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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子破 第五十四章擦身而过玉碎心殇

(三) 子破 第五十四章擦身而过玉碎心殇

                        作者:水墨小宝
    (54)记得那天傍晚我打猎回来的路上,小黑马显得异常兴奋,一路颠颠的甩着尾巴,连我手里没死透的几只野鸭也亢奋地扑腾着翅膀,全然不知自己越是挣扎便会死得越快。天边最后一丝紫色的曦曛也要褪去了,青翠的山野渐渐与灰黄的土地融为统一的昏暗色调,我家窗口映出的灯光在这浅淡的夜色中幽幽地亮着,像是冥雾中挑起的招魂灯。快接近家门时,我才注意到胸前的玉佩荧荧的散着光芒,难道……那小人儿在附近?她不是去会稽了么?难道又生出什么变故?我百般猜测,说不清是忧是喜,连忙拍马快走。果然,我家门前的树桩上套着两匹高马,即使在夜色中也看得出身上的颜色,一黑一红,仔细再看,却不是那兄妹俩在邯郸买的那两匹,难道不是他们?先进去看看吧,管他是谁,我这么想着,牵马进了院子。没走几步,我的小黑马就扭扭脖子,咴咴叫了一声,十分欢喜的叩了叩前蹄,接着就见一个瘦高的人影从屋里急急地出来,还没站定就冲我低头拱手地一拜,刚一抬头,那两只架在空里的手便僵住了,愣愣地立着,像棵被雷火击中的枯树,一张表情模糊的脸摊在那里,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几乎在同时收住脚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面前这人,这不是……那小人儿的哥哥么?我刚想开口打招呼,就看见又一个人从屋里跟了出来,显然没注意到我,径直跑到那呆立着的人身边,扯扯他的袖子叫到:“哥哥,怎么了……”,说着转头张望。是那小人儿,她怎么会到琅琊来?“子破!”,那小人儿认出了我,惊喜地叫着我的名字跑过来,那声音因为意外而显得有些抖;而他的哥哥,仍如铸像般僵在原地。“我刚打的”,我晃晃手里的野鸭对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她,一月不见又瘦了不少,脸上少了孩子气的圆润,生出几分清丽来,可是似乎还少了点什么……玉佩,我送她的玉佩呢?此时也应散出幽蓝光彩才是啊。“玉佩呢?”我极快地轻声问了一句。“一直戴着呢!”,那小人儿眨眼一笑,小声答到,顺手在颈间一钩,从重重锦衣下扯出一块荧荧的玉来,又很快地塞回衣领中,那神情就像街边的顽童藏着一块偷偷摸来的烧饼,淘气的模样又回来了。我看他一眼,小小的欢喜便从唇角溜了出来,“戴好”,我说着绕过她向屋里走去,这小人儿也扯着她哥哥跟了进来。“你怎么会在这儿?”,她进门便问,一脸好奇。“这是我家,小时候我住过这里”。“你……从芝罘回来的么,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她接着问到。我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她是在担心我是否已经报了仇。“我还……没去芝罘,十几年没回家,我想……先回来看看”,我顿了顿回答道,心中不免自问,我这是过着清闲的郊野生活上了瘾,还是在逃避什么?我向来不畏刀剑厮杀,可又似乎隐隐地害怕,怕什么呢……我是该尽快去报仇的。那小人儿听了我的话,蹙蹙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不再作声;他哥哥仍是面无表情,冷冷盯着桌上扭动的烛火,保持着脸上阴郁的神色,深深沉默,腰间佩着我送他的弯刀,赤金刀鞘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将屋中尴尬的气氛割得四分五裂,错杂着垂死的野鸭拍打翅膀的响声。“我去后院……弄点吃的”,我拎着野鸭夺步出门,从那压抑的气氛中逃了出来。我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才让她哥哥的态度这般冷漠反常,却也察觉得出这尴尬是因我而起,可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东郡相别后的首次相遇,难道令他如此不快么?我正疑惑,便听见身后他哥哥追来的脚步声,可没几步又迅速地停住了;我也没有回头,转过墙角,去了后院。我在野鸭的脖子上开了个小口,腥咸的液体便立刻淌了出来,那鸭子疯狂地扭动着,竟从我手中挣脱,飞了几下便重重跌回地面,抽搐着拖出片片血迹,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顿时没了食欲,掉头就走,眼前却再次闪过熟悉而残忍的画面:咸阳街头,爹的尸身被拖在马后,穿街过巷,留下一串殷红的印子。谁知我刚转出后院,还没走到窗下,便听见屋里那兄妹两人的争执之声:“我们快走!”,那小人儿的哥哥厉声说到。“走?”“走!连夜赶路!”“为什么!”,那小人儿压低了嗓音吼到,像受了委曲的小兽。“这是赵高留下的密信,说父王病重,吉凶难卜,我们要尽快赶去与巡守队伍会合,今夜就走,要快!”。“病重?……可子破……”。“听话!快走!”,他哥哥语气焦急,去意坚定。这话音刚落,就看见这小人儿被硬生生拉出屋外,两个人影飞快地窜到马前,他哥哥利索地飞身上马,这小人儿却失了魂魄般呆呆地站着。“快上来!”,他哥哥说着伸出手,那小人儿便像中了巫蛊的布偶般抬起胳膊握住他哥哥的手,轻而易举被拽上了马。“抓紧我”,他哥哥叮嘱一句,狠狠地在马背上抽了一鞭子,那马便逃命似的跑起来,另一匹马紧随其后,踩碎夜色飞奔而去。“父王……”,这世上能被成为“父王”的还会有谁……我重复着这两个字,抽抽嘴角,原来这是真的。我静静看着他们策马离去,那小人儿的头发凌乱地铺在夜风里,紧紧贴在他哥哥背上,如同黑暗中一只小小的壁虎,瑟瑟颤抖着。我忽然觉得她可怜,或者,是我在可怜自己。我背过身,听着那仓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心里有个声音幽幽响起: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此时,胸前的玉佩也不知在何时褪尽了所有光彩,我耳畔突兀地响起邯郸城外那赶牛老人的歌声——六尺辙,世间路断在相逢处上下弦,盈朔间辛苦轮回慢不圆,不圆我涩涩笑到,不想这歌词竟是谶语,她姓嬴,我姓朔,不缘,不缘……我突然想起临出阴山前师父的话:“此行你切记直去直回,路上不要多事,以免横生枝节”,心中自嘲到,这便是不遵师教的惩罚么。我就这么一个人坐在院中,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第一道晨光扎进眼中时,竟有微微刺痛的感觉,“走吧,该走了”,我拍拍小黑马,它便载着我向芝罘的方向疯狂地奔去,耳旁刮过的风却总也无法吹散我那些隐隐作痛的心思。沿路走来,所过郡县的百姓都在热闹地议论着皇帝气势招摇的船队和海上追杀海鬼的事,与此相关的各种传闻也劈头盖脸地涌来,我不禁奇怪,这嬴政不是病重不起么,何来力气追射海鬼?追向哪里,该不会离开芝罘了吧?我这么猜测着,一路赶得更急了。可赶到芝罘时还是晚了一步,当地百姓都说,皇帝已将海鬼射杀,沿岸西行而去,大概是要回皇都咸阳了。西行归秦,必经赵地,沿途打听,自会知道巡狩队伍的行踪;现在天色已晚,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于是我随便进了一家客舍,草草吃过晚饭就打算回屋,没想到却在走廊上看见了那个漂亮女子,挽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婆婆,从走廊另一头的房间出来,老婆婆牵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交待着什么,那女子则是一副乖巧的模样,笑盈盈地点着头,并没注意到我。她怎么会在这儿?这老人又是谁?我虽是好奇,但也没心情想那么多,便进屋躺下了。夏夜实在潮热,这风如同海神宽大的衣袖甩过小小的城镇,夹着海水腥咸的味道,竟然撞开了我房间的门,惨白的月光跟着泄进来,客舍院中棵棵老树招枝摇叶的声响便陡然变大了,角落里的小虫借风声壮胆,跟着吆喝起来,我翻来覆去,更难入睡。不安分,这夜里的一切都不安分。我想既然这门开了,我又躺着无聊,不如就出去走走,哪知道刚一翻身下床站起来,就见我的玉佩散着青蓝的光彩,从怀里掉出,摔在地上碎成了残片,荧荧的裂开了。“这是爹娘留给我最后的东西,我竟然……”,我的心狠狠揪了一把,慢慢蹲下,将那些碎玉一片一片捡在手心,像捧着一堆冰渣,毫无温度;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锦帕,将碎玉包好,随手又塞回怀里,脑中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这玉佩又溢出光彩……难道……难道那小人儿也在这客舍中?我又将那包碎玉掏出来,没错,那荧荧青光虽黯淡了些,但足以证明那小人儿就在附近;还有这锦帕……也是她的东西,她无意间落下的东西,我捡来的纪念。“不必去找她,不必,因为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我叮嘱着自己,双脚却还是不自觉地跨出了房门。此时深夜,客舍院中一片漆黑,只有楼下西南角那间屋子还亮着灯,隐约传出争吵之声,我似乎直觉到什么,轻身一纵,便悄声落在院中,一边对自己解释道:“我是随便走走,我本来不就是要出来走走的么”,想着蹑步向那间屋子靠了过去。“都告诉我!都告诉我!”还没走到窗下,这熟悉的声音便划破夜风,裂了出来,是她,是她……这声音又急又重带着哭腔,像是央求却夹着怨怒疑虑,甚至还有委曲和惧怕。这么晚了,她这是在和谁说话?她哭什么?我本就烦乱的心被这哭声揪扯着,重重坠了下去,急急飘了几步,倚在了窗下。“不要和哥哥赌气了,别生气,别恨……”。“我不恨你,从来……都没有……”。是那兄妹两人的声音,一样悲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不清是出于好奇、担心还是其它原因,我硬是沉在窗下,听了他们所有的对话——那小人儿的身世,他哥哥的身世,权利阴谋,皇室厮斗,父子兄弟间的猜忌防范,夫妻君臣间的爱恨仇怨……子破、胡亥、嘉平,原来……这窗里窗外的三人,一样可怜,含着上一辈人的恩怨出生,浸在淋淋血腥中成长;嬴政若一死,她便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可嬴政造就的孤儿,这世上还少么?他该杀还是不杀?我怕再听下去,叹了一声,起身想走,刚一转身,便听见那小人儿惊叫一声:“外边有人!”,同时,一把短刀擦着耳边飞过,插在了走廊的立柱上,我若再躲得慢点,这耳朵定会被削下来。接着只见他们冲了出来,四下搜视一遍,并没发现我,便退回房中了。其实我就在院中的树上,隐在浓密的枝叶中,看着他们,那小人儿颈间的玉佩绽着幽幽的蓝光,在一片暗夜中刺得我眼睛无比酸涩。回到屋中再看那锦帕里的碎玉,已经毫无光彩了,支离破碎,又何来荧荧的颜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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