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中异常安静,静的不像是一座皇都,只有风粘着些许尘埃无措地游走,如同背惯了枷锁的囚徒突然卸去手脚间的镣铐,反而无法适应那份轻松,因为嬴政死了,嘉平也死了。皇宫里传出国丧消息那天,头顶晴空湛蓝无比,雁队南翔,叫声欢快而遥不可及,连井口辘轳摇出的吱呀声也显得轻飘,盛满水的吊桶正拴在井绳上,一圈圈被卷了上来。在我伸手去拎这吊桶的时候,一片打着虫眼的焦枯树叶擦着井沿,坠向井底那潭经年累月的深黯里。“这大概是咸阳城中最后一片落叶了”,我想起很多年前和乳娘一起逃离这座皇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季节,当时我还只有六岁。那是咸阳城最好的年月,秦二十六年。书案后,爷爷仔细查看着一卷时令历书,一边缓缓念到:“二十有六年,太岁在辰,岁在诹訾,初并天下,无不宾服”,随之捻起毛笔将这句话写在一方素帛上;隔着书案上堆叠的卷卷书简,我只能看见爷爷的白发,规规矩矩地在头顶束成发髻。“爷爷”,我轻轻叫了一声,探步跑过去。“雀儿呐,今天的书念完了?”爷爷对我说着,仍没有抬头,毛笔在墨中重重蘸了几下,抬手准备接着写,一滴墨却啪的滴在素帛上,转眼氤成一个刺眼的污点。“竹杆轻,不堪一滴墨的重……唉,又要重写了……”,爷爷说着摇摇头,看着我笑了笑,伸手挑挑灯捻,原本奄奄的烛火顿时窜了起来,灯下,爷爷手背上松松垮垮的褶皱也立刻分明不少。爷爷叫季苍,秦国的博士官,整日就是给秦王编写历书、整理典籍,或者隔三差五地去宫中课馆给公子公主们教教书文,虽无实权,俸禄也不多,但也算是清要之职,没那么繁忙,所以爷爷便经常带着我和姐姐去城外郊游,府上一家人过的和乐自在。可就在我以稚气的眼光眺望着今后的美好生活时,秦王嬴政的一句话便轻易地将本应属于我的所有美好彻底隔绝在了我生命之外,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立刻察觉。记得一天,爷爷从宫中回府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甚至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在庭下长廊上来来回回地走,与谁都不说话。晚饭过后,才把我和姐姐叫去了书房,抱抱这个,亲亲那个,半晌才沉着脸说:“莺儿、雀儿,今晚上早点睡,明儿一早跟爷爷一起进宫去,啊?”。“去皇宫里面吗?太好了太好了,听说皇宫可大可好玩了,里边什么都有,有各种花、各种鸟、还有杂耍班子、鼓乐班子,每天都热热闹闹地演一场;御膳房里专门做各种花样的小点心,还有数不完的房子……”,姐姐和我一听说要去皇宫,便兴高采烈地叫嚷起来,传说中的华丽禁苑也立刻在眼前鲜活起来,全然没顾上去想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可以进宫了。“唉……”,爷爷叹了一声,将我们揽到怀里,“你们呐,听爷爷说,这次送你们去宫里啊……不是去玩的,是去念书,和公主一块习字、念书,爷爷来教你们三个……”。“只念书不玩么?那我不去了”,我仍是只操心着玩乐的事,一边不解念书干嘛非要去宫里,爷爷不就是博士官吗,我们三四岁起就开始习字,《诗》、《书》之类的文章也早就念的很熟了,而且我们府上各种书卷多的是,念书,在家念不就行了,公主不是应该去课馆才对吗?怎么又要和我们一起念书。“玩,也玩,功课习罢,你们就陪着公主一块玩,啊?可不能说不去的话,是陛下念在……唉,是陛下特别关照你们进宫的,这是皇命……”,爷爷欲言又止,话到一半便改了词,撮了撮眼角,拍拍我的头哄着我说,末了又叮嘱一句,“公主比你们年纪都小,玩的时候多让着公主点儿,啊?”。我们只想着要玩,笑嘻嘻点头答应着,爷爷看着我们也笑了笑,搓搓我的耳垂,那么慈祥。第二天,我和姐姐便欢天喜地的跟着爷爷跨进了皇宫大门,朱漆金环,虎贲重重;也头一次望见了百尺台阶之上那阴郁神秘的咸阳宫正殿,幽深洞开的殿门像是神兽的嘴巴,吞噬着所有的正义与邪恶,连宫中侍卫的脸上也刷着一层威严莫测的神情,冰冷如同脚下铺路的青白石板;身后四周,静、静、静……这样的沉闷死寂与我想象中完全不同,早早地将我那好心情砍去了大半。穿过迂回不尽的长廊,又过了几座殿阁,一个高高胖胖的人将我们领进了一座两重阙楼的庭院,我清楚记得那殿门上悬着“鸣犀殿”三个字,黑匾金刻,漆色光鲜。“季老博士,您请进吧,陛下有令,老奴就不跟进去打扰了”,那高胖的人说着,对爷爷弯腰一拜,又看着我和姐姐说,“老博士可真有福气,得着一双这么乖巧的孙女,看这小脸儿生的,长大定是俊美的人儿,咱陛下呀……还真是会挑人呐”,言罢,此人堆出一脸笑容,笑声尖软。“赵公公过奖了,这两个小东西,不调皮就谢天谢地了,那……我这就进去……有劳赵公公引路了”,爷爷拱手还礼,领着我们进去了。正是在这里,我见到了爷爷口中称之为“陛下”的人,红衣黑领,玉顶白簪,比爷爷高出一肩还多;他身旁跟着一个绿裙黄袄的小女孩,个头也还不及他的腰。爷爷一见他便跪地叩拜,他则单手将爷爷扶了起来,微微笑道,“博士不必拘礼,这儿又不是朝堂”,说着转身又对旁边的小女孩招呼道:“嘉平,这是我朝博士季苍,明日起他就是你的老师,教你习字念书,教你如何成为一个有谋略的人,可好?”。那小女孩瞅他一眼,点点头,上上下下打量着爷爷。爷爷又对这个小女孩深深一拜说到:“愚臣季苍见过公主,能成为公主之师,实乃臣之荣幸,日后定将所学尽呈授于公主。公主颖慧盈秀,加以时日,必可成为陛下所望谋略之人”,然后爷爷指着我和姐姐说,“她们是臣之孙女,长孙名莺颜,次孙名雀颜,其父母早亡,蒙陛下垂怜,伴读于公主,文墨习罢可相伴游戏,不致枯燥寂寥,公主以为可好?”。这小女孩看看我和姐姐,又点了点头,那个被尊为“陛下”的人便浅浅的的笑了,一脸刚硬瞬间软和下来。如此,我的不幸就在这对父女的点头微笑之间悄悄开始了。起初,我们姐妹和嘉平玩的很好,她虽是公主却不跋扈骄横,还总是塞给我们一些好吃的好玩的;后来时间一长,反到越来越玩不到一起了,我们喜欢的游戏她通通不喜欢也不参加,却硬要拉着我们和她一起抓虫子、爬树,我们不敢,她就笑话我们胆小,下巴一扬,转身便走,出去时穿得一身干净衣服,玩回来就抹得脏兮兮了,可秦王对此却从不责问。还有一次,嘉平带着我们溜去皇帝和朝臣议事的偏殿,把房门前大臣们的鞋各拿走了一只,摆到正对着房门的院门口,又在院中假山后躲了起来,还让我们猜猜看,大臣们发现后会怎么办,院里的太监宫女谁也不敢拦她。嬴政得知此事也没有训斥,只是绷着脸问她为何这么做;她指着这四合院落说,“这是脚踏四方天地,一步跨尽天下”,嬴政听了挑眉扑哧一笑,说了声“胡闹”,便不再责骂半句。如此宠爱,不禁让我和姐姐有些羡慕、还有些嫉妒,因为我们没有爹,也没有娘,只知道他们早已过世很多年了。就这样,我们三人虽不时打闹,但毕竟都是小孩子,扭脸便又和好如初了,直到那天嘉平和我们为了一只埙争吵起来——“放下它,这是我的埙”,她说着,瞪圆了眼睛。“你的,可你吹得响么”,姐姐满不在乎搭了一句,故意又吹了几声。这埙扔在案几上从不见她碰,我们只不过拿来玩一下,又不打算拿走,也不知她为什么要那么生气。“当然,我是公主”,她从姐姐手中抢过这埙放到唇边,嘬起嘴吹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吹,还是没有声音,她憋红了脸却只能吹出“呼、呼、呼”的刺耳声响。“公主,这要用两只手配合才能吹,你只有一只手,是吹不好的!”,我们见她吹得如此费劲笨拙,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有两只手……”,她尖声叫道,咬着嘴唇。“一只!一只!”,我们也不示弱。“看!有两只!”,她喊着伸出胳膊,明明就是一拳一手。“一只是残废,所以只有一只!”,我们也扯着嗓子大叫。“我是公主……”,她声音小了下来,瞪人的样子和嬴政一模一样。姐姐撇撇嘴,把埙扔回案几上,“是,你是公主,可除了公主你什么都不是!”,我们那时并不知道公主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自己在家也是被娇惯的小姐,一点亏也不愿吃。也许我们的争吵声太大,爷爷和嬴政相继被引来了。“父王我真是残废吗,除了公主什么也不是”,嘉平委屈地问道。“你是大秦帝国的公主,我最珍爱的女儿……”,嬴政看了爷爷一眼,一字一顿说道,然后抱走了嘉平,一众太监宫女也谨小慎微地尾随而去,诺大的鸣犀殿里,只剩下爷爷和我们姐妹两人。“啪”,爷爷一巴掌搧在了姐姐脸上,“闯祸了,你们闯祸了!”,爷爷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不像生气,只看得出惊恐。“爷爷……”,姐姐像是被吓蒙了,怯怯叫了一声。“唉……”,爷爷俯下身抚着姐姐的脸蛋,“打疼了吧,都怪爷爷,啊?不怪你们……”,爷爷的眼泪明晃晃的,在深嵌的眼眶中打着转,一把将我们搂进怀里,“看来赢正是非要灭我满门了……”,爷爷含含糊糊地叨念了一句,再不言语。灭门?我只觉得自己听差了,不然就是爷爷老糊涂说错了;以前我们争吵,嬴政也是从不过问,一笑了之,怎么这次倒要灭门?“快,快跟爷爷回家!”,爷爷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拉着我们脚步匆匆出了咸阳宫。