,我饿了,有饭吗”,我边说边扯扯师父的胡子。这样在世人眼里大逆不道的举动,师父倒不在意,要换成是师公,怕是得杖责训斥、面壁罚跪了。“去去去”,师父袖子一甩,爱惜的瞅我一眼,笑骂到:“蠢东西,就知道吃,饭在厨房,自己热热,吃完了去洗洗,换身干净衣服,收拾好了再来见我”。“遵师命”,我冲师父一拜,用剑起挑包袱,晃荡着出去了。趁着洗澡的时候,我才注意到水中自己那模糊荡漾的影子,恍惚间像是看见了我爹。我把水撩在脸上,使劲搓了搓,靠在澡盆边慢慢回想起来,随师父来到阴山这么多年,我还没仔细照过镜子,连头发也懒得束起,印象中,自己还一直是小时候的样子:宽宽的脑门,细长的眼睛,棱角凌厉的嘴唇,还有颈侧那弯月牙形状的红记,娘却总说像把弯刀,怕不是个什么吉利的胎记……我想到这儿,忙抓起一边放着的镜子,偏过头仔细看着,颈侧的胎记还是那样的形状,倒是颜色越发红了,这些年跟着师父,过的也平静安好,这胎记不见得吉利,但也没有娘说的那样邪气吧,我这么想着,擦了把脸,穿上衣服,该去见师父了,他定是要问我什么事。再来到师父那里,他面前的棋盘已经几乎摆满了,而他还在拧着眉毛,像在思度着怎么走出玄妙的一着。我走过去,故意在棋盘上胡乱丢下一颗子,端端正正坐到师父对面。“昏着!”师父知道我故意捣乱,佯怒瞪了我一眼,把那满盘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匣里,一边问到:“你见到那个……头曼单于了?”。“嗯,看上去彪悍得很,但没什么心计”。“你留没留意到,他们兵马还剩下多少?”“只看见帐篷外边守着的,差不多有一二百人,帐里的就不知道了……他们扎营的地方,离我们这里倒也不是很远”,我不知师父怎么忽然关心起胡人兵马的事来。“哼哼”,师父轻浅一笑,“看来那头曼单于还不死心啊……”,师父说着,脸色一沉,摇了摇头。“不死心……师父觉得,他们还想打回去,和秦军继续交战?”,我忽然记起那女子说的话,便这么问道。师父看着我,略略点头,“你认为,他们有胜算么?”。“恐怕不是秦军的对手,那些胡人士兵,面相倒是极为蛮勇凶悍,可终究是败逃之兵,多少露出疲累之色”,我想起自己被围的情形,这么回答,“我想秦军打了胜仗,应该不会立刻班师回朝,怎么也得留一部分人驻守,胡人若想杀回去再次攻打,也得长途奔袭,必定消耗军力,而秦军就算人数少些,但以逸待劳,得以修整养息,双方交战,胡人也难占上风,再说秦军灭六国时,就被称作虎狼之师,秦将蒙恬久经沙场,智勇皆有,胡人想夺回头曼城,并不容易,假若全力攻打,弄不好还会被秦人灭了族……到时不知又有多少孤儿了”,我想起自己的遭遇,微微拉下声调。“嗯,我看也是这样……”,师父捋捋胡须叹了叹,闷声半晌又开口说到:“原来她是头曼单于的女儿,难怪有些骄奢习气,模样倒是娇美俏丽,嗯……若是死在秦军剑弩之下就可惜了,你就娶不到这漂亮媳妇了”,师父义正严词的开头,不声不响地转回玩笑话上,说着还转转眼珠,拉起一边的眉毛盯着我看。“师父,你怎么老说这个”,我皱了下眉。“她喜欢你,你不知道?”。“知道,可我不喜欢她”,我从没触碰过这类话题,师父偏又一再提起,我不由耳根烫了起来,一直烧到脖子,颈侧的胎记定是更红了。“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她这么漂亮你还不满意,难道你喜欢丑的?”师父像是故意逗我,不停追问。“我一直住在阴山,连活人都没见过几个,哪知道什么样的好,”,我装出抱怨的样子,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在我这儿住腻了,想下山回中原去看看?”,师父问。“嗯,我也想去捡个徒弟回来,教他骑射、习字,还可以让他洗碗、干活,逍遥自在,活到上百岁,就像您这样自己过一辈子,不也挺好的;而且,您不是说,我还要回去为爹报仇么”,我嬉皮笑脸的回答。师父的脸色极为隐蔽地沉了一下,干干地笑着说:“为师只怕你……你以为谁都活的到上百岁,哎……”师父淡淡撇来一眼,缓缓转身走向墙角那架古旧的乌木琴,轻轻一拨,颤出遥远陈腐的琴音,“活的太久了,像棵老树,树皮越来越枯旧,心里则是年比一年的空,空了,反到装不进去什么了……缘来缘去,都是天机,有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天天看见,倒像是隔着几辈子那么远,有的人离去几十年,却像这树一样,牢牢长在心里……”,师父念念有词,说着些没头没尾奇怪的话,抱起那架琴,颤颤巍巍向屋外走,白须白发衬着墨黑的琴木,显得萧索落寞,我隐隐觉得,那琴似乎并不是师父所有,也不知是什么人留下的。“小子,你真想下山报仇……此仇不报,也不算你的过错”,师父突然停步,冒出这么一句。我笑着摇头,“有仇则必报,是燕赵世代相沿的习俗,杀父之仇,定要寻报,尽管师父不愿告诉我,仇家是谁,可我也渐渐想明白,杀我父亲的,应该就是秦王嬴政,不是么……”。师父深深压着鼻息,点头说“是他”,言罢看着我,像是惋惜什么,又有一丝怜悯,欲言又止的,最后迟迟挤出一句:“生死相继本是自然,何必嗔痴憎怨,自绝了后路前缘,不过你既打算寻仇,就安心练好功夫本事吧,时机一到,我自会放你出山……”,言罢拖着步子抱琴而去。这一整晚,我都做着散乱而没有情节的梦,梦里尽是些眉目扭曲的脸,在摇摆不定的昏暗光影下做出各种诡异的表情,我抽出长剑刺过去,殷红的血便溅了我满身满脸,甚至能感到那种热血灼人的温度,周围那些人影从四面围了上来,拖着我向下坠去,那一张张脸也如同滴落水中的墨,渐渐揪扯成扭转缠绕的轻细丝缕,我奋力挣脱,谁知一使劲,就醒来了,看看窗外,显然已到了起床的时候了。我穿好衣服,拎着桶准备去打些水来洗漱,刚推开门跨出半步,就看见院前稳稳当当立着一匹黑马,我四下望望,却并没看见什么人。走进了一瞧,才认出来,这竟然是那胡人女子的马。“她不会真的找来了吧”,我看着这马,一种郁闷的情绪窜了上来,转身便走。不想等我打水回来,那马还立在那边,见我走来,转转耳朵,甩着尾巴叫了几声,末了还喷出个鼻响,像是竭尽所能向我示好。见我进门,它竟跟了进来,我又回头看看周围,的确不见那女子,难道这马是自己跑来的?我心下奇怪,随手拍拍那马的额头,看见这马的背上又多出几道新伤痕,想来又是那骄蛮的女子抽打的;这小黑马倒不认生,伸出舌头来舔我的手,眼睛眨巴眨巴的。“它是来找你的“,师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找我?”。“好马和好剑一样,是有灵性的,都懂得给自己找到合适的主人,看来,它认准你了,你就留下它好了”。那马也像是听懂了师父的话,踢踢踏踏蹬蹄敲地,扬了扬脖子,尚显疏落的鬃毛抖出粒粒细尘。师父的话总是应验,这马果真极为聪明,褪尽马驹的样子,转眼长成英挺机警的骏马,乌亮垂散的鬃毛虽有几分凌乱,但奔跑起来倒别有一种飘逸出尘之感。至于这马原来的主人,终是没来找我,听师父说,这头曼单于后来的确率兵偷袭,但反而落入秦军的圈套,估计没有几人逃脱的,那女子或许也死在刀枪剑戟之下了;只是秦军不但未退回一兵一卒,反而迁来数批民众、苦囚,屯守北疆,依山而起修建长城,又铺筑九原直道,浩浩荡荡一去又是好几年,师父仍旧用他那古怪的方法训练我,却唯独不教我筮卜之术,也不说原因用意,而我对那些也没什么兴趣,便没有过多追问。在我将满二十二岁那年,师父突然向我提起报仇的事。我记得,那是一个晴冷无风,月明星朗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