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子破 第五十五章剧毒阴谋帐下离魂
作者:水墨小宝
(55)次日天色初亮时,我和他们前后出了客舍,他们没看到我,我也没叫他们,尽管此行要去同一个地点,要见同一个人。两天后出了郡中,我便特意走了山路,而他们走了官道,分道扬镳,似乎是最好的走法了。一路上我都在想,杀了嬴政,所有厄运也就该跟着结束了;或同归于尽,也是一种归宿,可我想得太简单,也太轻易,我那无迹可寻的宿命终是不会放过我的,而我对此毫无察觉。那天傍晚我在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落脚,借住在一个老婆婆家里,她还招呼我和她儿子一起吃了晚饭。这老婆婆虽是瘦小,他儿子却身材高壮,人近中年却不见脸上有一根胡须,话也不多,饭桌上见我也只是笑笑,递来一个烧饼,就再不言语了。那老婆婆对他说:“阿成呐,你快点吃,吃好了给你哥把药送去,别误事,啊?”。这壮汉点点头,含着满嘴饭菜答到:“知道了”,言罢端起碗,将那菜汤一气灌了下去,抹了抹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迟疑地问了一句:“娘……那药……行不?”“行,怎么不行,吃完就快走,哪来那么多话,快送药去吧”,那老婆婆慢吞吞地说着。“行,那我这就走了”,壮汉说着起身,向我拱了拱手,便上马离去了。饭后,这老婆婆把我领到院后柴房前,说:“你啊,今儿晚只能住这儿了,我这只有两间屋,一间是我闺女住的,一间我住,来者是客,却还让你睡柴房,委屈你了……”。“我是赶路的山野之人,有个地方睡就行了”,我答到。“唉……就是我家的茅房离得近,天又这么热,怕是这气味不好”,那老婆婆又说。我说“没事,婆婆你快去休息吧,我住哪都成”,她这才点点头,颤巍巍地回前院了。那老婆婆说的不错,这气味的确难闻,无风还罢了,后半夜山风一起,一股恶臭就从门窗缝里钻进来了,熏得人恶心,连吃下去那点饭菜也要从胃里翻出了,我索性开门出来,心想我睡到前院屋顶上对付半晚算了。谁知刚要转过墙角,便听见院里有女子的声音悄悄喊着:“乳娘……乳娘,开门,乳娘……”。紧接着,就是那老婆婆的开门声。“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老婆婆怪道。“他们已经到沙丘宫了,阿成什么时候走的,赶得上么?”,女子并不回答,而是问了一句。“赶得上,吃了晚饭走的,我让他连夜走,明天上午就到了,先进来吧,小声点……”,老婆婆一改慢吞吞的语气,急急地说着。“沙丘宫!”,我心下一惊,猛地认出这声音,这不是那漂亮女子么,这老婆婆似乎就是那天在客舍与她一同出门去的人,原来是她乳娘。那个阿成不是去给他哥哥送药的么,可听这女子话里的意思,倒像是赶着要去沙丘宫,可他去沙丘宫干什么?难不成也是寻仇去的?可那叫阿成的壮汉一看便知是不会功夫的人,那沙丘宫他进得去么?我猜这其中定有古怪,便屏息跟了过去,潜在窗外,不禁暗暗自嘲,怎么近日连连做起了偷听的事,自己不是最不齿这样的勾当了么。“那药行么?”这女子开口便问。“哼哼,那可是‘乌七窍’,你说行不行?”,老婆婆冷笑一声,言语间十分得意。“乌七窍,也是吃了之后把人慢慢疼死,死后毒性才会全部挥发,中毒的人便会一点点肠穿肚烂,从脏腑烂到肌肤,最后连完整的尸身也留不下,是么!”,这女子兴奋地追问。这话听起来熟悉,她们说的这毒死人的办法,和我在客舍听胡亥说的一模一样,胡亥的娘就是被这么毒死的。原来那“药”竟是毒药,可这次送去沙丘宫……是要毒死谁?“不不不,这药更慢,毒性也更大,吃下去要等三天后才会毒发,三天呐,那小公主得吃多少东西,到时候谁会知道她是何时中毒的?”,这老婆婆阴阴笑道,“毒发的时候啊,这中毒之人的七窍会先溃烂,脸上皮肤跟着慢慢变黑,等到十来天后毒药随着血脉走遍全身,渗入脏腑,全身上下也就乌紫肿胀了,那七窍之处会烂成窟窿,黑色的污血就从那窟窿里往外冒,臭着呢……你不是恨她么,那就让她的眼睛烂成两个肉洞,给你解恨如何?”。“所以,这药就叫‘乌七窍’”,这女子似是恍然大悟,又接着问,“可有解药?”“解药?留下解药等着人家来取么?我老婆子这辈子只管制毒,从来不问解药”。“那就是无药可解了!”。“哼,就算是换了全身的血,她嬴嘉平也活不过十天!”,这老婆婆说着这般恶毒的话,不觉笑出了声。我心里一紧,原来他们要杀的是那小人儿!“嬴政呢?赵高和阿成也给他吃这个么?”,那女子又问。“毒死皇帝?那我的高儿和成儿也别想活了,他们可是皇帝的近侍,难逃责杀……你不会是希望阿成死了吧?”,老婆婆顿了顿问到。“不是的、怎么会……”,这女子急忙辩解到,却被那老婆婆打断了话:“唉,雀儿啊,要你嫁给阿成是委屈你了,可你先夫已死,谁还会肯再娶个嫁过人的?你又孤苦伶仃的,嫁了阿成,也算是个依靠吧……”。“乳娘把我拉扯大,我是应该报答的……”,这女子喃喃地说。“好了,不说这个了,那嬴政于我们赵家,有国仇也有家仇,我和高儿十几年来不就是为了等着报仇么。高儿早在两年前就给他下毒了,不过啊,那毒得添在灯油里慢慢熬,两年下来,这毒性怕是都渗到骨头缝里了,可笑那嬴政只当是得了病,哼,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要死在我高儿手里了,好!报应,报应!”。“是,乳娘说的对,他们姓嬴的,都要被报应,只是那胡亥……”。“胡亥留着还有用,事成之后慢慢解决他,不急、不急,你看这天都快亮了,先睡吧啊”,老婆婆对那女子嘱咐道。这话倒提醒了我,这阵子那个阿成带着毒药都快到沙丘了,倘若他们真的给那小人儿下了这药……我实在不忍想下去,那中毒后的惨状,单是听起来就让人骨头发凉,这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实在歹毒,我得快点赶去沙丘宫,可是来得及么……我驰马向沙丘的方向疯狂地奔去,可仍是迟迟冲不破这夜色,天长路远,天长路远。赶到沙丘宫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诺大的宫中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守卫,逼问之下,他们才说皇帝带着大队人马中午就离开了,要回咸阳;我问他们公主呢?他们也只是支支吾吾半天,只说没见到、不知道。“没见到,不知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难道说那小人儿已经被……不敢想,不敢想……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狂躁到这种地步,我把这些守卫全杀了,可溅在脸上的血腥却让我更加不安。“要追上车队,要追上,中午才走的,走不远,追得上,能追得上”,我提剑上马,挤不出连贯完整的思绪,只是追命似的跑。一路上,那些混乱的画面裹着私心杂念不断地从眼前转过,脑中却一片空白,我在想什么……我什么也没想,我只知道嬴政要杀,而那小人儿……我不能让她死,不能!她若真的中了这邪毒,就把我的血换给她,再让胡亥带她去阴山,师父或许能救她,可只有十天,赶得到吗,赶得到吗……只听得到马蹄凌乱、夜风讥诮。终于,在黎明时分,我看到了野地中的一片营帐,死气沉沉像一个个坟包般横压在路当中,铺成一片乱葬岗。我远远下马,潜了过去。“可哪座帐中才住着那小人儿呢”,我四下张望着,最大的那座行帐中住的应该是……我先杀了他,那小人儿会被人憎恨、被人下毒,还不也是因为他”我这么想着,向那营帐摸索过去,奇怪的是帐前竟连一个侍卫也没有,帐中无人么?我琢磨着,闪身进了帐中。帐里弱烛晦暗,只有一张大床亘在帐下深处,床边趴着的大概不是宫女就是小太监,睡得昏昏沉沉。隔着重重纱帘罗帐,隐约看见床上躺着一人,纱帘外的木架上端端撑着一袭龙袍,不用想,这人就是嬴政了,我的杀父仇人,我生活中所有阴霾的源头。我握剑屏息,轻步逼近,心想一剑下去,师公和我爹的仇就算报了,只是这结果来的太轻易,这刺杀也来的太简单,反而使我那决绝坚定的复仇之心瞬间变得恍惚起来,“我要他这条命……有用么?我在心底埋了十年的憎怨,只是为了一朝手起刀落,换一颗垂垂老矣的脑袋?是我这“十年”太不值钱还是嬴政脑袋太过贵重?嬴政死了,天下又会是谁的;天下跟谁姓又有什么区别?旧时七国不都是因为想争得天下才有了连年战争么,就像一群狼抢一块肉,抢到肉的那个,便成了众矢之的,谁是对?谁是错?还不都是狼吗,有肉便会争抢,不抢,就会沦为别人爪下的肉;那我是什么?爹呢,师公呢,燕太子呢,荆轲呢,或许“刺秦”从来也不过是抢肉的行为,为什么说起来那么正义凛然、天经地义呢……可,他杀了我爹”,我濡着杀意一番自问,最终归于原点,手中长剑一振,刺了过去。不想床边趴着的人就在这时醒来,睡眼惺忪地转过半身,我那剑光恰在此人脸上晃过,这人便像嗅到剑气般抓起手边的剑向我刺来,连剑鞘也没来得及退去,像是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正好挣扎着撞上剑尖,我的长剑瞬间刺穿了她的身体。“刺客!”,此人竭力嘶喊一声,嘴里的鲜血一口呛了出来,瘫坐在床边,拼命地抬起双臂挡着身后床上躺着的人,死死地瞪着我,那眼神迷散看不出表情,只是冷得不见一丝温度。是她!怎么是她!这声音无比熟悉,还有那双墨黑的眼睛……我呆立在两步之外,只觉得手抖的连剑也要握不住了。“就算那小人儿罪大恶极非死不可,也得死在我手上”,我耳边突然跳出这自己曾暗暗说过的话,想不到一语成谶,我杀了她,是我,竟然真的是我杀了她!我木然抽回长剑,她便被这力道带着,栽了下去。我冲上前,也只扶住了一个抽搐虚软的身体,她嘴里的血不断淌出,任我怎么擦也不过只是在她脸上抹出一层又一层粘腻的血渍。此时帐外兵马移动,脚步错杂。她望着我的眼睛,似乎是认出了我,嘴唇微微翕合像是要说什么,却又是一阵抽搐,此后就倒在我怀里,动也不动了,可那血还是疯狂地地涌出,脸上、身上,腥涩的味道混着她的香气,窜进我的鼻息中,她颈间挂着的玉佩映出幽艳刺眼的蓝光,浸在胸前的一片血渍中,淋淋的殷红液体勾勒出玉佩上刻着的字——阳濛,我舍不得叫出口的名字。“剑不出鞘,刺过来也伤不了人”,我猛地想起邯郸街头那一幕,越发觉得这话隐隐又是暗迹,只是当时谁都浑然不觉,就像自己挖了一个深坑,躺进去时才知那是坟墓;正如今夜,那小人儿的剑仍未出鞘,因为她只有一只手,另一只,生来紧握成拳,不能屈张。此时,一道冰凉的感觉从背后刺穿了我的身体,随之而来的还有体内血肉撕裂的声音,接着便是一股剧痛,如阴山脚下连天的荒草般蔓延开来;胡亥,是胡亥的利剑刺穿了我的身体……也好,也好,这或许是最恰当的结局……胡亥疯狂地摇晃着我的肩膀,不住地喊着什么,可我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着他,苍白的脸,扭曲的泪痕,和他身后的一片混沌场景……我觉得自己慢慢被融化在这昏黄的光影中,像是被埋在了漠北阴山漫天的飞沙里。借着眼前最后一丝光亮,我看见那小人儿一直紧握的左手竟然展开了……她若知道,会很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