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子破 第五十二章胡亥突病追忆亡父
作者:水墨小宝
(52)说来也奇怪,前一天晚上,那小人儿的哥哥还兴致勃勃地与我聊至深夜,说的尽是些医理奇闻和经脉穴位的玄妙之处,不想第二天一早,他自己就病的昏昏沉沉了。眼眶泛红,手脚发烫,任我们怎么叫他也不肯醒来。那小人儿吓坏了,又是撑开他的眼皮看,又是频频试验他的气息,还把他手掌上的各个穴位掐了个遍,抿着唇一言不发,折腾了一整毫无成效,终于压不住慌乱喃喃念着:“我哥从小就不怎么生病的,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病了呢,这么突然……该不会中毒了吧,不是一向很小心的么……病不能拖,得尽快赶去东郡找人医治”,她只顾紧张,全然忘了立在边上的我,直到我俯下身去给他哥哥把脉,她才抬头看了我一下,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想起来这个叫子破的人还是懂得一点医术的。“放心吧,他没事……这病我可以治”,我对那小人儿说着,站起身向外走去。他哥哥这病虽来的急但并不重,只是连日奔走劳累所致,再加上山间烈日冷水寒热交迫,他又心中有事,急火窜上了头,才病倒了;至于手臂上生出的一片细细密密的红疹子,应该是什么毒虫叮咬的,吃一颗我随身带的解毒药丸也就没事了。“这病要紧吗,我哥他……不会病死吧……”,身后一个弱弱的声音追来。我转身便逢上一双墨黑的眼睛,满是期待,又溢着担心,脸上却很礼貌的微笑着。“放心……”,我冲那小人儿笑笑,实在不愿见她着急忧心的样子,尽管这担忧不是为我,可看了仍会觉得心疼,“我去找点药草,再弄些干净水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回来……”。“那你快点回来……我……我们在这儿等你”,她结结巴巴应了一声,垂下眼皮,脸又微微红了起来。我边答应着边快步出了屋子,心中奇怪,怎么每次见她脸红,我的脸颊、耳朵也都会跟着烫起来,朔子破的脸皮什么时候变薄了,师父若知道,还不知要怎样取笑我,想着又不自觉地想笑,脚下加快了步伐,因为还有人在等我回去。记得娘说,等待是一件很苦的事,等自己所爱的人归来,尤其难捱;可现在我却觉得,被人等待,这感觉更不是滋味。我从山中采药回来时,已是正午了,沿着狭窄的小道一路下山,老远就看见那小人儿在门前走来走去,不时朝山路上张望,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一定是等急了。其实这草药倒是不难找,我一早就采好了,但出门前,我在那破败简陋的屋子里四处找了找,根本没有锅碗之类的东西,看来是没法熬药的,只能生吃;可这大把的药草又不能囫囵吞下,而那小人儿的哥哥又无法嚼咽,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将药草切碎了一点点给他喂下去,于是,我采了药后,就去找到一处山泉,将那些药草洗洗干净,顺便在瀑布下捡了一块稍大一些的扁平石头,冲洗冲洗一并带了回去,权当是切药草的案板。只是这一番折腾,一上午时间就这么耗去了,难怪这本就急性子的小人儿要着急。见我回来,她却没有如我想象中那般欢天喜地或抱怨连连,只是终于松了口气似的耷拉下脑袋,盯着我手中的一大把药草和石块,像只机敏的小鼠那样,两眼滴溜滴溜转了几圈,蔫蔫地跟在我身后进了屋。我猜她定是奇怪我为何掂了块石头回来,便故意把这石块在她眼前晃了晃,“还不过来帮忙”,我说,我想我不用给她解释太多,这石头的用处,她待会儿自会明白。我将那些药草拢拢整齐放在石头上,抽出腰间的弯刀细细切着,一边对那小人儿说:“你哥哥的病并不重,吃了这些药,再休息一两天就会好的,这些药草,我切好一点,你就拿去喂他一点,不要喂得太急”。“吃这个……就可以了吗?”,她接过切碎的药草闻了闻,结结巴巴冒出这么一句,怯生生的一张脸带着几分不常见的娇羞,活像初见公婆的小媳妇,这表情着实可爱,不过我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先拿这些,给他喂下去”,我努努嘴示意她快去招呼他哥哥。“哦……”,这小人儿像得了吩咐的小丫鬟般应了一声,乖乖地去喂药了。我望了那背影一眼,低头继续切着药草。手中弯刀与石块碰出声声脆响,连刀下药草茎叶中的涩涩苦香也随之被榨了出,这稀薄的味道包裹着我,虽如蛋壳般脆弱,但却让我有种实在而安心的感觉,可这感觉能持续多久,谁又知道,或许,当她哥哥醒来的那一瞬,便是终点。当所有药草都进了那病人的肚里,已是下午了。我和那小人儿又一起把屋子收拾了收拾,为的是接下来几天住得舒服些,一番打扫过后,好不容易能坐下来歇歇,才发觉肚子饿了,从早晨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过呢,看看屋外,太要就要落山了,还是去猎些野兔什么的来吃吧,天黑透就什么也打不到了。“我去弄点吃的,如果他醒了,你叫我一声……一会儿出来吃点东西,忙了一整天,反正我是很饿了”,我冲那小人儿笑道,一边起身迎着山边晚照走了出去。西边橘色的天像是浓重晕开的朱砂,将山中的岩石树木、残屋闲院都抹上了温热和暖的颜色,唯有西南角那几道游走的青紫色光芒,带着几分诡秘的寒意,如同我唇角的笑意与片刻轻松的心情中隐着的那份疑虑和杀意。我能感觉到,身后有一双含着温柔心思的眼睛送着我的背影出门走了好远,可我终是没有回头,似是隐隐直觉到,自己永远也无法看清那张隔着微红曦曛的脸,只有那双墨黑的眼睛,早早地印在了心里。我整了整挂在腰间的箭囊,加快了脚步,没走几步,又想起那小人儿刚才说过的话。她似乎很喜欢我那把弯刀,拿在手中把玩了半天,猛地问了一句“这刀有名字吗?”,我回答说,“刀是用来杀人的,不需要名字”,她听了这话,睁圆了眼睛叫到“我爹……他也这么说过!”,言罢自顾自地低头笑了,伸手理了理她哥哥贴在脸上的头发,关心地去试他额头的温度。我是很好奇她爹到底是谁,是怎样的人,便借机问了一句,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到,“我爹是很骄傲,又很孤独的人,我很喜欢他,可是有人却很怕他,还想杀他……”,说着拉了拉嘴角,眉毛一抬瞅了我一眼,大概是见我表情不大自然,简单带过几句,便小心生硬地转了话题,只是她这答案,让我悬着的心又从半空中向下坠了几丈。“如果有机会,哥哥和我请你来我家做客,你会来么?”,她吱唔了几声问到,抿着嘴唇等我的回答。会,当然会,就算虎穴狼窝、刀林剑阵,我也愿意为这小人儿上天入地的去闯,只不过,她若真是嬴政的女儿,怕是一百个不愿意让我去“她家”的吧;而我若杀了嬴政,又哪有面目接受她的心意?只盼是我多心过虑了,然而即使她不是嬴政的女儿,我这次去寻仇刺杀,也不见得能活着回来,若是身死他乡,又何必空许承诺?想来想去,只觉得世事无常,重重点头,沉沉地应了句:“如果……还有机会的话……”。那小人满脸期待的神采忽地黯淡下来,旋即又笑着说:“你……医术很高吗?什么病都会医?”。我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愣了一下,忙从兀自悲伤的情绪中将自己打捞出来,看她一眼,她则迅速地躲开眼神,目光扫过自己的手游向别处。我明白了,她一定是想问我能不能医好她的手,那只总被人嘲笑为残废的左手。记得她曾对我说过,她爹告诉过她,“那些有心嘲笑你痛处的人,无非是想看看你被嘲讽、被撕开伤疤后痛哭流涕的凄惨模样”,所以别人越想让她哭,她就偏不哭,她就越要笑。她说这话时的确仍是笑盈盈的,可我知道,她这笑不过是自我保护的坚韧外壳罢了,她说她不需要被怜悯被同情,可每次见她面对嘲讽拿自己的手说笑,我还是忍不住地心痛。“我医不了,还有师父,他一定可以……如果我……能活着回到阴山的话,一定医好你的手……”,我对他说。其实医不好又怎样,我从不觉得她这手有什么不好,爱她的人,都不会因此嫌弃她什么的,一只无法伸展的手,丝毫不会影响她的狡黠可爱和聪慧机敏,更不会让她少了那份阴暗邪魅的冰冷气质,总之在我眼里她怎样都好,因为她是我从上郡兵刀乱剑下救来的小人儿,满脸抹着泥印却浑然不觉的小人儿。噗啦一声,一只山鸡从面前的草丛里飞出,把我从乱而坚定的思绪中惊醒,再张弓搭箭时又已经来不及了,“还是专心打猎吧”,我对自己说着,摸索向树林深处。我猎了几只兔子,便匆匆返回了,此时天色已擦黑;等我搭柴架火,把那猎物烤出香味时,天已黑透了。我和那小人儿坐在火堆前边吃边聊着天。不知为什么,我和她说起许多小时候的事情,包括我爹,好像说出来后就不再觉得孤独,好像那些充溢着血迹和死亡的记忆也不再会成为每每将我惊醒的梦魇。在说到我爹时,那小人儿竟问我,爹是不是像荆轲那样的剑客侠士;我说“荆轲只能算是‘贼’,侠士的剑,是不淬毒的,用淬毒的剑却伤不了敌人分毫,也不配说是什么剑客”。虽然爹和荆轲是好友,也曾相约帮太子燕丹去刺杀秦王,可正是这件事,让我过早地结束了风平浪静的生活,心中便总对这人有股厌恶的情绪;而且我向来认为,在兵器上涂毒和用迷药一样是下流的手段,并且师父也总说此人心高气傲却手艺太烂,刺杀秦王实在是自不量力,所以我对他在厌恶之余又多出不少轻蔑来。不想这小人儿却反驳我说:“他敢去刺杀秦王,也算艺高胆大吧……”,说着翻翻眼睛像是回想着什么。我当真意外她会这么说,心中暗暗想到,她或许真的不是嬴政的女儿,这不过是那个漂亮女子编出的谎话罢了,天下有哪个做儿女的会称赞刺杀自己父亲的人呢?这么想着,心中轻松了一点,不由笑着问到:“艺高,怎么行刺失败?胆大,还用在匕首上涂毒药吗?你怎么还夸他?”,言罢皱皱眉头,想掩饰自己这看来稍显莫名的欢喜,一边想,我爹朔羽可比那个所谓的名侠荆轲高洁多了,可还是守着侠士的道义丢了性命。“要是我爹的剑也淬上剧毒,那嬴……”,我想着想着,话从唇角溜了出来。“那赢的就是你爹了!”,那小人儿不知何时学了我那爱抢白的毛病,急急抢了我的话。“是,那赢的……就是我爹了”,我顿了顿,做出微笑的样子,咽回了没来得及出口的后半句话——那嬴政也活不到今天了。我总猜测,假如我这话脱口而出,被那小人儿听到,最坏的结果又会是什么?“子破!”,那小人儿突然拍了我一下,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我连忙抬头,习惯性地挑挑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