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除夕那晚,咸阳宫正殿上灯火通明。新年夜宴,又是新年夜宴了。殿上光影撩人,赤铜灯架烛火明艳,黎黑擎柱上缠着紫红锦帐,泛出金色光泽,身后巨大的玄鸟图腾和悬于殿上的铸剑都笼罩在这喜庆的温暖光芒中,还有殿侧墙上的兽皮地图,墨线交错,笔笔刻着父王打下的城池疆土。眼前鼓乐如旧、歌舞如旧,只是酒案后的人不同了,没有父王、没有嘉平,没有扶苏,没有旧时的大臣。想着当年宫宴上众人向父王弹筝献礼、对酒和歌的喧闹景象,王座上的我,终于失声痛哭,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第二年,父王丧期过后,我终于如愿以偿登上帝位。咸阳宫正殿上,皂袍金冠,不胜孤寒,脚下群臣叩拜之声几乎要将我从王座上震落,直到这时,我才突然感到害怕。父王临终前那灼灼的双目如影随形,任我焚香祭拜或躲入深宫都无法摆脱,只有在嘉平生前住的鸣犀殿里,我才有片刻安宁。我坐在灯下,翻着当年搜集来的那些曲谱,素白的帛书奏本摊在眼前,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总有小虫子绕着烛火不知死活地飞来飞去,落在我脸上、手指上、奏本上,扰乱这清净,于是当它再次停在帛书上时,我便伸出手指狠狠地捻了上去,虫子被压扁,细小的尸体周围溢出鲜亮的黄色残液。“竟有颜色如此漂亮的血么?”,我幽幽地笑着问自己,抚去那小小的尸体,点点明黄血色牢牢地印在惨白的帛书上,永远记载着我那时那刻的残忍,无可饶恕,不堪驻目。在偷来的王位上,我成了天下人眼中最昏聩的君王,或者说,我根本不配做皇帝。朝堂上群臣争论着说我应该如何、不该如何;身边赵高窃窃阴笑,嘲弄着我的无能乏智。我想起王兄扶苏,是我一手设局害死了他,他拥兵策反的消息就是我散布的,因为我恨他的祖父毒死了我娘;还有父王,我知道赵高一直在灯油里给他下毒,却装作不知,因为我恨他对娘的死置之不理;我恨那些宗室子弟在人前人后嘲讽我的身世,又在我称帝之后,一边百般屈从,一边窥视着王位想要将我弑死。我觉得我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的理智,越是无法压制心中的哀痛,越是抑止不了恶毒狂躁的心思。终于,在某个晴艳明媚的午后,我赐死了这些人,让他们去陪父王吧,这样谁都不孤单,至少不像我这样孤单。我看着他们临死前各种各样的神情,夹着求饶、谩骂和哭泣之声,而我冰冷僵硬的脸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眼前不断闪过嘉平和子破死在帐下的情景,想起那时我眼中灼痛的感觉,似乎我所有的人性和良知,也在那晚嘎然而止。算了,杀就杀吧,反正我胡亥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了。记得被关入上郡囚牢那晚,我正准备从狱墙顶端的小窗中翻出逃走,突然听见有人低声叫“公子、公子”,一边开着牢门上的锁。“你是谁,为何救我?”,我问那人。“小的是陛下安排的人,来救公子出去”,那人说着卸下牢锁,拉我出来。空荡的牢中竟无一个守卫,一间间幽暗的牢房如同怪兽张着的嘴,吞噬了所有夜色。面前这人真的是父王的眼线么?会不会是扶苏的陷阱?我暗自揣测,觉得还是不留后患的好,转身一剑,挑穿了这人的咽喉,他应声扑倒,都没来得及挣扎呼喊,只是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残忍决绝,只记得那夜的朗月清辉在这死尸和他身下的血泊上撒了淡淡的一层霜,甚至覆盖了他倒地时扑起的尘土。还有,从会稽出发追赶父王的一路上,我杀死了每个传递密信的人,我清楚他们是无辜的,可谁让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只有死人不会走漏风声,所以,手起刀落,我毫不犹豫,只当是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那被怨恨滋养的野心。子破,我最好的兄弟,我唯一的朋友,依然死在我的剑下……恍惚间回过神来,我才发觉周围变得异常安静,可我明明看得见被赐死的人们还在咒骂、挣扎,可我真的什么也听不见,我聋了;一个聋子皇帝的天下,算不算是“清宁”?我似乎什么也没有得到,除了曾梦寐以求的至高权力,所以我只有死命地攥紧它,如同沉向水底的人竭力地抓住浮在水面的唯一一根水草,一边自问,我做过什么?又做了些什么?记得夜宿山中那晚,嘉平怎么也不肯与那个漂亮女子同住,我便知道事有蹊跷,夜里将熟睡的嘉平抱去床上后,回到桌边靠着,便再没睡实,却正好听见了那晚子破和这女子的所有对话;山中染病那晚,嘉平和子破都以为我昏睡不醒,可我是装的,所以他们的对话,我仍是一字不落的听来;嘉平兴高采烈的给我说着子破送她玉佩的神奇之处,却正好让我猜出了子破的刺客身份,因为听父王说过,这炼玉的方法是从西域密传而来,天下也只有乌羯筑懂得,因为乌羯本就不是中原之人,可我对此仍是缄默;我自以为可以避免这一切,可事实证明我太高估自己了。嘉平留下的短剑,还有那块玉佩,还是不要留在我这没用的聋子手中了,葬了吧,和面前这些碎裂扭曲的尸体一同葬了吧……我这是太精明,还是太糊涂!日复一日,自锁深宫,我试图将自己溺死在酒色之中,可依旧无法摆脱眼前缭乱的幻觉,我想我是疯了,一个疯子又怎么能分得清鹿与马呢?而天下人是不会答应让一个疯子来做皇帝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百姓暴动呢?直到起义的民众挥棒持刀杀向咸阳宫,赵高才狰狞地笑着告诉我,父王是被他毒死的,而我也被下了同样的毒,现在帝国朝不保夕,也是我死的时候了,说着操起匕首扑向我;我摸出腰间的弯刀,刺瞎了他的眼睛,在他的哀号中,我一把火烧了咸阳宫,嬴秦一族传承了百余年的尊威,就这样在我的手上化作残柱破瓦,一片焦土。“亡秦者胡,亡秦者胡”,想不到当年一句谶语,今朝恍然成真,原来这“胡”竟是胡亥的“胡”,难道我嬴氏帝国的覆灭,真是注定的么……肆虐的火海亢奋地蔓开,翻滚的热浪一波接一波推挤着我,身后火光妖妖,焚烧着我所有的罪恶,连同我那荣耀的姓氏一并埋葬,十八皇子已死,二世皇帝该亡,我想我这罪人是该离开,可是太晚、太晚了。多年后,已是汉家天下,满身骂名的秦二世不过是士人百姓闲时唾弃的谈资,他们问我“天下苦秦久矣,你说是么?”,我笑笑说“你骂我呢?”,他们便摇着头说我是疯子,不再搭理。我或许就是个疯子吧,不然我是谁呢?一个白发焦枯,满面尘土的蹒跚老头罢了。几度东风,几度飞花,不知多少年又这样含混的远去。又是一个霙雪纷飞的隆冬季节,我托着老朽的身躯,竟在无意中来到山野间一片孤寂盛放的梅花林,朵朵梅花像是凝在枝头的白玉,压着满枝积雪。我踉踉跄跄追着那种久违的清冽花香越走越深,只怕脚步稍慢一点,就会追不上;还好、还好,梅香依旧。我倚着一棵梅花树坐了下来,树上轻雪簌簌飘下,怎么……这梅林如此熟悉!这不是咸阳宫御苑的梅林么?那棵树,那棵从不开花的梅树,不是就在那里么!我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哥哥、哥哥!”,好熟悉的声音。我的眼神四处摸索……那边树下一身紫裙的人笑着向我跑来,叫我哥哥,嘉平!是嘉平!他身后跟着的人是谁?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人却招招手叫我:“亥儿,快过来,父王带你们去上林苑看将士们比赛角抵……”;没错,是父王,是父王在叫我!他们在对我笑,他们原谅我了!我回家了,我终于回家了,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一觉,安心地闭上眼,梦里,落花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